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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换工(第二十二章 增资的考验)

  第二十二章 增资的考验

  大夜班接班前班长文亮把压型分厂增资的文件给全班人念了。然后那对小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坐在连椅上的众人,说:“这次增资方案已经很清楚,增资比例百分之七十,明年再增百分之三十。为的是让大家百分之百都拿到一级工资。考核办法是全年旷工三天以上,吸毒赌博被劳教过的,再就是有偷盗行为被处理的,参加工作不到一年的!我们班上共四十人,按比例给了三十个。我也按比例分到各组,三台压机组每个组八个人,每个组六个名额,天车组八个人,也六个名额。混捏组七个人,就是六个名额。各组接班后商议一下,组长根据组里每个人的日常工作表现决定后报上来吧!现在接班。”

  安全帽下那一张张脸有喜色,有沉默,也有不平……。总之大家神色各异,窃窃议论着走出休息室就看见一身工作服个子又点矮也又胖的七班长周金池已经在门口等着交办。他看到众人纷纷走出休息室,就昂着头黑眼珠微微上翻显得很狡猾地笑着:“要涨工资就要早些接班,咋就倒迟了!”赵长顺就骂咧咧地答道:“现在从去年开始半年奖,季度奖啥也没了,物价涨哈这么快,涨上一级工资二三十块钱能组个啥?嫖个风少者小姐也不爱给你解裤带!”惹得正在取工具的人哈哈大笑。

  “兄弟,你瓜着呢!一级工资你摸一下小姐的奶子总够呢!知道不?不嫖不赌对不起父母!年轻不嫖风,老了没名声!长顺就抓紧点!”七班长周金池眼睛珠子转动着,知道赵长顺在和他开玩笑,车间里人都知道周金池没有当班长以前在那些女同事跟前爱动脚动手互摸胡说,就给他一个“嫖风”的绰号,也就笑着说了一句便向澡堂走去。

  一会儿混捏楼前就黄色烟雾缭绕而起。混捏组出料、运料,一号压机凉料筒也启动,天车打着清脆的电铃驰来驰去。上空烟雾缭绕,在一盏盏灯光里,车间一片喧嚣。

  经过一阵忙碌,混捏楼上到时间的混捏料全出完。一楼运料的大胡子马德华刘泉泉李先国就走上二楼和马华马忠林说话。他们今晚很关注本组涨工资的事,很想听一番鲁思飞的意见。但鲁思飞就和张宇上三楼下油下料很久不见下来。

  挂钩李先国心里就凉凉的,明知自己工龄都够格,力气也没少出,但致命的一点就是三楼的活干不了,其他哪个人比他有优势。接班就默默地来到一楼,试车对斗子,出料,运料,最后没活来到二楼那铁桌前听他们说话。刘泉泉想反正自己活干的好,工龄也够,再说和鲁思飞一起下班组,你干了得我也能拿得下,不过你就是组长罢了,我总比挂钩强得多!马德华心里也想我虽然有时不动弹,但我干活不是多差的,就凭我的资格你鲁思飞也少不了我,就何厂长老书记钱开寿知道我的干活!二楼马忠林马华心里也有把握,那门他俩少不了!

  张宇看着验称下油的鲁思飞就暗暗想自己涨工资没问题,但他也仔细揣度一番只有挂钩李先国不涨就好了,一切就解决了。给李先国不涨,但工龄比鲁思飞刘泉泉还早一年多。其他人揣测归揣测总之都很想知道鲁思飞想法。

  马华把安全帽往额前一拉,眼珠子一翻就笑:“这工资咋涨,我们混捏组的都够条件呢!但只有六个名额,把哪一个不涨拉后?干脆抓阄!”他看着两个老回子那自信的眼神,又说:“你们三个老工人非涨不可!不涨的就在我们四个中间产生了!”

  “我工作又不是干得不好,我愁啥?”刘泉泉就笑道。

  “那我也干得好着呢!鲁思飞又是组长,操的心不比你和我少,干的活都看着!困怕就在我们三人中产生了!”

  “那,那就,轮,到我了!你们都会三楼的干活,老上三楼,我老在一楼干,最,最刹后的一个。”李贤国尴尬地苦笑着说“今,年,涨,不上,只要,明年,能涨就,行!”

  几个人很自信地就看着李贤国,个个是得意的微笑,使李贤国消瘦而黝黑的脸更加尴尬了。

  马德华捋了一下长胡子微微笑着,一脸自信,马忠林拿着出料的铁铲一脸得意不发表言语看他们三人谈论。

  鲁思飞从三楼下来,马忠林就热心地问:“我们混捏组这次工资咋个涨法?”

  “你说咋涨?七个人有一个人不能长,给你不涨行不行?”鲁思飞随手拉了一下罩在脸上的口罩笑问。

  “凭啥给我不涨,我哪达干得不好?”马忠林信以为真,涨红了脸,一本正经有点急眼地责问。

  “你不愿意就不要问了,把你不要少了!”他肯定说。接着口气一转,又说:“我们混捏组谁干的不好?就挂钩不会干三楼的活,但在一楼腿少跑了?我们哪一个轮到一楼时撒懒的时候,挂钩没有动弹?不能说他干得不好!”

  本来大家还想问个明白,听到鲁思飞这样问马忠林了,把他噎的说不出来也就没人问。张宇本想说话,但他欲言又止了。马华就有点幸灾乐祸的神色嬉笑不语。李贤国听到鲁思飞的话心里暖融融,他脸色舒展觉得有这句话,就是工资涨不上也舒坦了。谁也不好再提涨工资的事了,便沉默。过了一会,就各干各的活。

  接班不久二号压机组长赵长顺就拿着纸条进来,该组已经定好增资人员。班长文亮看了一眼该组除过王晓云,其余的人员皆在内。

  他就问:“你们定好了,组里没有意见啥?”

  赵长顺大咧咧说:“我们组也就按工龄排了。只有王晓云来的最迟,就只好这样组(办了,做了之意)了。”

  文亮也觉得没话可说!是啊,每个组总的有个方案,总得要淘汰一个人。不然咋办?但他对辊道工王晓云却很有好感。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小伙,去年刚下班组,工作中很轻快认真,是二号机组干活最好,最有责任心的小伙。平时上班从不往休息室跑,有时候二号水压机上人接班只要不来料子,全跑到休息室喝茶谝传,混捏料运过去后天车工电铃打的震天响,也不见凉料工的影子。这时在辊道上守的王晓云便上去开启凉料筒,落斗子拔插销,下了混捏料子,把料子凉好,才跑到休息室喊郭金存赵长顺等人。赵长顺听到他把料子都凉好了,往往嬉笑:“竟然有偷着干活的好同志。”

  有时王晓云看到水压机上卫生多,自己没有活干,压型工郭金存一喊便帮忙搞卫生,有时看帮蔺金山把嘴子也就站子一边帮忙。赵长顺吊成品上垛他帮着挂钩。但王晓云不在岗位,辊道需要停止,水压机上只有蔺金山才能过去按一下电钮,别的人却懒得动,最多是老远看见王晓云关切的喊:“哎,你的辊道就要滚翻了,你快停去!”王晓云一边走一边憨实地回答。“知道了!”

  一天文亮在三号压机前,看到赵长顺站得老远喊“王晓云,你的辊道要停了”便看见王晓云从厕所出来,一边在系裤口,一边向辊道跑。他过去对赵长顺笑着说:“老赵,你还是组长呢!你不会停一下?那王晓云在上厕所。平时他给你们也没有少帮忙吧。我看你们有点做的不好啊!”

  赵长顺不好意思了,黑脸一红便折个(借口)到:“我以为他在电极垛跟前呢!”

  现在增资名单没有王晓云的名字,文亮有点遗憾地想如果自己说了算数,其他人不涨也要给这个小伙涨工资,可是转眼又想厂里明文规定不是要求按工作表现吗?自己在班上任何一项工作中不是自己说了算吗?为啥这时候感觉自己不敢做主,也好像做不了主了?但他没有露出心里矛盾的想法,便随口说:“按工龄也对。”

  赵长顺看到文亮对他递给的名单没有意见,大嘴一呲大咧咧对文亮建议说:“干脆给轮换工不要长,因为轮换工过上几年便辞退走了,涨上一级工资遭了,而正式工一级工资要关系一辈子呢!”

  坐在铁桌子前的文亮终于有了发泄心中不愉快的机会了,眼睛里一片不可捉摸地光芒仰视着斜戴着安全帽,工作服衣襟豁开,袒露着胸肌的赵长顺就挖苦:“你的这个建议很好!应该给分厂车间领导说,我还没有想到!”稍顿,他又问“昨个的班是不是你凉的料,废品不少,你操上些心,我有时把你们不好说啊!都是老工人吗!”。

  赵长顺黑皮肤的脸红了,看看连椅上几个不上车的天车工在说话,好像没有在意文亮说话,他便顺口说:“给技校生涨上也好着!那都长久。”干笑一声转身走了。

  文亮那明亮犀利的小眼睛看着他走出门不见了,就自言自语:“我们有些人还把自己当做一骨碌蒜!既然知道自己是正式工,不会多操些心!不如农民,还看不起农民!”

  这时一号压机看辊道的李延寿进来了,他坐在连椅上卷了一根旱烟,一边抽一边和文亮说刚才一号水压机上的事。

  原来马森军在水压机上就和他们商量根据岗位工作量大小增资。决定给辊道工,凉料工,把嘴子的几个人先涨。于是压型工马萧萧就不同意了,说刚来一年的农民轮换工张月强都能长上工资,她凭啥不能?当时在水压机上吵起来。说马森军有私心偏向徒弟,这一会气鼓鼓的不好好操作。但张月强工龄短,毕竟凉料环境差工作量大。何况那娃干活也不错啊!再说马萧萧常迟到早退,干活拖拖拉拉。

  文亮脸上有了犹豫神色,他也感到为难。按工作毫不犹豫给张月强涨工资是对的,可是工龄却比不过马萧萧。再说马萧萧和他在一楼上,一家人早晚见面很热情地打招呼,两家关系也很好。他也不好做主了,也怕得罪人。想了一下说:“实际早涨一年和迟涨一年有啥区别?按工龄该给马萧萧,按工作强度工作表现上应该给张月强。”

  李延寿想了想说:“多数人主要害怕效益不好,明年万一不涨!那老就差一级工资,这样的事也发生过。”

  这时候恰巧张月强进来喝水。李延寿看着张月强笑:“给你们轮换工长啥?一退回去就把工资遭了!”

  张月强是永登苦水人,前年初中毕业被招来分到一号压机当凉料工,马森军是他的师傅。也许刚在水压机上看到马萧萧和马森军的争辩,心里就很不舒坦,他觉得这个班组里许多人看不起,甚至排挤轮换工,就连这涨工资上轮换工低人一等,不拿工作好坏,全拿资格论功说他工龄短。现在他听到李延寿这样说,就尴尬地笑了一下:“我们轮换工涨不涨也行!我刚给我师傅说了,给我不要涨!”

  往水杯里盛了水便去岗位了。

  文亮看到张月强有点自卑,再想到二号压机上的王晓云就严肃地说:“老李,这样的话不要说了,这是看不起轮换工,厂里大小会开了不知几次了,老工人是有素质的,咋还是这个观念?你应该向白万仓学习,话多不要紧,要说暖心话!”

  李延寿黑瘦的脸干笑起来,“我就随口说说,实际我的观点还是一工作表现为主,这就要你们当官的做主呢!没一点歧视轮换工的那个意思!”。

  下班了,各组的人交完班就纷纷向澡堂门口涌去。

  各组长把增资名单放在桌上也去洗澡。文亮很看到马森军出门,心里惦记着张月强的事,问:“你们组咋定了?”

  “张月强说他工龄最短,主动要求退出了,给马萧萧让了。我就说要吗我不涨了,朱玉存听了非要把自己的一级让给张月强,说他前几个月因为肚皮让接料车划破住院时间长!我的意见还是应该给干活好,劳动量大,脏一点的岗位工先涨。意见归意见,我把马萧萧报上了。”说完就去洗澡了。

  文亮看天车组杜艳长期休病假,本人在市场上经营一家窗帘店,也无法增资,占去不涨名额,其余都涨了。三号水压机王丽调走了,刚分配来的压型工石国庆还在学徒,没有涨,其余都涨了。

  最后是混捏组的名单。混捏记录纸上圆珠笔工整娟秀的笔迹依次写着:马德华,马忠林,张宇,马华,李先国,刘泉泉。

  看到鲁思飞给自己没有涨工资,文亮觉得奇怪,也有点想不通。他想无论如何应该鲁思飞要增资。因为他是混捏组的主心骨,自从去年秋季马忠林不干组长,他当组长后工作干得井井有条,和检查组关系处的很好,工作上他这个班长轻松的多了,再也不为混捏组的事儿发愁。并且自从他干组长后,奖金分配合理,工作安排得当,七个混捏工也团结,给三台压机供料也及时,使混捏组有了一种新气象。于情于理也应该涨一级工资啊!他先没有把名单往车间拿,等他从澡堂出来把增资人员重新考虑一下。于是,站在休息室门口手里拿着纸条等。

  鲁思飞洗澡完毕,乌黑犹湿的头发,白衬衣蓝西装,瘦而高的个子显得精神焕发。他走出澡堂就被文亮喊到跟前。

  “你胡球整,你们只有一个不涨。那李先国先不要涨就得了,把你咋要涨上!”

  文亮戴着安全帽的头一点一点地笑眯眯又补充,说:“我看李贤国混捏锅上不会下油。我看先不要涨,把你先涨上!”

  “算了,就这么定了。不就是一级工资,一听涨工资大眼瞪小眼有啥意思?挂钩的确干得好着呢!再说我是组长,组长退后应该!”

  “你这样报上,铁娃看了也骂我呢!你考虑一下,改了!”

  “我改谁好啥?马忠林张宇都是老工人,马华刘泉泉都是主力。就说李先国不会下油,但在一楼干活出的力是最多,跑的路最多。马大胡子就是身懒一点,那因为老了,就要退了,也应该涨上。我就只好把我放后。总之明年还要涨工资。咋组都就有我。”鲁思飞早从方方面面考虑了,笑着毫不在意地又说:“就这样报给车间,再说我哈好(好坏)也是组长,是个官吗!当官了就要为下属多着想,吃点亏也应该。我这样做了,以后工作上他们就有心劲,干得好一点。”

  看到鲁思飞说的很诚恳,没有一点要改动的意思,文亮有点感动,真诚地笑道:“尕鲁,我的好兄弟!你这样一说,我都感到脸蛋子烧!我首先考虑的是我啊!”

  第二个大夜班在更衣室里换衣服,混捏组的人方知鲁思飞把自己落下了,其余人都涨了。他们个个神色就有点惭愧不安。他们本来很想和鲁思飞说几句话,也不知从何说起,也不再问涨工资之事,而是对他显得很客气,就连马大胡子也不是笑眯眯,而是很严肃敬佩的眼神地看待这个比他小三十多岁的小组长。

  压型车间主任刘金山的办公室在以前压型分厂办公楼的二楼。自从压型分厂搬到东门口的新楼上,这座二层旧楼一楼就成车间材料库,二楼就成压型车间的办公室和机电班长办公室。刘金山的办公室就在楼梯口的那一间,依次是副主任周玉福,安全员袁佳山和刘万仓的办公室,最里面机电润滑班休息室。这间办公室最早是蔡嘉琳在压型时办公的地方,后来就成钱开寿办公的地方,钱开寿成为厂长就成为何成荣当车间主任是办公的房间,何成荣被升为压型分厂厂长后,他就从八班调出来入主这里。当时有人建议刘金山搬进里面机修班的那个房间,说那房子宽大安静,但刘金山却没有听。后来刘万仓就神神秘秘地说“生铁不去是有原因的,因为这个房间蹲的领导个个都提起来了!那你看是那样,实际迷信的很!”

  这房间门东窗西,透过玻璃窗就能看见西门马路上来往的人,车间人上班想开小差往往不敢走西门,就源于此。迎门进去靠窗口是一张写字台,上面放着一沓子生产报表,一沓子记录本,一个文具盒。一张木椅子,两边是一张紫红油漆刷的长连椅,墙上北墙挂着全年生产方针和全年任务逐月完成示意图,南墙挂着碳素生产工艺流程图,门口挂着那顶红色安全帽。整个室内干净整洁,与他干练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相吻合。现在他手下主管着四大生产班组,一个润滑班,一个机修班,一个电工班,一个空压机组共两百多人。午饭后上班,从车间转回来看到离开会时间尚早,他就坐在木椅上看起各班组报上来的增资人员名单。他最关心的四大生产班组,在他心目中这是车间的主力部队。丁玉福,王友德,周金池,文亮就是他的四大主将。这四人从总地来说管理有方,能管得住人,他对这四大主将太了解了。

  八班文亮以身作则,有实干精神,在班组有威望,班组大小都很敬服,生产搞得不错。但他清楚文亮是大老粗,有时散漫,拖拉。还有个不好习惯,就是爱赌博玩个小钱。

  七班周金池是压型工出身,他对工艺流程熟悉,在班组中,他没有文亮的威信。但他很有心计,只要谁操作不精心造成废品,他不动声色,也不严厉批评。就会旁敲侧击,隔山震虎。仰着头,眼珠子转动着“老何今早看见辊道上的废品了,让我查个明白。我就把毛病推到机子上了。你们操作心上要有个哈数,我包庇你们也就一两次。时间长我就不准,那厂里查下来谁的责任谁就承担!”实际上,他说这话是连何厂长的面也没见,到第三次出错,恐怕何厂长不知道,他就会让何厂长知道,会让何厂长出面取你的病他在一边落好。这也是他借弓射箭管人的手段,所以班组人在日常工作中也很提防小心。因为平时跟车间里的女职工爱丢玩笑,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嫖风”。六班班长王友德就和他两人大不相同。王友德年轻力壮,工作方式有点野蛮一身匪气。对班上的一些不听话,不服从管理的二流子就采取拳脚管理。自从当上班长以来,他打了好几个班组里的人。使班组里的人敢怒也不敢言。有人称他为座山雕,他也答应着。虽然管理野蛮,但生产任务月月走在前列。刘金山虽然对他野蛮管理不满意,但看到他生产搞在前面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着。再就是五班长丁玉福,他大个子身体魁梧,一脸横肉。但对班组人很关心,人员相当不错。他好喝酒,善于利用酒肉搞好关系,常和检查组的人及五个组长在一起喝酒,甚至上大夜班其他人在干活,他就和几个组长以及检查组的人坐在一起喝。车间人称他为“酒班长”这点他暗地里也批评过,制止过。但他也明白是为了跟检查组的搞好关系也就默认了。五班全年生产中,废品率在四个班组时最低的一个。

  刘金山看到四大班组报上来的增资人员名单,觉得五、七、八班都没有啥问题,唯有六班王友德做得不妥。因为六班给轮换工一个人也没有涨。他知道六班混捏水压机岗位也有好几个轮换工,有几个工作干得非常不错!他本想过问一下,但又想王友德是工会主席谭敦宇的舅子,平时也把他这个主任有点看不起,甚至一言半语奚落呢。如果是前些年,也许他的脾气早就驳回,让那些干活不好的人刹后,现在不同而语也变得圆滑。就想:“有些事自己少得罪人,自己说了也不算,先报上去让他老何看去!”

  他早已听了文亮的解释,看着没有鲁思飞的名字,觉得好像失去了什么,或是遗漏什么了!他沉思这虽然是一件小事,便能看出一个人的情操。像鲁思飞这样举动的人以前很多很多,现在太少了,如果我们企业多有这样的人多好,何愁企业不兴旺发达呢?这几年增资从没有出现过谦让的,而是争争吵吵,上访不断的古今啊。他忽然想就像鲁思飞这样举动,无论党员干部,还是普通职工以前还是很多啊!从改革开放后人们的价值观取向不通了,也就越来越少了,快要绝迹了!于是听到鲁思飞的事,他坐在办公室里思忖。普通职工就不要说,车间班组的党员团员为啥也没有这样谦让的?他很感叹,觉得他的身边少了什么,他的身边丢了什么,企业的核心力量在减弱,在淡没……

  休息室里灯明如昼,各组的人陆陆续续换好工作服,戴着安全帽进来。个子打开铁桌子周围的小抽屉,取茶叶,洗茶杯,到水泡茶,谝闲传。也许是涨了一级工资,个个喜形于色,显得很精神愉悦,就连蔺金山,牛金禄平时沉默的人,也坐在连椅上互相说话。

  温聪一边洗茶杯,一边随口说:“今晚上电视新闻里出来邓颖超逝世了。”

  赵长顺粗门大嗓自信地说:“我们国家大领导过世,都是一年三个。非要凑够不可,现在就够数了,6月分李先念逝世了。5月里聂荣臻逝世。今晚又是邓颖超!”

  “这些革命家都是老了,生老病死乃是自然法则,谁也免不了,不一定就是三个!”王胜华开始反驳。

  “毛主席逝世的那年,你看周恩来,你看朱德不也三个同一年?”

  王胜华故意说:“你那样说不一定好几百呢!还有我们不知道的!”

  “我说的是名人”

  “那一年过世的世界名人多得是!”

  陈冲来便笑到:“今天7月11号,再有十几天就到7月25日西班牙巴塞罗那举行的第二十五届奥运会就开幕了。今年设上抬杠项的金牌没?你们两个去争金牌!”

  坐在陈冲来身边的李延寿就笑了:“你们二犟又要抬杠了!”王胜华和赵全顺平时爱抬杠,有时遇到一个问题,两人互不相让,谁也说不服谁。班上给赵长顺绰号犟死驴,王胜华死驴犟。

  “我听劳资上有人说我们马上要实行养老保险制度了。说工人每月缴纳工资的百分之五,厂里给工人缴纳百分之十二。将来退休了厂里不再管了,有什么一个社保专门给你发!”牛金禄给藺金山说道。

  蔺金山有点不相信,不置可否地说:“胡说!厂里给退休的人发退休工资已经多少年了。我们退休就不发了能说得过去吗?”

  温存微微笑倒:“蔺师,不是不给你发,而是换了一个部门给你发!这是国家为了减轻企业负担,社会统筹。将来养老有社会。这就是以防万一企业没有钱,或是企业倒闭你也能拿到工资!从这个月就已近开始了,出过轮换工不扣养老保险,其余的人无论厂长到工人都要扣了。这个钱已扣下就要交到社会保险部门,将来你退了就有社会保险部门给你发!”

  “那已经退休的没有交钱,难道不给发了?”李延寿笑眯眯地问。

  温存毫不破烦,依旧耐心地笑着解释:“这一部分暂时由国家和企业共同负担。也转交社保了。”

  “从建国开始哪个厂子退休就有哪个厂子发退休工资。咋到我们快退就要交到社会!”李延寿有点不情愿想不通,他觉得好像吃亏了。“并且要扣我们工资,还要我们自己缴纳!这成啥社会了?”

  温存感觉到好笑,就说:“老李,你记好。交到社会上最保险了,哪怕企业倒闭,少不了你的工资。如果有企业发退休工资,企业万一倒闭,就没有给你发的!现在兰州有些厂矿企业就面临这个局面了。有的单位职工天天上访不罢休啊!国家就是为了防止这一点!”

  李延寿这下就明白了,便“奥”了一声,不再问了。

  文亮从检查组查看上一个班生产状况回来,看到各组到齐,咳嗽两声清了一下嗓子开班前会。大概说了三台压机的电极成品情况。话锋一转:“你看,大家都涨了一级工资,在增资时,个个眼睁睁看着,生怕把自己落下来。给哪一个不涨哪一个就心里不顺,我也能理解你们的心!但是这次各组做的也基本公平合理。要好好干,如果厂里没有效益,不要说给大家涨,就目前的这些怕也没撒打发。所以,我还是老话,大河没水小河干,平时还是多操心,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干好。涨工资时大眼瞪小眼,怕落下,既然涨了,就好好干工作”

  他瞅了一眼坐在谢秋萍身边的鲁思飞“混捏组的人,我今天给你们说一下,你们七个人只有鲁思飞一个没有涨,再都涨了。从去年以来你们组表现不错,本来你们其中任何一个可以不涨,应该先给你们组长涨一级,但是他照顾了你们。我们这个班四十人,在涨工资面前,只有张月强让了,组长只有鲁思飞。昨天我下班一直在想这事,我念得书少,大话说不上。我们有些人动不动看不起轮换工,动不动就给轮换工不要涨工资。轮换工还把这个厂子当做自己的认真干,却往好哩干。而我们是正式工,却不把这厂子当做自己干,我们要吃一辈子,却敷衍了事,光知道涨工资就是正式工了?我也强调一下这个思想要不得!今天下午我正睡觉厂里又叫开会。六班王友德给轮换工一个也没有涨,何成荣当场就把六班班长王友德一顿臭骂,王友德重新调整名额,把几个不遵守劳动纪律,不好好上班的全部玛拉下来给轮换工涨了。何成荣说今年1月25日劳动部、国务院生产办公室、国家体改委、人事部、全国总工会联合发出《关于深化企业劳动人事、工资分配、社会保险制度改革的意见》。文件指出,深化企业劳动人事、工资分配和社会保险制度改革,在企业内部真正形成“干部能上能下、职工能进能出、工资能升能降”的机制,是要转换企业经营机制,要打破铁饭碗,企业要逐渐改革,我们大家再不要以为是啥正式工就了不起了,咱们都一个样,都是企业的合同工。何世荣问鲁思飞为啥没有涨,我就做了解释!他都感慨啊,我们大家扪心自问我们的思想觉悟,工作态度以及敬业精神。我们要有危机感!就这么个事,我今晚在强调一下。各组长有事没,没事就接班?”他看看也没有人想要发表意见,就说:“那就接班吧!”

  接班后混捏楼出料下料运料,一号水压机开始凉料,一号车间烟雾腾腾的一番忙碌,高峰已过,开始消停了。

  谢秋萍看混捏组不出料子,滑着天车向混捏楼后去了。就下天车手里拿着那纱布口罩慢悠悠地到三楼口,看到一身工作服戴着红色安全帽的鲁思飞看着二楼的黑板,她就走到身边:

  “嘿,这今晚上也热得很!”

  鲁思飞回头一看,也学着四川话说:“咋不热呢,已经到中伏了。厂里发降暑品已经一个月了,白班小夜送雪糕好些天了。该到天热了。”两人就你问一句他答一句地谝。

  班组里天车工一般很少跟混捏组的人打交道,因为天车工种相对好,一般分配到这个岗位的是厂子弟和技校生。技校生一般比较谦虚而有素养,厂子弟就不一样,多数人傲气哄哄,自高自大,骨子里看不起又黑又脏,浑身还有一种蒽油味和沥青烟味的混捏工。他们在班上,坐也在一起,谝也在一起,一般不和混捏工在一起,在班上形成一个小群体。但谢秋萍不然,她五年前农转非从四川良平县来到海石湾随后就招工进入压型厂当天车工。因为农村的生活经历和混捏组的鲁思飞刘泉泉马华有共同语言,她也看不起这些子弟工,觉得那些子弟工傲气。于是常和鲁思飞谝。特别是帮她装料子以后,她就爱和鲁思飞亲近。觉得他豪爽正直,大方,爱帮助人,也不像其他男青年猥琐小气。她知道这是他心底无私,胸襟磊落的缘故。特别是那天她阑尾发作疼的走不动,班上人没有一个提出送她去医院,就在疼痛难忍之际鲁思飞竟然毫不避嫌扶她去医院了。从那以后她为了表示谢意,从家里给鲁思飞带过几次饭菜。于是班上人就开始窃窃私语,议论她,开始异样的目光看她和鲁思飞。这些她不在乎,因为她内心喜欢,内心愿意这样做!

  去年春节过后,鲁思飞从榆中老家回来,谢秋萍就听到他找了对象,还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子。不知为啥,她心里有点嫉妒,但又想我又不给鲁思飞当媳妇,干嘛管他的事?渐渐不想那事了。但后来听到刘泉泉说他的对象出车祸了。她又同情,同时心里就像有一种宽慰轻松,一种豁然明亮的喜悦在心底泛起。但这种心情转瞬即逝,她觉得惭愧,觉得卑鄙,便不敢想了。同时就为鲁思飞忧愁,给他投去同情的一瞥。特别鲁思飞刚回家来那几天郁郁寡欢,班前会坐在连椅上不说话,上班后只知道干活,没有欢颜笑语。在班上她很习惯地坐在鲁思飞身边,有一句没有句,无话找话地说一会。上班干活路过他总要注视他一眼。看见他那郁郁寡欢就很想真诚地安慰几句,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怎样说恰当合适?于是,她沉默了……

  现在鲁思飞早已走出那段阴影,又变得开朗豁达,他们两人又是那样融洽和谐。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好像憋着什么,好想给他说一句话但走到一起后,她被一种欢愉快乐浸淫着,包围着而忘记了想要吐出憋在心中让她郁闷难受的心声。一旦离开,那股让她胸膛憋得难受的心事在荡漾。特别是上次大夜班三点多,她正在开抽屉去方便面要吃,鲁思飞站在身边也等着取,她回身时无意中有点扑进鲁思飞怀了的感觉,便缠绵的想如果那一刻让他紧紧抱一下多甜蜜啊!也想起去年腊月她阑尾发作,鲁思飞扶着她去医院,竟然扶了那么长的路,两人的身子挨的那么紧,因为天气热,两人穿的很单薄,热热的体温就传在她的身上,让她酥酥痒痒的,但是为什么却没有想亲想拥抱的感觉,可是现在……

  她明白自己沉陷在一种甜蜜幸福,让她纠葛不已的爱情的沼泽了,越陷越深,快要使她窒息了。

  听到鲁思飞的工资没有涨。她有点内心不平,为他抱屈喊冤,如果明年不涨工资,那会意味着一辈子要比他人第一级工资。像这类事例不是没有发生过的。最后听到文亮的话,又对身边的鲁思飞投以崇敬的眼光。她很想跟他说一会话,觉得有许多话要说!关于工资,关于今天她家里的话题,还有。但接班了,她脉脉张望了一眼晃动在昏暗迷离混捏三楼的那顶红安全帽便登上车。

  一小时后,有闲工夫了。李贤国刘泉泉都到二楼谝闲传,看到鲁思飞还在三楼油罐前晃动,最后又到栏杆前看黑板,看样子没有往二楼走的样子。她打动方向将天车一到停靠梯上就走下,来到鲁思飞身边。她心里热热的,有着一种难言的轻松愉快,像一圈涟漪不断的泉水晶莹清澈。

  “这次你给自己没有涨工资?”

  “我咋好给自己涨?张宇是我师傅,活干得不错,马忠林也是老师傅,而且一个人带着三口人过活,负担最重。就像马华刘泉泉活干得好,挂钩虽然不会下油,混捏组里出的力最多。我不忍心把他们哪一个拖下来啊!再说今年不涨工资的明年补上了。我迟一年也不要紧!如果我没有当组长,呵呵,那他们少不了我!你说对不对?”

  鲁思飞刚到班组认识谢秋萍,一看之下觉得有点丑,小眼睛,淡眉毛,两个腮帮子微微泛胖。动作散漫。慢慢相互交流,现在他觉得两人也有共同的爱好,经历和语言。对谢秋萍逐渐有好感,觉得就像一个妹妹心底善良,心底纯洁,人也质朴,实在而不虚伪。素面朝天,从不像班上其他女子那样浓妆艳抹。特别是去年谢秋萍知道他的事,就像一个善解人意很懂事妹妹一样,给他买这买那,三天两头约他到市场上吃饭去她家吃饭。时间长他不好意思去,她就把家里做的带到班上让他吃。他知道送她去医院,以及众目睽睽下不怕别人说闲话帮她装料子,又是小夜班送她回家的情……

  虽然现在班上有人嬉笑他两就像两口子一样,文亮有时也笑“谢秋萍,干脆把鲁思飞搞了吧!”的笑话,但他没有那样想,他认为谢秋萍对他就是一个妹妹真心对哥哥的好。而不是爱情的那种好!

  “你们混捏组其他人都回了几次家!你咋不回家”她无话找话。

  “他们有媳妇就回的轻一点。”鲁思飞很平淡地说。

  “你们家再给你找媳妇没?”

  “找了,就没有成的。”

  谢秋萍沉默一会,手里摆动着口罩,也许是夏夜混捏三楼热,她的脸微微泛红,胖胖的脸庞洋溢着笑,忽然就略带责怪的口气说:“干脆在海石湾找一个媳妇对了!难道你非要在你们榆中找?西番的牦牛认哈一个毡房!”

  “现在的女子哪个愿意找我们农村来的?我猪嫌狗不爱,有谁看上呢?”鲁思飞轻描淡写。

  “只要合得来,两个人感情好也不见得,你也别把世上的女子都看得那么势利,不要都看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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