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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丧”这件事上,可能没哪个作家比他更彻底 | 纪念太宰治樱桃忌

很少有一个作家像太宰治这样,是因为“丧”而被人们了解。更加罕见的是,他的丧并非单纯是因生活不顺,也不仅是抱怨和呓语,而是带有某种“向往死亡”的气质。

太宰治(1909.6.19-1948.6.13)

受到《人间失格》这部具有强烈自传性质作品的影响,很多读者对太宰治的生平并不陌生。

与小说中的主角叶藏相一致,太宰治出生在一个非常富裕的家庭,父亲是地方乡绅,母亲的家族同样在当地极有声望。

自然而然,他们对自己的孩子也寄予了很高的期望。

太宰治的故居斜阳馆

但太宰治和这个富裕的家族之间却并不融洽。

生性惫懒的他在进入大学后完全无心学习,几乎从来不去上课,以致被不断留级,最后甚至到了被学校开除的地步。

这使得家族对太宰治非常失望,甚至一度不再给他寄生活费。

中学时期的太宰治

而双方矛盾的激化则来自于太宰治的感情经历。

1930年,刚刚进入大学的太宰治在银座咖啡店认识了侍女田部目津子,两人迅速坠入爱河,随后发展为了同居关系,就在同年的11月,因不满自己生存状态而想要自杀的太宰治和目津子相约投海殉情。

但近乎荒诞的是,太宰治中途被人救起,最终“她死了,只有我获救”。

青年太宰治

由于田部目津子本来就是有夫之妇,再加上检方控诉太宰治为“帮助自杀罪”,太宰治此时在道德与法律上都陷入到了极其被动的境地,几乎要进监狱。

后来,在家族的帮助之下,他才得以逃脱牢狱之灾。

尽管如此,太宰治的颓废放纵与行为出格已经引起了家族彻底的愤怒,再加上学业的问题,到了1931年,太宰治被津岛家除籍。

田部目津子

在《人间失格》中,太宰治把这段经历改写为了叶藏的第一次自杀未遂。

但在现实中,这却并非是太宰治第一次试图寻死,此前一年,尚未认识目津子的太宰治就已经服安眠药自杀过一次,只是因为剂量不足没能成功。

如此看来,除了失意与殉情,太宰治实际上早就有了“不想活”的念头。

这句著名的自白并非太宰治原创,但被太宰治使用后广为流传

而这个念头也贯穿了太宰治的一生。

加上早年的两次自杀未遂,太宰治的一生一共自杀过五次,甚至比小说《人间失格》中还要多。

他的第三次自杀是在1935年,由于评选芥川奖受挫以及考新闻记者失利,太宰治独自前往镰仓山上吊,但再次被**救起。

而就在两年之后,由于感情遭遇危机,太宰治和自己的第一任妻子小山初代又相约在谷山温泉殉情。这次自杀仍然没有成功,两人双双都被救,随后和平分手。

从第四次自杀未遂到人生再次陷入低谷,中间的十年是太宰治情绪比较安定的十年,也是太宰治创作第一个高峰时期。

此时的太宰治,尽管仍然受着疾病和生活的折磨,但在第二任妻子石原美知子的照料之下,持续稳定地写出了一系列的杰作。

其个人生涯许多重要的创作如《富岳百景》、《御伽草纸》都产自这一时期。

1948年,酒吧中的太宰治

太宰治的创作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以早期《小丑之花》、《晚年》和晚期《维荣的妻子》、《人间失格》为代表的颓废风作品,也就是大部分读者所熟悉的“丧”系写作。

但除了“丧”系写作之外,正是在中间的比较安定的这十年中,太宰治也创作出了《奔跑吧!梅勒斯》、《富岳百景》、《御伽草纸》等相对活泼、明快和幽默的作品。

颇为有趣的是,以“丧”闻名于世的太宰治最被日本国民所熟知的作品是被收录在语文教科书中的《奔跑吧!梅勒斯》,而这部作品则是因为它的“正能量”被选入了日本的国民教材。

电影《维荣的妻子》

可即使是“正能量”的《奔跑吧!梅勒斯》,其内里也隐藏着一种阴郁的色彩。

套用马东在接受许知远采访所说的话,在太宰治最乐观、最幽默的作品中,我们往往仍然能看到一种“底色悲凉”。

那是一种贯穿于太宰治整个人生的悲凉,是太宰治自己所言的“对人的恐惧与逃避”,是一种对于人性和人世强烈的不信赖与厌倦,以及关于自我的深刻的绝望和怀疑。

太宰治全集

在太宰治人生最后时期的创作中,这种悲凉更是达到了无从隐藏的程度。

那个青年时期牢牢控制着太宰治的“向死意愿”似乎重新找到了爆发的机会:日本的战败、生活的失意、疾病的折磨、感情的丧失……所有的一切推动着太宰治写出了《人间失格》。

《人间失格》的中文书名是一个长期受到诟病的翻译,它实际上是挪用了日文中的汉字,而这几个字在日文中实际的意思是“丧失了做人的资格”,或者说“不配做人”。

即使单看这个标题,我们也已经可以感受到太宰治的绝望。

河村隆一主演的电影《人间失格》(2002)

仿佛是宿命般的,这部太宰治的绝命之作实际上是他对自己初入文坛时的作品《小丑之花》的延展与改写:前者正是太宰治当年与目津子殉情失败的绝望之笔,而后者《人间失格》则更进了一步,继续描绘了一个丑陋而悲惨的后半生。

《人间失格》不是严格的私小说或者说自传小说,特别是第三手记中所记叙的人生就与太宰治自己的生平相距甚远,尽管如此,其中所渗透的,无疑都是太宰治所不愿回忆,却又无法摆脱的情感与回忆。

生田斗真主演的电影《人间失格》(2010)

1948年,在《人间失格》完成后不久,太宰治又一次尝试自杀,而这一次,他没再能遇到救他的人。

和第二次自杀一样,太宰治的最后一次自杀也是殉情。

6月13日深夜,他与情人山崎富荣在玉川上水相会,这次太宰治汲取了曾经的“惨痛教训”,先是服用了剧毒的氰化物,接着又用绳子将两人牢牢地绑在了一起,随后一起投入水中,再也没能醒来。

一周以后的6月19日,两人的尸体被人们在岸边发现,而当天,正是太宰治39岁的生日——这种生卒日为同一天的情况,在日本又被称作樱桃忌。

山崎富荣

在给妻子的遗书中,太宰治称自己的自杀是因为病痛的折磨和无法再进行创作。

可翻阅太宰治当时正在杂志上连载的小说《Goodbye》和评论《如是我闻》,其中的笔调幽默诙谐、语言辛辣有力,完全不像文思枯竭的样子。

太宰治究竟是为什么自杀?这个问题今日似乎已无从追问。

可正如之前已经提到的,从第一次的自杀未遂到二十年后的“成功”,这似乎就像是一个循环,这位年轻时就已厌倦了人世的作家,在兜兜转转之后又回到了**。

父亲太宰治和他的孩子

在文学史的叙述中,太宰治的名字时常与“怯懦”一词联系在一起。

可太宰治的身上真的就之是怯懦吗?年轻时的太宰治曾经投入到**运动之中,最钟爱的中国作家是鲁迅,他甚至还以鲁迅在日留学的经历为背景创作过长篇小说《惜别》。

太宰治的“丧”,固然有性格与心理的原因,但它所折射的更是一个时代的不幸,或者更加深刻,是人类面对自己所处世界的无能为力。

在日留学时期的鲁迅

在太宰治逝世后的七十年,“丧”好像已经成为今日社会的一大文化。

越来越多的人因为“丧”而去读《人间失格》和太宰治的其他作品,可似乎没有人追问,到底是什么了导致人们迷恋这样的丧文化。

电影《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中的作家自比为太宰治

那显然不仅是简单的来自个体的力量,更是一种环绕着人们的,难以名状的苦闷。

而这,大概就我们需要纪念太宰治的原因,因为这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正是在他的笔下找到了出口,因为他说出了许多人想说的话,写出了许多人曾经或正在经历的事情。

太宰治选择了死,叶藏选择了活,我们无法说哪一种就是更好的选择,可无论如何,所有的这些,就像小说最后所写到的:“一切,终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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