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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素自述(九十四、1914年前的日本和中国)

  在讨论日本对中国的政策之前,我有必要提醒读者改变一个习惯的看法:即认为中国和日本都属于黄种人,应该有一些相同之处。表面看来,与非洲人和欧洲人相比,中国人和日本人在肤色上确可归为一类,为黄种人,实际上他们在政治、文化上极少相似的地方。

  在明治维新前,日本文化是来源于中国,时至今日,日本书写的文字仍然是汉字;日本的佛教也是传自中国;作为日本伦理道德之本的忠孝也是来自儒家和其它中国文化。尽管如此,在西方入侵之前,中国和日本的历史发展是完全不同的,中国人和日本人的性格也完全不同。从秦始皇开始,中国就是一个统一的大陆帝国,并与周围的安南、缅甸、蒙古、西藏、印度等国有经常的交往。而日本是一个岛国,除了同朝鲜有来往,偶尔也同中国打交道外,几乎不跟任何国家往来。

  日本在过去推崇的是对封建领主的忠诚,现在则推崇爱国主义思想。这个国家过去是藩镇分立,现在则处于竞争剧烈的世界之中,提倡一个“忠”字就是十分必要的。而中国的情况则相反,它领土广阔,历史悠久,就没有必要强调“忠”。国家稳固、人民生活安定,很容易产生谦虚、谨慎、中庸等品德。然而中国现在已经不是那样安稳了,它被一些好战者所把持,这些人不具有爱国主义思想,反而暴虐残忍、不讲道德。而日本则没有这样的难处,它在数百年的藩镇割据的乱局中养成了顺应形势的能力。西方的影响让中日之间的差别更为明显:现代中国喜欢西方的思想,但不喜欢它的机器,而日本的好恶正好相反。

  从一定角度,可以把亚洲(包括俄国)看作一个整体,但日本并不在其中。俄国、中国、印度都拥有广阔的平原,很容易被成吉思汗这样的人物通过武力来征服。这些国家现在已经有了铁路,交通更为方便,中央集权更加具有条件。它们在经济上能够自给自足,不怕外敌入侵,不需要跟外邦通商,国力较强,因此不太关心自身的进步和发展。而日本的情况不一样,它的富强是建立在商业之上,这一点跟英国相似。遗憾的是,日本并不习惯于通过商业致富,因此将心思放在吞并亚洲之上。这一政策势必跟中国和俄国的利益发生冲突,而这两个国家自身的弱点又让日本的这一政策屡屡得手。但一旦中国和俄国能够重新振作起来,日本的政策就会充分暴露其弱点。

  日本人采取这一政策,是由于两个自相矛盾的目的:一方面他们想扮演抵抗白种人入侵亚洲的战士,另一方面他们又想跟白种人平等地分享欺负亚洲弱国的好处。如果按照前一个目的去做,就应该与中国和印度结盟而成为白种人的敌人;而后一种情况则让日本与英国结成联盟,并去吞并朝鲜,而且在事实上吞并了满洲和内蒙古。日本是国际联盟的一个成员,是凡尔赛会议五大巨头之一,华盛顿会议三大巨头之一,跟其它世界列强毫无区别。而有时日本以亚洲盟主自居,想要帮助黄种人、棕种人(不算黑人)来推翻白种人的压迫。

  实际上,只要是欧洲人对中国犯下的罪行,日本人都犯过,并且更为严重。日本人从来都没有把中国看作是与自己平等的民族,他们表面上说要获得跟白种人同样的地位,实际上认为自己要远远超出所有的白种人国家。他们真正的意愿并不是跟白种人平等,而是凌驾于他们之上。

  1894-1895年中日战争的起因是朝鲜。原来中日双方曾约定,在没有互相照会之前,任何一方都不得单独干涉朝鲜内部事务。后来日本指责中国违背这一协定。这场战争双方都有责任。它们都是由于帝国主义的目的而发生冲突,从而导致这场战争。在这场战争中,中国人一战即溃不成军,大败亏输,到现在除了义和团,中国再不敢以武力来反抗外国。然而由于俄国、德国和法国的干涉,日本人并没有获得胜利的结果,而英国人则持不干预的态度。俄国早就想占有朝鲜;法国与俄国结成同盟,因此与之采取同一立场;德国之所以也同它们站在一起,可能是由于威廉二世皇帝对于“黄祸”的担心。无论出于什么动机,正是由于这三个国家的干涉,导致了日俄战争。日本并不害怕中国在朝鲜会有什么举动,但十分在意俄国的态度。俄国站在中国一边也并不是出于善意。俄国人向中国租借了旅顺和大连,获得在满洲建铁路、开矿产的权利,通过修建中东铁路,经由满洲,把旅顺港、北京与西伯利亚铁路贯通起来。在获得这些成果后,俄国人开始盯上了朝鲜。

  如果英国和日本在1902年没有结成同盟,也许日俄战争就不会发生。对于英国来讲,这一同盟在外交上并没有什么重要意义;而对日本来说,除了避免“大战”中德国取胜外,这就是它外交上最重要的事情了。这一同盟商定,订盟双方若有一方同时受到两个国家的进攻,另一方必须予以支援。这一规定是为了防止俄国在对日本或英国作战时寻求法国的帮助。这一规定在日俄战争中起了很大作用,法国不得不保持中立,日本在海上打败了俄国,俄国军力大为受挫,致使英国在1907年与俄国达成协议,从而使得英国1904年与法国的协议有了保障,也为以后打败德国的英法俄三国同盟奠定了基础。

  如果没有英日同盟,对日本作战的就不是俄罗斯一国,而是俄法联军,那是日本的军力无法抗衡的。因此可以说,日本成为世界列强之一,其实是得英国之力而成。

  日俄战争让日本获得相当的成功。俄国不得不放弃干涉朝鲜的权利。旅顺、大连也让给了日本,往北到长春的铁路也让给日本,这一铁路和几条支线后来被称为南满铁路。大连到长春约437英里,长春到哈尔滨吧约150英里。日本将大连当作满洲的商业港,将旅顺作为军港。1910年,日本将朝鲜并入日本,并采用种种手段镇压朝鲜民族主义者。

  日本不但占据了南满铁路,还垄断了南满的铁路修建权,这是日本利用铁路专有修建权渗透到整个中国广大地区的开始。现在日本的势力范围已经扩大到整个满洲和山东全境。通过这一方法,还通过借款给中国政府的方法,日本不仅垄断了其势力范围的所有铁路,还在实际上掌握了这些地区的真正权力。

  日俄战争后,这两个国家通过和谈,在共同掠夺中国满洲问题上达成一致,这种关系一直维持到俄国发生布尔什维克革命。俄国原本同意在和平会议上支持日本的要求,而布尔什维克党却不承认。因此,日本对苏俄恨之入骨,它怂恿白匪在苏俄远东共和国境内烧杀抢掠,同时向法国示好。

  中国的革命党刚刚产生,日本就大加扶持。日本人有时是支持争斗双方的一方,有时是两方都支持,这要视谁能为其所用、怎样才能延长中国内战、怎样才能更好地从政治上削弱中国而定。1911年辛亥革命之前,孙中山几次到日本,有证据表明,早在1900年,就有日本人资助他。但辛亥革命爆发后,日本又想帮助清朝政府,只是由于其它国家的干预,它才没有达到目的。从那时起,日本的政策是一以贯之的,就是阻碍中国南北统一,将革命限制在南方。

  而英国的政策是扶植袁世凯,将清朝政府和孙中山都搞下台,最后获得成功。袁世凯当了总统后,一直到1915年,都是反对日本的,日本也全力反对他。袁世凯的当权使得日本在中国的势力大为削弱。这样下来,形势对日本十分不利。然而“一战”的爆发让日本人又看到了机会。

  ——中国问题

  (黄忠晶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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