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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之再见

我叫舒文,来这个城市已经十几年了。在这个喧嚣的城市里,我有一个稳定而体面的工作,有一个温柔而贤良的妻子,还有一个活泼而可爱的女儿,当然还有一套两居室,一辆桑塔那。所有这一切,构成了我生活的全部,我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和平,波澜不惊。

太阳照样每天升起,而我总在闹铃一遍紧似一遍急促的催促声中艰难地钻出被窝。在我刷牙的当口,我从面前的镜子里看到子涵已经在给我的杯子里倒上新榨的豆浆,旁边的盘子里放着两片夹着涂有黄油的面包,当然还有一只撒了酱油的煎蛋。哦,对了,子涵就是我温柔而美丽的妻子,而在她对面的长发飘飘的女孩就是我的女儿若菱。女儿在端起豆浆放到嘴边之前没忘记朝着洗濑间大声叫道:“老爸,快点,你要迟到了!”我立刻以军训的速度搞定一切,然后坐到了女儿的对面,给她一个充满温暖和爱意的微笑。女儿也礼貌性地给我一个灿烂的微笑,然后把小手一招,“爸爸再见!”站在门口的子涵已经一手提着可爱的小包往肩上挎,同时弯下身子另一只手正在提自己的高根鞋,在我的位置上正好可以看到她若隐若现的胸部,“我先送若菱到学校,今天下雨,出门的时候别忘了带伞,还有把所有窗户都关上。”随着“砰”地一声,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战斗结束后空寂的战场,还有我自个儿。现在没有了催促、没有了叮嘱,可是我并没有从她们母女的匆忙出门后得到片刻的从容,因为现在我只要稍微懒散一点,有一环没扣上,可能就会多在路上堵十分钟,然后就是那张脸上长满赘肉的老女人站在我面前指手划脚,不久会有个漂亮的人事小姑娘客气地递交一张小纸条,那是一张迟到确认单给我签字,同时意味着我要和钱包里的那张红色纸钞说再见。我想这一幕挺滑稽,因为我得心怀无限愧疚地奉献仅有的零花钱,还得签字以便他们证据确凿。

我想我得说一下我那体面的工作,那是在北京西单的一处高级的写字楼。而我又幸得一群温文尔雅的同事,她们多是漂亮的年轻女孩,她们有一个传统而美丽的共同的名字叫“红娘”。对,我就供职于这家大型的婚介公司,女孩们每天都在行善积德。而我呢,是她们行善积德的基础,婚介网站的策划和维护是我每日的工作。其实她们和我一样,还有一个更具体的目的,那就是赚钱,为了赚更多的钱。

很多人羡慕我的工作,志轩就是其中一个,志轩是我一起读书十几年的一位老同学。“每天那么多的性感小美女,你可要守住了,嫂子啊挺危险哦。”这倒是事实,可是行有行规,我们工作人员是不准给任何人留手机号码的,并且每位红娘只知道自己会员的联系方式,如果需要对方的,必需得通过对方的红娘按照内部设定的渠道获取,所以正常情况下也只能望洋兴叹吧!在这里,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我。因为我负责每位会员的资料维护,这就意味着,只要我愿意,我随时可以与任何一位急于寻找男人的女孩子联系。这是一个巨大的虚拟世界,当然也是真实的。真实在这里,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另一个人的猎物,我就是负责把猎物放在事先设定好的相互都看不见对方的一片树林里,让谁都找不到谁,这是游戏的基础。而红娘的工作则正好相反,她们在获得不同的金钱后,负责向他们提供他们想要俘获猎物的信息,打破我的假设,即让她的客户不再受制于我,可以找到有限的猎物。当然,你想获得更多的信息,就得付出更多的代价,谁付的代价越高,谁就有机会选择更多的猎物,客户在这个早就安排好的游戏规则里享受着游戏带来的美妙的过程和结果,而我们则在这个陷阱里获取回报,当然更多的回报是属于游戏的组织者——那个老女人和她的公司的。

“给生活加点料,跟我一样,每天都来点星光灿烂。你看看,和那些性感的小尤物的小屁股碰擦的火花,哇噻,再点不亮你,你就废了!”志轩这么对我说的时候,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网站上的会员资料库,不时地对姑娘们的脸蛋、胸、臀给予刻薄而到位的评价。“去去去,当心亮爆了你呀。说,来找我有没有正事?有正事说事。”当我发现志轩正图谋不轨地想用手机拍下女孩的联系方式时,我立马把网站的界面关了。“是哥们?”志轩就从伏着身子的办公桌上站起来,“这不行,不能让你这个混蛋把人家小姑娘给糟蹋了。今天来不是来猎艳的吧?”我说完,他背靠着办公桌紧挨着我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突然神秘地凑到我耳边道:“听曼婷说,旖旎从英国回来了。”我这一惊不小,差一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志轩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赶紧的呀,听说人家现在单着呢!”

当高大的梧桐树叶恣意地伸展出硕大的绿叶,浑身彰显着夏末秋初成熟的荣耀,把整个水泥道覆上一层浓浓的树荫的时候,我从遥远的家乡来到这个陌生而神秘的城市。“你就是舒文?对不住了,你就睡这里了。”我顺着一个嘴里叼着的牙签的高大男生牙签所指的方向,看到那是靠寝室门的上铺。那时我正背着背包提着箱子站在杂乱的寝室门口,志轩正坐在窗台下面仅有的一张课桌上,一只脚搭在上面,另一只脚就放在椅子上,背后造着窗台的边缘。我开始收拾行李,他坐在那里没动,像观察一个来自外星球的怪物一样看着我。我用手臂擦着汗,“兄弟,来一根吧!”这时志轩顺手扔给我一支烟,又扔来一只打火机,不容分说,伴着几声剧烈的咳嗽,我吸了人生中的第一枝烟。“有没有搞错?”志轩夸张的笑声霎时淹没了我的咳嗽声,我抬头看见他快乐地从桌子上跳下来,使劲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没想到还挺纯的啊,以后多跟哥学着点!”

这以后,他果真把我当成了兄弟,不,是弟弟,其实他一直没有问我的年龄,好像年龄大小跟哥哥弟弟并没有什么关系。确实,他也不愧是哥哥,在我那时的脑海里,是一个江湖老手,配得上称“大哥”。说实在话,没有他我也不会认识旖旎。我愿意在心里承认他是哥哥,是因为旖旎,才有了我怒放的青春。

我承认外国语学院是盛产美女的地方,这是我认识旖旎之前就有这种看法的,而志轩永远比我具有更加敏锐的洞察力,他是更早地就有了这个伟大的发现,我甚至怀疑是不是他在来建工学院上学前就全面打探过了。可是那是一个雄性激素高涨的时代,不知是学校的哪一代前辈的哪件事留下的恩怨,两所学校在外交上一直没有突破,长期处于绝交的状态。其实不是绝交,是经常交锋,棍和棒的交锋。可这并没有影响志轩带着深入敌境的决心和步伐,“不入虎穴,焉得美女!”我成了他的小跟班。

想要进入校园的第一关是那个带着眼镜的门卫大叔。不知道是出于对位于隔壁的我们建工学院的防范,还是出于对外国语学院众多美女的庇护,每次进入学院我们都像被当作犯人一样审查。每次都规定有严格的“探亲”时间,并且大叔会打电话给宿管阿姨。不知道志轩哪里来的本事,居然知道一位女生的名字,而且能够准确地报出在哪个班级,宿舍房间几零几,每次我以仰慕的眼光想要得到一个答案的时候,只得到一个神秘的微笑。这次是微笑,不像他的风格,没有夸张地大声笑出来。可是在像乖孙子一样通过大叔的审判后,志轩立刻挺起了胸脯,深入敌境如入无我之地了。

那时我们扬长地走在这个秀色无边的校园里,就像走在自己的校园里一样。只不过建工学院充满了雄性荷尔蒙,难得的几个女生也被环境所感染一个个像“女汉子”。这里可不一样,有小清新、有现代派,还有正正宗宗的洋妞,一片春光无限好,走在这里的路上脚步能不轻盈吗?空气能不清新吗?“哇,正点!”“哇,性感!”我顺着志轩张大的嘴巴,他正用诧异的眼光看着从面前向我们这边走近的美女,为什么这个姑娘要用“正点”,而另一个手挽在一起的姑娘要用“性感”?其实我连为什么自己要跟着志轩也不知道,只是更加好奇着他的乐此不疲。这么说好像有点把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往兄弟身上推的意思,事实上我也很享受和他这样的漫步,只是不敢轻易流露而已。

风是和煦的风,柳是温柔的柳,女人也是令人遐想无限的女人。“咦!人间尤物呀,专情的烈女子!”我实在不敢相信,志轩能在盯住十米之外的女人三秒钟之内就能下出这样的结论,我充满怀疑,同时佩服得五体投地。河边的草地上,一位身材高挑的女生背靠着柳树,那头发如同柳树丰满而柔情的柳枝,绵长而飘逸。一件黑色的吊带衫外面罩着薄薄的白纱,下面是一条旧旧的牛仔裤,这一切说是性感我倒可以理解,但是对“专情的烈女子”这样深入的判断,我实在没有这样高的观察和理解水平。更重要的是,女生戴着一副茶色的墨镜,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窗户拉上了窗帘,怎么看得出心灵呀?她正微扬着下巴看向有微微阳光的天空,那样子,像极了现在影楼的摄影师摆出的新娘的POSE,只可惜那个时代我们这些穷大学生没有手机,否则志轩肯定会不失时机地拍了下来。

但是,她不是旖旎,她是曼婷,坐在她身旁不远的地方拉着手风琴的才是旖旎。当时旖旎正背着我们,她没有一头飘逸的长发,我能看到那些短发下发露出白皙的脖项,不止这些,还有同样白皙的肩头、白皙的臂膀,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耀眼。她没有披上一件披肩或者一件白纱,而是一条黑色的吊带长裙。她的臂膀正在随着音律舞动,甚至整个身子也微微轻摇着,我没法看到她的脸。我想志轩正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搭讪吧,而我遇到这种气场很高的女人就会产生一种不自信的退缩,我觉得那不是我的菜,我的菜的香菇青菜,而不是天鹅肉。志轩就不一样了,不论对方有多强大 都能够一直保持进攻的态势,可是这次他并没有能够接近嘴边的“天鹅肉”,因为随着一阵上课的铃声两只天鹅就在眼前飘走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志轩的虔诚还是上天的安排,在我们“鸣金收兵”的时候我们突然又看到了刚才的女子,依然是两个人一起靠在球场的栏杆上看着一帮男生在打篮球。志轩似乎连想都没想就迅速加入了篮球队,我赶紧尾随上去,现在我真的是他的“学生”。这时志轩已经从“队员”手中抢过篮球漂亮地投了个三分球。左躲右闪,前突后进,新的球员的加入使原本激烈的争夺变得更加凶猛,可志轩还是显示了他在运动上的天赋,很快将很多目光和欢呼都吸引到他那里,而我就是他最好的搭档。我们本来能够配合得很好,即便面对陌生的场地和球员,可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却发生了失误,我们同去抢对方一个球投篮,结果两个却撞了个大满怀,一下子扑到了地上。“咦!”其他的球员大概累了,随后借机一轰而散。我翻过来坐在水泥地上,两位姑娘倒没走,正看着我俩咯咯地笑着。志轩一个鲤鱼打挺就站了起来朝着姑娘甩了甩头发,没想到人家没吃他那套,一扭头牵着手走了,只留下两个奔跑的背景和志轩空旷的声音:“喂,同学,你住几零几?”

俗话说,“不听老婆言,吃亏在眼前”,果然,中午开始就下起了滂沱大雨。早晨在子涵和女儿离开家门之后,我迅速地打开了衣柜,我得找一件得体的衣服。十几年过去了,对于晚上与旖旎的相见让我一天都处于期待和紧张之中,这种感觉已经记不清之前是什么时间有过了。

“我回来了,见一面吧!”“今晚七点,就在以前我们经常聚会的学校门口的餐厅吧,昨天路过的时候我看到那家店还在。”“我出发了,雨大,开车小心点!”“你到了吗?不好意思,我堵车了。”“前面的几条路都被水淹了,车过不去了,对不起,只能改天了。”晚上七点,我在学校门口的餐厅里反复看着手机里昨晚和今天旖旎发过来的几条信息,如瀑的水流从巨大的玻璃幕墙上流淌下来,来回的汽车灯光和冲刺的行人都在水流中变成了另外一番景象,好像回到了那样的夜晚——

我已经记不清了那次“球场事件”后我和旖旎怎么就成了朋友?那天之后,志轩用吉他在曼婷的窗外弹奏唱了一首曲子,还唱了一首他花了三天三夜原创的歌。我从来没有见过志轩如此认真地趴在桌前写字,哪怕是大考之前也从未如此。果然,在志轩唱完歌后,就冲着曼婷的窗户叫道:“曼婷,你听着,你是我的!”这时,女生宿舍楼前的窗户里早已伸出一颗颗脑袋,有人开始吹起了口哨。“看,出来了,我这招还行吧!”志轩得意地朝我看了看,我竖起了大手指。“凭什么呀?”曼婷哗地拉开了窗帘。“凭……下来告诉你。”志轩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嘴巴笨了起来,这不是缓兵之计吗?“说不出来了是吧?说不出来就赶快走,哪里凉快到哪里去!”“你不下来我就不走!”“你不走是吧?”曼婷确定志轩会赖在楼下,立马返回身去,忽然一盆冷水哗地从我和志轩的头顶瓢泼而下,随着整个宿舍楼轰然大笑,我和志轩成了两只斗鸡场中的落汤鸡。“这小妮子还真牛!”志轩小声地说着,这时,从同一个窗户里飘下来一条浴巾,我朝着站在窗口扔下浴巾的旖旎招了招手,旖旎却对我笑了笑。

想要接近的机会其实真的很多。“把浴巾还给我吧!”一个星期后,羽毛球馆巨大的看台上空无一人,台阶座位上各种不同的颜色的组合鲜艳无比,志轩正在跟曼婷打着羽毛球,而我呢,则享受着属于我和旖旎的美好时光。“送人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再说了我也不能随身把浴巾带在身上呀!”我耍无赖,“谁说送你了,不讲理!”这么说着,旖旎却忍不住微微笑着。“有戏吗?”我朝球场努了努嘴。旖旎知道我在说他们俩,志轩这段时间追得曼婷可紧了。“劝劝你们家大叔吧,追我们家的曼婷的男人正在操场上一圈圈地排着队呢,可要赶紧的。”这时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曼婷拿过我特意给旖旎买的绿茶,边咕嘟地喝了起来边问:“你们聊什么呢?喂,跟你们讲,你们俩这么坐在一起,可真像那么回事。不说了,我打球去了。”我知道曼婷嘴快,虽然只是这么一说,我心中却顿时荡起了一种美妙的感觉。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和旖旎的这种距离,是若即若离?是心照不宣?反正很快就到了元旦。“明天晚上学校有舞会,你能来吗?”我和志轩骑着自行车分别驼着旖旎和曼婷从密云水库往学校走的时候,旖旎突然伸过头来问了我一句。“能!”我似乎没加思考就回答了她的问题。第二天晚上,混进学校后志轩突然对我说,“傻瓜,没有学生证怎么进呀?”我瞅了瞅确实大礼堂门前有人在检查,“你怎么不早说?”路灯光下我看到了志轩坏坏的笑,随后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两本学生证,哇噻,这个都能搞定?我打开看了看还真是那么回事,只是学校的红章显得有些生硬。我恍然大悟,我说呢,昨天晚上志轩拿了把小刀在萝卜上划到半夜在干什么呢?大家相约在她们学校的大礼堂门口,到的时候曼婷已经进去了,志轩也顺利地混了进去。在等旖旎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了还有其他的同学艳慕美色,有两个混了进去,最后的两个被赶了出来,一直被追打到学校门口,我偷偷扔掉了“学生证”。不久,我看到旖旎穿了件风衣走过来,见我迟疑在那里:“怎么了?”我朝门口检查的地方瞥了一眼,“查得严。”旖旎点了点头,那种失落很快一闪而过。“那我们去别的地方吧!”“到操场上吧,那里能看到很多星星”,我临时提出建议,很快被采纳。我想牵旖旎的手,可是却不敢,那天晚上很冷,可我的藏在毛衣里面的后背在偷偷地往外渗汗。我能感觉我讲话吞吞吐吐,这在我们四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可不是这样。“你会跳舞吗?”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我突然问了一下如此低级的问题。“会呀!”“我不会!”旖旎停了半晌,把她的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来教你。”然后我的手放到她的腰上,“一、二、三、四……”跟着她的节拍走起来。“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旖旎分明看透了我的心思,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呀,我决定表露心迹了。

“打架了,志轩被人打了,快!”我看了看旖旎,然后匆匆冲向礼堂。原来混进来的我的那位同学搭讪女生时,被她男朋友看见后狠狠扇了一巴掌,志轩哪能忍得住?挣脱曼婷冲上前一拳把对方打倒在地,一下子整个舞厅乱了起来,很快变成了学校与学校的交锋,这不是以卵击石吗?最后还是旖旎及时叫来了学校的保安,才制止了这场骚乱。随后,我和志轩在医务室呆了几天,旖旎和曼婷来过一次,曼婷看了看志轩绑着石膏的胳膊,“打架很爷们吗?”“这人都骑到脖子上了,能不拔刀相助吗?”“你还来劲了,你听不进去我立马就走。”“你牛,你走。”果然曼婷一扭头就走了,直到我们告别了医务室又回到课堂上曼婷再没来过。

毕竟不快乐的事情很快就会忘记,后来我们一起去了北海,又去爬了野长城,大二暑假的时候我们去了一次青岛。游艇上,大家谈起了梦想。志轩先站到船头上说了自己的梦想,“我就是明天的海子,我要用我的诗歌留住我们的青春,留住整个世界,我要告诉历史诗,可以这么写。”大家“咦”了声,“不吹牛能死呀?”。曼婷也迎着风伸展开了臂膀,“我要一艘游艇,然后和我的另一半去航海,周游世界。”志轩翘起了拇指,“你牛!舒文,你呢?”“我没有那么大的理想,我就想和我的爱人依偎在一起,像现在一样在海边听海,然后为她写诗,为她唱歌。”大家快乐地笑了,这回该旖旎了,“我想到海的那边,美国。”……

坐在自己的小车里,车窗前密密麻麻的雨线在路灯光下亮亮地迅速闪过我的眼帘,像一个不真实的世界。汽车的收音机里频频播报着城市内涝的情况。城市的马路一片嘈杂,我也跟着嘈杂而漫无目的开着车,最后还是开到了一家夜排档——志轩开的“老朋友”排档。志轩正拿着一瓶白酒端着杯子给一桌客人敬酒,“这些都是我的兄弟,一个人敬一杯,我就给你面子。”这是一群地痞流氓,自己吃着覇王餐不说,还要带一帮子人。强龙难压地头蛇,这种事也不是头一遭,我能看到志轩端着酒杯已经喝不下去了。“我来喝”,志轩对我的突然出现吃了一惊,我没看他一扬脖子喝完了剩下的酒。“很能喝是吧?”这帮人不肯罢休,把白酒、红酒、啤酒倒在一起满满一大杯,是装扎啤的杯子,“那来个三盅全会吧!”我眼睛眨都没眨开始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一帮子人才酒足饭饱地走了。

“长能耐了,当年你如果早有这种魄力,旖旎不就是你的了吗?”志轩一走三歪地拿来一把烤串和几瓶啤酒,“还喝吗?”我摇摇手,立马就冲到了门口把刚才装到肚子里的精华全部倒了出来。志轩跟过来靠在墙上拍着我的肩膀,“喂,见面了吗?”我摇摇头。志轩眼睛朝屋内瞄了瞄,顺着志轩的眼睛我看到新翻修的吧台,后面的墙上贴着那些还在学校时的老照片,还有《春蕾》诗刊的封面。“十几年了,想她吗?”“你和曼婷怎么回事?两个人结婚一块儿结,两个离婚又一块儿离,敢情都是演戏给对方看的呀?有意思吗?你说,你想她吗?”“说你呢,别往我这里扯,三盅全会都敢喝,就不是那几个字吗?有那么难吗?你不敢说我替你说:旖旎,我爱你,旖旎,我想要你……”志轩的声音很大,我忙不迭捂住他的嘴巴,指缝里还在“唔唔”地冒着他的声音。我们这样互相拉扯着倒到了地上,直到两个人都没力气了,“都奔四了,你还以为自己还年轻呢?”我们俩躺在冰冷的水里,任凭雨滴在脸上一道道地滚落,似乎各自看到了遥远的学生时代——

学生时代,只要你有兴趣,学校是一个可以任由你挥洒的地方,有很多社团可以加入,像乐器、舞蹈、球队什么的。如果你有能耐,还可以组建属于自己的社团。刚进学校的时候我也在两个社团转过,后来志轩还是把目光盯在学校非常有限的美女资源上,要和我一起组建诗社。“诗社就叫春蕾吧,多阳光。”“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只猛虎,还是叫猛虎。”我的提议随即遭到志轩的反驳。“猛虎,还野狼呢!”幸好有两位美女挺我。于是我们招募了一些爱好文学的同学,诗社每个月推出一期诗刊。我们很快成了校园里小有名气的人物,游艇上的梦想似乎越来越近,如同心中不知不觉萌生的熊熊燃烧的爱情。

“你知道吗?旖旎放弃了去美国的机会,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这对她的未来很重要。如果你真的对她好,去劝劝她,然后请你离她远点,我想只有你能做到。”在诗社门口,我突然遇到了旖旎的父亲。他在确认了我的身份后,带我坐到他的车后座上,郑重其事地跟我谈话。不,不是谈,简简单单的这几句话根本让我丝毫没有招架之力。

当晚我约出了旖旎,“我们还是远点吧!”雨伞下,我冷漠地对旖旎说。“为什么?”旖旎猝不及防,“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你有你的理想,我有我的方向,你应该听从你父母的安排。”我不敢盯着旖旎的眼睛,我怕我看到她伤心的样子一个不忍心。许久许久的沉默,我想此刻她的眼泪应当在眼眶里打转吧。“是你想离开我,是吗?说呀?是吗?”旖旎的身子开始抽动,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变得非常激动了。“是,是我想离开你!”我一字一字地大声地做着刻意的强调,掩饰着内心的恐慌。“你不是,以前你不是这么说的,”她突然一把抱住我,“三分钟,你能把我甩开,我就离开你!”旖旎已经完全情绪失控了,死命地抱住我,我不敢想像她哪来的这么大力气。我想拉开她抱住我的手,只换来她更紧地抱紧我。霎时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我扔下伞,一把将旖旎搂在怀里。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吻了她,她也第一次完成了从女孩到女人的蜕变。

“我怀孕了。”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旖旎走进我的宿舍。我知道旖旎不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顿时我的脑袋就如同身边的宿舍空洞而杂乱。“怎么办?”她低下了头咬着嘴唇。我害怕极了,在宿舍里踱着步子,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旖旎已经忍不住开始抽泣,显然她并没有从我这里得到她所要的坚强,那是没有希望的希望破灭后没法掩藏的害怕。我突然感觉一股强大的恐惧向我袭来,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我的身体。几天之后,“做了吧!”我扑通跪在地上。在这个相对保守的时代,如果被发现我们都会被开除,并且留下永远的污点。

我下定决心要好好补偿旖旎,要好好照顾她一辈子,我觉得我有的是机会。我们做得很隐蔽,以为这一切都可以瞒天过海,只是旖旎这些日子不再理我。可是几天后旖旎出现了大出血,被室友紧急送往了医院急救。几天后,在校长办公室,我最后一次看到了旖旎。旖旎的脸色苍白,像一只受伤的小鸟瑟瑟发抖。同时在校长室的还有怒不可遏的旖旎的父亲,当着已经气得说不出来话的我的父母的面狠狠扇了我两记耳光。大学三年级,我和旖旎分别被各自的学校开除了学籍,让各自的父母领走。

这以后,我找不到旖旎,偷偷到学校找到蔓婷,这是我唯一能够找到旖旎的希望,虽然我知道她的怒气未必少于旖旎的父亲。蔓婷开门见到是我就使劲关上门,我一把把手伸进门里,直到我手背的皮被门缝夹掉。“你回去吧,旖旎出国了。”半晌曼婷对着门缝说,我看到素不流泪的曼婷已经泪痕满面。我惊愕了,“请你把这个转交给她。”我小心冀冀地将盛放着我们的青春和梦想的照片和诗稿《因为你的缘故》的盒子从门缝塞了进去。

等到我从“老朋友”排档回家轻轻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子涵已经在厨房里打豆浆了。“哪去了?”“志轩那儿。”我讷讷的边答边换了拖鞋。“身上怎么了?”子涵这么盯着我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淋雨了。”我心里一股歉意涌了上来。“活该。”我把外衣脱了走进厨房,把子涵揽入怀中,我只想紧紧地抱住她,而她端着豆浆壶和空杯子的手悬在半空中,并不能抱紧我,也没有抱紧我的意思,“你知道你一夜不回来连个电话也不打我有多担心你吗?”我紧紧地抱住她充满了爱意,心里在一遍遍地说着一万个对不起。“妈妈,我起来了。”这时,女儿正在自己的房门口微笑地看着我们,子涵身子扭了扭,我笑着松开了子涵。子涵小心地往桌上的杯子倒着豆浆,而女儿则在洗脸台前刷牙,看着她们,我心中涌起了无比幸福的感觉。

早晨到单位上班的时候,同事递过来一只包裹,当我打开包裹的时候,我一下子怔在那里。还是那样一个盒子,只是略陈旧了些。里面那些照片熟悉的脸却是那样地青春,还有已经略略发黄的诗稿多了一些折痕。盒子上面还有一张纸条:

“舒文,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北京回英国了。没有见到你,就让我的记忆活在十几年前。其实有一件事我想我应该告诉你,原来自分开的那一刻起,我已经那么深深地爱上了你。曾经以为那只是一种不堪回首的伤痛,本以为时空的转换一切都可以慢慢消逝,本以为应当发生的都没有发生。随着岁月的流逝,那些有关于爱情和梦想的青春岁月是那样地美好,成了我最好的人生记忆。青春只有一次,如果可以,我想把这个珍藏着十几年的盒子还给你,希望那些美好的记忆能够一直陪伴着你。其实也是因为你的缘故。”

我顿时惊慌失措,开始拼命地拨打旖旎的手机,里面一直是永远声音甜美的移动秘书,不慌不忙地告诉你对方手机已关机,我想此时旖旎已经登机。我走出办公室想去看看天空,于是爬到了楼顶。楼顶上空无一人,脚下和身边是绵延到远方没有边缘似的像各种积木的高楼,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楼盘”,头顶是看不透澈的若云若雾的天空,透出昏昏的阳光。楼顶上的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和衣服扬起,我有些害怕。原来,这是一个跟我的日常生活不一样的世界,我很少看到它本来的样子,原来竟是如此。一时间我好像不再是营营碌碌的我,对于旖旎的离去竟然淡然一笑,也许本该是这个样子。

于此同时,我突然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做一件没有做过的事情,为青春、为爱情、为梦想。在微信里上传了那时我们4人牵手的照片,然后写了一句话:“《春蕾》,青春只有一次,如果只有一次机会,要为爱情;如果再有一次机会,要为梦想。”我将这条微信发给了志轩。这次很快收到了回复:“《春蕾》,就是它,不改了。”

旖旎走后,我、志轩和曼婷见了一次面。“旖旎走了。”本以为后面还有什么,可坐在我对面的曼婷只悠悠地说了这四个字。“人都到齐了,唉哟,今天的美女有点沧桑呀!”这时最后到的志轩也到了,“好久没聚了,我们今晚喝一杯吧!”志轩坐到了我的旁边。实际上这俩人倒是一直没断过联系。“我们是谁呀?该见的人见了,不该见的人也见,我走了。”曼婷真的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衣服。“不该见的是谁呀?有本事你走!”我知道志轩想用激将法。“走了!”曼婷把衣服往肩上一披拎上挎包真的起身走了。“别介呀!”我叫曼婷可是她头也不回走出了餐厅大门。“牛,真牛,这么多年一点没变。”志轩眼睛盯着曼婷出去的方向。“你们俩这是算什么呀?她离婚两年,你也离了两年,一个不娶一个不嫁的,马上都四片了,赶紧的呀!”我说着递给志轩一杯啤酒,他一饮而尽,“你看这牛脾气,就活该嫁不出去!”。我就接过话茬儿,“你瞧瞧,你这是生谁的气呀?我看你也好不了哪里去!”。志轩自己倒了一杯酒,“我就不娶了,看她能牛到哪里去。今天晚上不许聊她。”志轩端了酒杯碰了放在桌上的我的酒杯,然后又一饮而尽。旖旎走后的第三天,这是我们最近的一次聚会。

一个星期后,新书的“发布会”在一个不合时宜的地方举行——酒吧。舞台的背后是一幅巨大的投影,四张绽放青春的笑脸和身姿被扩大开了数倍定格在幕布上,然后是两个大字和四个小字:“春蕾——梦之再见”。昏昏的吧台上放着和舞台背景一样封面的名为《春蕾》的新书,酒吧里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他们大半不是我们邀请来的。气氛不惨淡也不浓烈,整个环境和气氛充满了怀旧。

我穿上了早已不再穿的牛仔登上舞台中央,昏暗的灯光下志轩坐在台上高高的圆椅上开始调吉他。再过五分钟,我们要将尘封了十几年的歌谣唱起。“老公,我和女儿一起做你的粉丝。”这时,我看到子涵拉着女儿站在吧台下正中央的位置,还把新书举在空中摆动,“我刚认识你爸的时候,你爸就是这样的!”我看到子涵得意地扭头朝向女儿,站在一旁的女儿同样把书高高举过头顶欢呼。我一双手向母女俩翘起了大拇指。聚光灯打起,我开始唱那首《因为你的缘故》,可是突然间志轩的吉他声断了,此时我看到了曼婷也从人群中挤到了舞台下面中央的位置。我的歌声并没有因此而打断,似乎不是主唱,而是酒吧的背景音乐。志轩“砰”地一声扔下吉他,抱住面前的话筒:“曼婷,你听着,你是我的。”我看到曼婷久违的笑,用双手捂住了嘴巴,然后眼泪就刷刷地下来了,这是我看到她第二次流泪。“凭什么呀?”曼婷大声地问着,却不似以前。志轩向着台下伸出了手,“我爱你,我们再不要分开了。”曼婷用手擦了擦眼泪,抓住了志轩伸过来的手,一下子跳到了台上。“不分开了,你说的,想好了?”“想好了,我要娶你!”“你拿什么娶我?东西呢?”志轩慌张了起来,这有些仓促,不过他很快就有了,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链子,我知道那是他从学生时代一直戴到现在,恐怕是唯一没有丢弃的东西。在明亮的镁光灯下,志轩单膝跪地,将链子套在了曼婷的脖子上,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在雷动的掌声中,我透过已经被感动的泪水模糊的眼睛,看到子涵把双手拢在嘴前大声欢呼,然后带动的是满场的沸腾。

而我,则在志轩重新拿起吉他后,两人一起唱响了青春的歌:

因为你的缘故

我不由得跟随风的脚步,

来到轻绽花蕾暗自娇羞的春天,

花瓣——承接雨露,或者阳光。

此时,我看到一片片絮絮的云,

就请它给我带去浓浓淡淡的心事,

可它们在空中有些随意、轻浮,

尽是些暖昩,那也没有办法:

我匍匐前行,只因为你的缘故,

为把缥缈的云影投入你的波心,

如果你是山底那盛满水的湖,

你可知道?那里定会盛放着我的梦。

我展开身姿,终因为你的缘故,

只想化作甘霖落入你脚下的泥土,

如是你是山间那翠色的林木,

你可知道?那里依然散落着我的梦。

我手脚攀爬,还是因为你的缘故,

紧紧缠绕,哪怕化作朦胧的轻雾,

如果你是山顶那光滑的山石,

那里最后还是悬挂着我倔强的梦。

还有,还有——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缘故。

可是再说这些又是何等的微不足道,

我是多想你能够看到这封用云写成的信啊,

因为风随时可能把云儿吹走。

当春蕾飘零在风里、诗里、眼眸里,

我怕你亲手给我的这个春天,

也会成为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那晚,曼婷用手机拍下了视频发给了身在英国的旖旎,我想她也会忍不住热泪盈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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