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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亲路上

  1971年的中秋节,在风雨飘摇中姗姗来迟。掐着手指算一下,往年的中秋节都在9月份,而这年的却在10月3日。那荒芜寂寞的北大荒,早已经冰天雪地了;天上的浓云密布,看不见柳梢温情的月亮;连吹过来的风也特别的萧索。

  我们知青多么希望在中秋之夜,看着皓月欢度良宵,释放一点想家的情绪,可是月亮躲到云里去了,把我们对亲人的想念,化作了满天的浓云,沉甸甸地压着我们的心;我们又是多么希望回家探亲啊!那最早来到北大荒的上海和北京的老三届,离开家乡已经三年多了。

  不久连队开始传达林彪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的九一三事件。传达结束后,潘指导员突然宣布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喜讯:知青可以享受探亲假了。那云遮雾罩的北大荒,仿佛一下子云开雾散阳光灿烂。大家欢呼雀跃,脸上洋溢出欢快的笑容,开始计划起探亲的行程。

  当年的探亲假,按长江南北划分。家住长江以北的,每年享受一次探亲假,假期十二天,比如哈尔滨、天津、北京等地的知青;家住长江以南的,每两年享受一次探亲假,假期二十四天,比如上海、杭州、宁波、舟山等地的知青。途中时间根据实际路程计算。我们舟山知青离家最远,来回途中规定为十三天。

  安排探亲假,要错开农忙季节。于是年前和年后是我们知青理所当然的探亲时间;而且必须分期分批走;不能超假是特别的强调。探亲假既是一次温馨的享受,又是长途跋涉的艰苦磨砺。好事坏事都摊在了我们知青的身上。

  我们连队的九个舟山知青,分两拨去探亲。第一拨年前一个多月动身,腊月廿九回到北大荒过年;第二拨年前十天动身,回家去过春节。我在这一拨里。出发那天晚上十一点钟,我们几个知青,身上都带着边防通行证,坐在UT的车厢里,到宝清汽车站去乘车。每人都有两个旅行袋,里面装满了大豆、蜂蜜、黑木耳等土特产。春节前后是北大荒最寒冷的季节,又是晚上最寒冷的时辰。UT到宝清要走五个小时,我们一路颠簸,紧裹着棉大衣,戴着狗皮帽,穿着棉胶鞋,被冻得心也在发抖。车到宝清站,差一点没把两条腿冻僵。

  进入汽车站候车室是凌晨四点钟。本来想到车站烤烤火,因为太早了,车站还没有生炉子,为了不被冻坏,只好在候车室里来回走动。清晨五点钟,我们坐车从宝清出发了,沿途也有知青上来,车厢里人满为患,胳膊和腿不能轻易挪动,好在我们上车时都有座位,只得把动弹不得的身体变成了紧固件,像是拧在了汽车上。

  上午九点多钟,到了福利屯车站,我们下车去买了火车票。联票一直到上海站,途中只需签票就行,省了很多购票排队的时间。福利屯的火车是下午两点多开车,要开两个小时到佳木斯。车到佳木斯,我们在车站待到七点多才上了78次列车。

  这趟车终点站是北京,我们要在天津下车。一路上坐火车的人真多,上车的人把行李从窗口送进来,也有人直接从窗口爬进来,人挤人无法走动。第二天中午我挤着去餐车吃午饭,三节车厢挤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完。人堆里突然发现了我们连队的上海知青徐根富,原来他没有买到座位票,从头天晚上列车开动起一直站着,到天津还要站二十个小时。叫他去我们车厢坐一会,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去。

  在车上遇上了几个插队落户的浙江知青,他们买了一站的票上的车,看起来比我们更困难。我们好歹还有三十二元的月薪,能够享受探亲假,他们干一天活只有几分钱,回家探亲想都别想。到了晚上人少时查票,他们运气不好被赶下了车。听他们说过,赶下去后再买一站票上来,我们就不担心他们了。火车开了三十六个小时,第三天早上八点钟到天津站。下车后把沉重的行李寄存好,出了火车站直奔市中心转悠。吃饱了狗不理包子,再走马观花看天津。

  天津去上海我们坐21次特别快车,中午十二点多开车。这趟车终点是福州车站,我们选择了在上海下车。正是春节前夕,一路上上下下的旅客特别多,车上挤得水泄不通。好不容易熬到了上海北站,出站时正是早晨,天气阴冷寒风凛冽,一点都不亚于北大荒,区别在于北大荒空气干冷,而上海的空气则是湿冷的。

  到宁波的火车是下午五点多开车,整个车厢坐满了回家过年的人,都带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这是一趟慢车,坐车的几乎都是绍兴和宁波一线的客人,听到乡音特别的亲切,但车上也是寒惨惨的阴冷。过了绍兴车站,已经是下半夜了,车上的客人少了,我们终于可以在长坐椅上躺下来睡觉了。当列车的巨大车轮,发出哐当哐当摩擦声的时候,几天以来的疲劳把我们带入了梦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列车十点半就要到达宁波终点站。

  下了火车,怕买不到船票,肩上一前一后背着两个沉甸甸的旅行袋,一路小跑着去赶轮船码头的汽车,显得特别土气,很像东北农民进城的样子。那时候宁波公交车去码头很方便,坐的是一路车,车票是一角钱一张票,下车站就在码头附近,给我们省了很多力气。

  宁波到舟山的客船是浙江601,中午十二点半开船。顺风顺水下午四点钟就可以到定海,去沈家门的小客轮就在旁边等着,不到两小时到了沈家门客运站码头。下船后各自回家,路上走了六天。

  到家时已经腊月二十七,过年前下了一场大雪,雪有半尺多厚。看到家人都有了变化:我奶奶天天想我,把眼睛哭瞎了,这是我最对不起她的地方;父母亲也老了许多,是想我的缘故;几个弟弟都长高了,都还在读书。那时候读书,其实就是学工学农。

  家里人看到我特别的亲情,我最小的弟弟老是来粘我。当时他只有十三岁,拿了我的狗皮帽子一直戴在头上。他还算有长进,买了连环画天天看小人书。我们家住在小岛鲁家峙,我父亲还特地抓了一头小猪在家养着,等我回家时把猪杀了给我吃肉。我感恩父母的辛苦,要他们把猪卖掉一大半,换些钱让他们自己花。

  我在家住了二十多天,返程时家里亲人一直在流泪。我装出很愉快的样子离开家,其实我的心也在哭。从沈家门坐小客轮到定海码头,换乘浙江601客船到宁波,再坐火车到上海,换坐22次特别快车去天津,换乘77次列车到佳木斯,再坐慢火车去福利屯,然后长途汽车到双柳河下车,等有便车去长林岛回连队,路上走了整七天。

  回家的路也不是只有一条,有些知青选择走水路,这就要从大连走。从大连到上海有八条客轮,船号按“锦绣河山;自力更生”编排,前面加长字头。八条船名分别是:长锦、长绣、长河、长山、长自、长力、长更、长生。大连港和上海港每天早晚各有一艘客船驶向对方港口。过年过节时怕买不到轮船票,知青走这条路的就比较少。但坐船比较轻松,票价也便宜,三等舱只要十元五角。

  其实回家的路并没有这么顺利,多多少少有一些曲折。1972年底,我们连队哈尔滨知青杜爱和、刘高顶探亲回连队到了双柳河,天上刮起了大烟泡。气象预报暴风雪要刮三天三夜,他们被困在了客店,碰到了我们连队的另外三个人。为了信守不超假的承诺,五个人迎着暴风雪,绕开大路走小路,向意得和本得北的近路走,也要步行一百多里地。中午饭没有地方吃,在雪地里又冷又饿爬了一天,傍晚到了本得北,才在农民家里吃上派饭(1),吃完了冒着风雪继续走。

  在本得北碰到一条高大雄壮的狗,杜爱和拿出旅行袋里的香肠喂它。狗与他熟了,他找来一条绳子把狗攥住,牵着它进长林岛。当时牵狗是怕狼来了有狗在身边可以应付一下。五个人在暴风雪之夜,踩着没膝深的雪吃力地跋涉,风雪弥漫寒风逼人,口鼻眼睛周围积满了冰霜。杜爱和走在最前面,其他人跟在他后面,前后各自拉开近百米距离。有时候身体陷入沟里,雪齐胸口深,用尽力气才爬出来。

  进入长林岛,路边突然飞起一只大鸟,嗷的一声惊破夜空,扑棱着翅膀向天上飞去,把杜爱和吓了一大跳。走到半夜里五个人才挣扎着回到连队,他们在雪地里走了十八个小时。我看他们回到宿舍,差不多被冻僵了。杜爱和带来的那条狗,在我们连队生活了半年,它很会帮助打猎。知青们因为太忙照顾不到它,后来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2020年1月24日

  注(1)派饭:当时东北农村里盛行的一种接待客人的方式,村里来了客人,轮流做东免费安排客人吃饭和住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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