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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妃

  我是一株梅树,经历了几百年的风霜雨雪,时间久的我都忘了自己是何时开启了灵智,我懵懵懂懂,看过很多的人,看过很多的树,也看过很多的妖,我不晓得他们因何而落泪,也不晓得他们为何用一条白绫将自己挂在我的树枝上,压弯了我的枝丫,噢,他们管这叫自尽,做人难道不好吗,为什么要自尽,我不明白,但是看着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我的心里渐渐有了一丝波澜。对于未知,总是好奇的,不安于现状却又怕轻易的触碰会让自己粉身碎骨,就这样一日一日的漫长。

  在一场雪过后,天气似乎有些回暖,阳光透过重重云层洒落下来,照射在还未消融的雪上,像极了世人眼中白花花的银子,我慵懒地抖了抖身子,堆积的雪哗哗落下,不懂那些文人对着此情此景所写的诗,只觉得是一个分外好玩的游戏,有些花骨朵已经冒了出来,料想过几天,就会开出白色的花,我喜欢这种白色的花,天边的云,那些文人穿的锦缎,都是白色的,看着高贵典雅。我百无聊赖的看着偶尔经过的行人,步履匆匆,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们,忽而一阵幽风吹来,我的枝桠轻轻晃动,风中带着几许幼草发芽的清香和淡淡的妖气,正疑惑间,一个长袍道人追着一只小妖急速而来,那道人披着一身黄白色道服,一字平眉,眼瞪如铜铃,一副凶相,怕是只有凶相才能唬得住我们这些妖孽,前面小妖看着面黄肌瘦,有几分营养不良的感觉,宽大的衣袍显得整个人更是瘦弱,衣袍并不合身,应该是从别人家顺来的,不知道是多少年道行的妖,我看不出真身,也是,我还不如人家,连化人都还做不到,也只有那一股子妖气才能让我辨得他是妖,只有同类才能认得同类,那道人手持着一把宝剑,剑尖在阳光下愈发刺眼,对着小妖大喝:

  “妖孽,往哪里逃,乖乖受死吧!”

  小妖见逃脱不了,便索性不跑,转身对着道人道:“我从未杀害一人,到这凡尘只为历练,你这道人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道人轻抚了自己的胡子,淡淡的:“我本不欲杀你,只是天道有序,你身为妖就该在深山之中好好修炼,参悟得道,不应踏入这俗世凡尘乱了秩序,”

  “呵”,小妖冷冷一笑,“我坏的是天道的秩序还是你的秩序?”语气中尽是鄙然,

  道人确实有些气急败坏,“你这小妖,冥顽不灵,今日就让我替天道收拾了你,省的你将来为祸世人,”说罢提起宝剑与小妖缠斗在一起,这初出深山的小妖怎是老奸巨滑的道人的对手,几柱香之间便落败,宝剑刺穿他的心脏,魂魄也被生生驱散,还真是残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想斩尽杀绝又何必寻找那么多理由,我冷冷看着这一切,看着小妖的血一点一点的流向我的树根,血是红色的,还是温热的,原来妖和人都一样,或者,人还不如妖,小妖死前是看着我的,他知道我已经开启了灵智,他嗫嚅这几个字,是“离开人间”,离开?可能还要好久呢,不,也许不用了,小妖的血正在滋养着我的树根,也染红了我的树根,浓浓的血腥味,心底竟有几分欢呼雀跃,血脉深处好像在不停的翻滚,我的功力也直直上涨,足足涨了百年,树枝上的花都开了,朵朵都是红色的,看起来妖艳夺目,感觉似乎更好了。应该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化成人,心里隐隐有几分期待,至于小妖的话,也随着他的死,消散在了风里。

  又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晨,我动了动僵硬的树枝,催动功力,在一片朦胧雾霭中,我化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身着绯色纱衣,长而密的黑发直直垂下来,我有些无措的别扭的学那些人的走路,一步一步,僵硬又扭曲,一个不稳,摔了满身的土,就这样坐在地上,不顾身上的灰尘,抬手略略遮去刺眼的阳光,嘴角是止不住的笑意,终于我也是个人了呢,又过了个把月,我已经可以像普通人那样正常的走路。

  一日,听大街上卖胭脂水粉的老妈妈说,我们这来了个皇城里的大臣,专门给皇帝挑选美女来的,我心下好奇,便想去瞧瞧,只是,该如何出现在那个大臣面前呢?若是我直接说我是美女,你来挑我吧,会不会让这些矜持复杂的人们吓一大跳,以为我是个发病的疯子呢,唉呀,人类真是麻烦,算了,到时候直接装作柔弱的样子,晕倒在他面前好了,打定主意后,就往那大臣的住所寻去。经过了几条巷子,却在转角处不妨撞入一个坚实的胸膛,咯的脸生疼,正想发作,对方倒是作了一揖先赔礼了,

  “姑娘,实在对不住,是在下走的太急了,可否有撞伤姑娘?”

  我抬头道:“无妨,我还好”,面上不显,心里却是嘀咕,就你这样的再来十个八个也撞不伤我,毕竟我是妖,妖的承受和治愈能力都比人类强太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我不答话,静静的观摩这个人,皮肤有些苍白,感觉到像是一种病态,眉目清秀,一身绛紫色衣袍,右手拇指上戴着一个玉扳指,一看就价值不菲,这个人倒长了一副好皮相,不过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我在打量他,他也在打量着我,一丝满意之情从他眼睛流露出来,不知道我哪方面入了他的眼,不过料想应该是色相吧,第一次见面,除了色相,也没有什么能够引起人的注意了,

  “姑娘是本地人?”

  “是”

  “姑娘怎么称呼呢?”

  “小女姓江,唤采苹”,采苹,是我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做树的时候,那些文人雅士们常常在我边上吟咏诗歌,其中有一首唤采苹的,记忆尤为深刻,虽不知是什么意思,但也不管不顾用了它,

  “江姑娘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呢?”

  “只有家父,家母已经故去”我乖巧的答道,心里却已生出许多不满,可是看到对方期待的眼神,仿佛知道了答案便有多欢喜似的,我还是把不满压了下来,

  “姑娘可有婚配?”

  我突然不想回答了,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问我这么多,难不成是看上我了想去我家里提亲不成,

  似乎看出了我的犹疑,他又立即解释道“姑娘,请别误会,在下姓高,乃是皇帝陛下的亲信,这次奉陛下之命来民间寻找与陛下有缘的女子,不知姑娘可想进宫?”

  说的还真是好听,说什么有缘之人,其实还不是找美女来了,这些官家,做事之前还得给自己打一个善良的标签,好像这样就能心安理得了,不知愚弄的是谁,不过也无所谓,我的目的也是进宫,这样的方式反而少了很多麻烦,

  “民女愿意”我微微福了福身,这个姓高的男人更满意了,不知道是不是在满意我的识趣,这样一步登天的机会,没有哪个女人可以抵挡的住吧。我直起身,跟在这群浩浩荡荡的人之后,向着长安繁华之地而去。

  车辙吱吱呀呀压过平坦的路,身后传来宫门关闭的声音,铛的一声,重重砸在了我的心上,心中似忐忑似兴奋,似迷茫似无意,之前的五百年,我心里从未这么复杂过,一时间,又是惊异,我竟也受凡尘荼毒的如此之深了,挥去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我只是来玩一遭,玩够了就回去,我这么对自己说。不觉间,马车已经停了,

  “江姑娘,请移步”,耳边传来尖细的声音,听这声音好像是姓高的,原来这人是个太监,我掀开帘幕,从马车上缓步下来,看着这绿瓦红墙的建筑,随着高公公直直进了一所宫殿,殿中摆放着许多物什,只是我并不晓得都是些什么,高公公叫来一宫女,“你带江姑娘去偏殿休息”,我撇了撇嘴,去偏殿啊,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住处,高公公发现我不加掩饰的表情,挥退四旁的人,对我低声道“江姑娘,你如今还是平民之身,未得陛下封的位分,所以只能住在这里,若是姑娘想要住主殿,那就只能凭姑娘的本事了,要是讨得陛下欢心,想住哪一宫殿都可以”,我心思一动,有些谄媚的对高公公说道“公公可否告知,如何才能讨得陛下欢心呢”,似乎我的语气让这位高公公很是受用,他又继续道“别的不说,单说一点,陛下喜欢素色衣衫的女子,至于其他的,姑娘也不用担心什么,在下看来,姑娘这种娇憨天真的性情陛下应是喜欢的”,说罢,便让一宫女对我说了宫里的种种规矩,我一一记下,便随着这名看起来低眉顺耳的宫女往偏殿走去。

  夜深了,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守夜宫女微微的呼吸声,我无聊了,睡不睡觉对我这种活了几百年的妖来说是无所谓的,月光透过帘幕洒在地上,像冬天清晨结在我枝丫上的白霜,现在外面一定很好看,心想着也就悄悄溜了出去,来到花园中,黑色的夜总是很安静,趁着月光朦胧,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许多盛开的花,尽管天色晚无人观赏,它们还是依旧绽放属于自己的美丽。

  第二天,我如愿以偿的见到了那个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他有几分老态,但却不影响他的风姿,可能是长期上位者的缘故,他看我的眼神,带着几分打量,我不甘示弱的回瞪着他,他似乎被我逗笑了,问“你不怕朕?”

  我有些奇怪的问他“我为什么要怕你?”要说怕,恐怕我是妖这个情况让他们更怕,我偷偷在心里想,不妨一声斥责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大胆!居然如此尊卑不分,跟陛下说话怎能这种语气,要自称民女!”

  我不高兴,耷拉个脸,明皇摆了摆手,“好了,以后也不必称自己为民女,在朕面前,就自称臣妾吧”,话落,我明显的感受到来自周围很多女人的眼刀子,不过,我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何况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他在大明宫挑了一处宫殿送给我,与我玩闹嬉戏,教我读书作诗,我从来不知道,做人原来这么快乐,只是,忽然有一日夜晚,他没来找我,听嫣儿说,是宿在了一个叫什么惠妃的那里,嫣儿是我的侍女,自我入大明宫一直跟在我身边侍候,我心里满满的不高兴,却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第二日,他来找我,我使性子不理他,在他百般讨好之下,我才开口,“你昨晚为什么不来找我玩?”

  他似乎有点尴尬的说,“我去惠妃宫中睡了”,

  我不依不饶的问“为什么去她那睡,我这里不能睡吗?”

  “倒是能睡,只是有些事不能做”他有些揶揄的道,

  我不服气,“什么事她能做我不能做,我也可以!”

  他眼中快速的闪过一丝狡捷,问我“你也什么都能做吗?”

  “当然能”,

  这天夜里,我终于明白了他所说的事是什么,但是我丝毫不排斥,甚至有一种最原始的欲望被满足的欢愉感,自那天晚上以后,他再也没去过其她妃子那里,他的自称也从朕变成了我。

  我是梅树,自然也喜欢梅花,所以他便命人在我的住处外种了许多梅树供我观赏,还为我的住处提匾额“梅亭”,大家对我的称呼也变成了梅妃娘娘。

  一日,他和他的兄弟们饮酒欢宴,我在一旁侍候,他让我把剥好的橙子分给大家,送至汉王的时候,汉王突然出脚踩了我一下,我有些羞愤难堪,放下橙子转身离去,他派人来唤我过去,我便让嫣儿去回话说我鞋子上的珠串散了,等穿好就出去,他有些无奈的亲自来唤我,我懒懒的起身,随口敷衍说我身体不舒服,他看出我的借口,却也不点破,让我休息,他独自离去。

  他一直这样宠着我,让我以为,爱情,是世界上最美好最甜的东西,只是,一个人的到来,让这些,全变了。

  第一次见到杨玉环,是在她进宫的晚宴上,她的妆画的很重,梳着高髻,戴着金玉制的簪,还有步摇,钏什么的琳琅了满头,在我看来很俗的装扮却让她生生多了几分高贵,眉描的丰满敦粗,眉间点了四个白绿色的小点儿,两颊上用丹青画了两个酒窝,酒窝这种东西一般人也注意不到,可是连这种细小的东西都能想到的人,只怕也不是那么简单,以前还觉得杨玉环被迫入宫,心里对她有几分的怜惜与同情,现在看来,以后同情的还不定是谁了,自太监报我来的时候明皇看了我一眼,之后的目光便一直黏在杨玉环的身上,我的心不安了,有一种类似于碰见天敌的感觉,强自压下那种不安,我从容踱步到明皇身边,对着杨玉环道“流

  过红色的眼泪,出汗都带着香玉般的香味,生下来的时候,听说左臂上戴着玉环,这样的人究竟有没有,我本不知道,不过今天晚上,我确实亲眼见到了这位”,说罢,我满意的在她眼中看到一闪而逝的惊讶,心中的不安又淡了几分,我想要知道的事,还没有我打听不到的,只要她家里有生灵,我就可以与之交谈,这番话,不仅仅是想要震慑一下杨玉环,同样的,也是试探明皇的态度,只是,看到他微微蹙眉,我就知道他不喜,他不喜我如此对杨玉环,心中的苦涩又加深了,才见过一两次面,他就欢喜她到这般地步,那我,又该如何,我有些失神的从明皇身边走下来,走了几步,突然发现面前站的是杨玉环,顿时清醒,原来不觉间自己走错了位置,我没理她,转身径直朝自己的位置走去,我还没高尚到对一个与自己抢丈夫的女人和颜悦色,我只是一只妖,一只自私的妖。宴会还是如往常一样的热闹,音乐起,舞姬动,歌姬们穿梭于众大臣之间为他们倒酒,时不时有几个喝多了的大臣对长的标致的歌姬动手动脚,那一副透着淫光的老脸上尽是丑恶,枯槁如干柴的手放在歌姬的手上,臀上,而歌姬们呢,一部分敢怒不敢言,只得以虚伪的笑面对一张令她们呕吐的脸,另一部分,似是很享受呢,想要脱离歌姬攀上所谓的高枝,付出肉体又算得了什么,我忽然有些厌烦,起身悄悄走出宫殿,看着无边夜色,猛吸一口清新的空气,似乎这样,就可以排出刚刚在里面的浊气。

  开元二十九年,这是我入宫的第三年,也是杨玉环入宫的第二年,从正月里,明皇就开始行幸温泉宫,当然,杨玉环也跟着去了,温泉宫宽敞的庭院,庭面被分成了几段,我自小径而下,冷不防碰到迎面而来的杨玉环,带着两个侍女,她似乎更丰腴了些,看到我时,便退步到路旁,以示让我先走,瞧她这走的方向,是去上边的庭院,别的不说,上边庭院有一片梅花林,那是明皇专门让人为我移植的,只属于我,给身旁的嫣儿使了个眼色,嫣儿会意,立即上前,问道:“是去上边的庭院吧?”杨玉环的侍女回应是,嫣儿又道“到上边的庭院是可以的,不过别往梅林中去”,杨玉环的侍女忙问缘由,“那是梅妃娘娘作诗的地方,谁也不可到里面去,这是陛下宣过的旨意,只属于我们娘娘一人”嫣儿俏丽的脸上满是骄傲,语气颇有几分自得,杨玉环微微点了点头让侍女应说知道,我不保证杨玉环真的会听这种话,因为我不止一次在她眼中看到渴望,那是一种对权利的渴望,甚至心里应该还有对我的杀意,我是妖,感知危险是我的本能,也许等她的杀意渐渐溢满掩饰不了的时候,可能我也就该离开了,胡思乱想间,杨玉环已经带着侍女从我面前走过,这么着急,心怕是更加着急的想要我的命吧。

  又是一年的上元节,这个盛大的节日,以十五日这一天的前后各一夜,也就是十四、十五和十六这三天的夜晚,无论哪一家都会在门前挂上各种形状的灯笼,这三天里,城里城外都好不热闹,这个节日流传了好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清楚,只是知道,在之前那个称作隋的朝代,称这个节日为元夕,在这三天里,没有宵禁,作为皇妃,也是可以出宫去的,我一路沿着街走着,所有的十字路口都挂上了大灯笼,那么火热,街道两旁的空地上都摆上了临时的饮食摊床,在所有的广场上都搭起了杂技场,酒肆的屋顶,杂技场的小屋,都在通红明亮的灯火照射中,姿态万方,趣味盎然,入宫之前,我是未曾见过这番景象的,很不巧,我又一次遇上了杨玉环,她带着假面,在拥挤的人群中随波逐流,一如她现在的境况,带着虚伪的笑,迎合着明皇,在深深宫门里,像大多人的女人一样,用尽心机和手段,只为爬上那更高的位置,我带着侍女与她擦肩而过,嫣儿忿了一句“肥猪”,我知道嫣儿是在为我不平,我也没责怪她,更是知道杨玉环定然听见了,必然以为是我所说或者我授意的,可是,那又怎样呢,既然已经注定是敌人,那就不妨结的更深一点,此时我已没有了游玩的兴致,在侍女的陪同下回了宫。

  第二年的正月,明皇下诏改年号,改为天宝元年,年底,杨玉环便被称为娘娘了,她喜欢上我在大明宫的住处,向明皇求了好几次。这天,明皇忽然来寻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踏入我的住处,看着他踩过的地砖都有了温度,我自是欣喜的拉过他坐下,为他倒了一杯茶,温热的茶水晕开了茶叶,茶叶在水中浮浮沉沉,氤氲了几分热气,“陛下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我把杯子递给他,问道。他似乎有些窘迫的开口,“梅儿在这里住的可还习惯?”他一说话,我就知道他为了什么而来,杨玉环看上我这宫殿我也不是没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他会真的想要赶我走,还问什么住的习惯不习惯,我都已经住了几年了,现在才来问习惯不习惯,是否太过牵强,“你是为了杨玉环吗”,我还有点不死心,他却急切的解释道:“梅儿,你性子柔弱,在朝中也举目无亲,我让你搬入上阳宫,是想你离得她远远的,不至于让她欺负了你“呵,我真的不敢相信,这是我付了全部感情爱着的男人,他的脸似乎越来越陌生,新欢与旧爱,宠着新欢,却也不忘吊着旧爱的心,上阳宫,那是冷宫啊,一瞬间,我失了全部的力气,不想再看他一眼,转身回了寝殿,步伐沉重,感觉好像拖了千年的老树根一样,关上门,我的泪才喷涌而出,我不愿,不愿在他面前显示出一丝丝的懦弱。

  上阳宫的景色清幽,不免让我的心情好了几分,只是太过冷清,没有丝毫的烟火味,真不负冷宫之名,我遣散了所有的侍女,只身一人,这样也好,我本身就是喜静的,寂寞得久了,初尝热闹欢愉,是惶恐欣喜的,可当这种欢愉逝去又回归到了寂寞,是万分难以忍耐的,特别是你人走茶凉,身边的人拜高踩低,才会明白,是有多么怀念,多么想回到过去的时光,为此,我卑微的乞求,以满腔的柔情寄在楼东赋,只求他能忆起我们往昔的欢好,

  玉鉴尘生,凤奁杳殄。

  懒蝉鬓之巧梳,闲缕衣之轻练。

  苦寂寞于蕙宫,但疑思于兰殿。

  信摽落之梅花,隔长门而不见。

  况乃花心恨,柳眼弄愁,暖风习习,春鸟啾啾。

  楼上黄昏兮,听风吹而回首;

  碧云日暮兮,对素月而凝眸。

  长闼深扃,嗟青鸾之绝信;

  温泉不到,忆拾翠之旧游。

  忆昔太液清波,水光荡浮,笙歌赏燕,陪从宸旒。

  奏舞鸾之妙曲,乘益鸟仙舟。

  君情缱绻,深叙绸缪。

  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无休。

  奈何嫉色庸庸,妒气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于幽宫。

  思旧欢之莫得,想梦著乎朦胧。

  度花朝与月夕,羞懒对乎春风。

  欲相如之奏赋,奈世才之不工。

  属愁吟之未尽,已响动乎疏钟,

  空长叹而掩袂,踌躇步于楼东。

  明皇看见了,杨玉环也看见了,我是不想杨玉环看见的,仿佛我所有卑微的姿态都在刹那间被暴晒在阳光下,被人指指点点,那些入骨的相思,沉沉的凄苦都以杨玉环所说的粗鄙下贱而不了了之。

  上明宫的夜总是又黑又长,我一个人坐在窗前,想着初入宫时的那个夜晚,我也是没有睡意,微冷的风吹进来,心里泛起阵阵寒意,不由得收拢了身上的披风,外面似乎有些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甚是突兀,不一会,一个小太监急急跑进来,行了个礼,对我道“娘娘,陛下此时一个人在翠华西阁,请娘娘过去一叙”,这么着重的强调一个人,是因为杨玉环不在,所以才想起我了吗,我突然有些悲哀,我点头,跟着小太监向翠华西阁而去,我现在已经不确定,如果我拒绝,是否他会处置我,以前也不是没有仗着他的宠爱给他甩脸子,到底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况且,我是真的想见他,迫切的,哪怕以这样的方式。一步入西阁,明皇就迎上来,免了我的行礼,似乎又回到了以前,我看他,他似乎又老了许多,而我,却是一直没变,我是妖,妖怎么会老,一时间,竟是相对无言,“梅儿,我很想你”,终是因为这一句,我一直以来的坚强防备溃不成军,眼泪决堤,他从来不会在我面前称自己为朕,他还是这样,他没变,他没变,我心里告诉自己,他还是我爱的那个明皇,他拉着我走向床榻,烛光摇曳,树影婆娑,又是一番云雨,一觉醒来,他正看着我,似是在细细描绘我的眉眼,我有些羞涩的别过脸,这番姿态倒是取悦了他,发出阵阵低笑,我把头埋在他胸前,听他胸腔的颤动,这样静谧的时光,我已经好久没有享受过了,“陛下,陛下!”门外传来小太监急急的呼喊声,“陛下,贵妃娘娘来了”,我明显的从明皇脸上看到一种名为心虚的东西,“梅儿,你先躲起来,等她走了你再出来”,震惊,怀疑,绝望,不停的从我心上闪过,我抬头,只问了一句,“陛下可知我叫什么?”他有一瞬间的错愕呆滞,片刻又恢复,却是将我从侧门赶出,我苦涩的笑笑,梦碎了,心也碎了,眼睛干干的却是流不出一滴眼泪,踉踉跄跄回了上明宫,果然这里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夜里,不出意外的,我又睡不着,心中一次次闪过明皇与杨玉环,想象他们在一起弄琴起舞,想象着他搂着她的身子,她依偎在他怀里,愤怒,不甘,不顾一切想要毁灭的冲动涌上心头,我起身,飞快越出宫,眨眼间就来到了他们的住处,他们已经熟睡了,看着他们在一起的睡颜,有种该死的般配,我伸出手,放在明皇的脖子上,只要我轻轻一用力,他的骨头就会碎掉,他也会立刻离开人世,杨玉环自然也脱不了关系,只是,真的要这样吗,我犹豫了,往日一幕幕闪过心头,突然失了所有的力气,罢了罢了,情深奈何情深奈何,我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转身飞了出去。

  我漫无目的的在宫外乱飞,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既然已经决定放弃,是否我要离开了,心里还有几分不舍,突然,我看见一个熟人,看面貌似乎是叫做安禄山,他正被一个下人引进一个看着颇为豪华考究的院子,我心下好奇,跟了进去,他和一个俊俏书生模样的男子挥退了左右的人,我轻轻落在屋顶,俯耳倾听,原来那个书生模样的人叫史思明,听了一会,我起身飞回了上明宫,我带着几分焦躁的,在上明宫里来回踱步,我不知道该不该提醒明皇,那两个人要反了他,一方面怕他死了,另一方面有些阴暗的不想让他好过,踌躇了半天,我还是忍住没提醒他,如果这是命中注定的,那我,还是不要做那个异数,天道如此强大,我还不想被他抹杀。

  我日复一日的静坐,叛乱持续了八年,不知这些军队是否安逸的太久了,八年居然都没有肃清叛乱,明皇和杨玉环还是夜夜笙歌,我似乎成了这皇城里唯一一个清醒的人,又一日,上明宫里所有的太监宫女都收拾东西分分逃窜,叛军攻进来了,明皇已经在叛军攻城的第一时刻,就和杨玉环在将士的保护下离开了,丢弃了他的皇城,丢弃了他的尊严,也丢弃了我,看着这被鲜血染红的皇城,我毫无留恋,飞出去找寻明皇的踪迹。

  当我终于寻到他的时候,却见到杨玉环死前绝望的眼神,我躲在树上,在浓密的树叶中,突然有些害怕,这是我爱了那么多年的男人,因为自己的懦弱,让身边的女人一个一个死去,我亦不想再跟随他。

  我寻了一处山谷,重新化作梅树,沉眠,不再去理这些俗世的纷纷扰扰。

  不知又过了多少年,我缓缓醒来,这片山谷有了人烟,我身边也多了许多梅树,我对面的空地上有一间屋子,屋里一个书生在背书,我不知这是什么朝代,也不知这书生是谁,只知道,这书生每天很早起来读书,偶尔和几个同样是书生的朋友论诗,就这样日复一日,我陪着他,他陪着我,他一直未曾娶妻,终于有一天夜里,我趁他睡下,化作人形悄悄去看他,他睡得很熟,我看见他的桌子上有一首诗: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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