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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素自述(八十九、卢梭)

  让·雅克·卢梭(1712—1778)是18世纪浪漫主义的主要代表。严格说来,卢梭还算不上是一位哲学家,他只有一些政治和教育著作跟哲学有点关系。不过通过这些著作以及大量文学作品,他对以后的浪漫主义运动产生了巨大影响。

  卢梭的生平可参看他的《忏悔录》一书,不过有些情况由于其“诗人”气质而受到歪曲。他出生于日内瓦,其家庭有着加尔文教派的传统。幼年父母都亡故了,他由姑母抚养。十二岁时他离开学校,试着干过一些不同的活儿,但都没有产生兴趣。十六岁时他离家出走。在都灵,考虑到生计问题,他改信了天主教。这时他在服侍一位贵妇人,但3个月后她死掉了,于是他的生活又没有着落。这时发生了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事情虽不大,却表明一个任凭感情冲动的人具有怎样的道德。卢梭偷了主人的一条丝巾,被发现了。但他栽赃说是一个女仆给他的,这个女仆因此遭到惩罚。卢梭在《忏悔录》中却说,他这样做是由于对这女仆的爱,因为当人们要他解释这丝巾的来历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对此他并不后悔,当然他也承认自己作了伪证。他的辩解理由或许是,他这样做并没有恶意。

  后来他得到华伦夫人的保护,华伦夫人也是改信天主教。这位贵妇人要比卢梭的年龄大很多,扮演了母亲和情妇双重角色。以后10年,卢梭大都是在她家度过的。1743年卢梭任法国驻威尼斯大使的秘书,由于被欠工资而辞去职务。大约在1745年,他在巴黎见到女仆戴蕾丝。勒.瓦赛,以后一直与她同居,同时又跟别的女人有性关系。戴蕾丝同他一共生了5个孩子,都被送进育婴堂。很难说清楚卢梭为什么跟这个女人能长期生活在一起。戴蕾丝很穷,长得也丑陋,没有知识,还不诚实。也许正是这些缺点满足了卢梭的一种优越感。

  在1750年前,卢梭还是一个无名之辈。这一年,第戎学院举行了一次征文比赛,题目是艺术和科学是否对人类有益。卢梭应征而写了一篇文章,观点是否定的,内容很不错,因此获奖。他认为,文明造成人们种种不自然的欲望,反而被它们所奴役。他反对雅典而赞同斯巴达的做法。他对科学持否定态度,认为它是来源于人们卑劣的目的。在他看来,文明人已经被败坏和堕落,而野蛮人才具有高尚的道德。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1754)一书中,他进一步发挥了这些观点。第二年他把这书送了一本给伏尔泰,伏尔泰对他大加嘲讽,卢梭感觉受到轻蔑,两人反目成仇。

  卢梭出名后,1754年他的家乡日内瓦请他回去,他又改信加尔文教,为的是获得当地公民资格。1763年他的《爱弥儿》一书出版,这是一部关于教育的著作;他还出版了《社会契约论》,这里面是他的政治理论。这两部著作都遭到严厉批判,前一本书中关于自然宗教的论述让所有的宗教团体都难以忍受;后一本书表达的民主精神也遭到人们的非难。卢梭不得不逃离日内瓦,他首先流亡到纳沙泰尔(当时隶属于普鲁士),然后来到英国,在那里见到休谟,他还获得乔治三世赠送的一笔生活补助金。但他后来跟每一个人的关系都恶化了,他的精神状态发展为迫害狂症。最后他回到巴黎,在贫穷和苦难中度过余生。

  卢梭反对理性,将人们的情感抬到重要地位,这对浪漫主义运动造成巨大影响。例如,这让新教神学与托马斯学说背道而驰,而后者继承的是古典哲学传统。这种新教观点不需要关于上帝存在的证明,也不用求助于理性,就能像泉水一样从人们心中产生。在伦理学方面,卢梭同样认为,人们的情感自然而然地会朝向正确之路而去,而理性会让他们踏上歧途。这种浪漫主义学说显然是跟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和经院哲学南辕而北辙的。这种理论十分危险,因为它断定,只要行为者有自己情感的支持,就可以干任何事情。在《爱弥儿》一书中,卢梭作为“一位萨瓦牧师”的自白,对这种自然宗教作出论述。从某种意义上说,卢梭这种任凭情感作用的新神学也有其道理,因为按照奥卡姆的说法,神学在一开始就是要抛弃理性的。

  卢梭的《社会契约论》则是用另一种风格写的。在这书中,他的理论水平得到最好的发挥。该书说,人们在将自己的权利转交给社会后,就丧失了他们作为单独个人时的全部自由。当然,卢梭也考虑到一些预防的办法,例如让人们保留一些自然权利;但这一点的依据却并不可靠:统治者必须尊重这些权利。实际情况往往是,统治者不受任何更高权威的约束,其意志就是“公意”,并且强加在人们身上,尽管他们的个人意志并不赞同这些“公意”。

  该书许多地方都是以公意这一概念为依据而展开的,但有关论述并不清楚。也许卢梭的想法是,公意就是将个人之间互相冲突的利益排除后,剩下的大家共享的利益。但是他并没有进一步研讨由此而引发的后果。如果一个国家照此行事,必定会将所有政治、经济方面的民间组织一律取消,最后导致一种极权主义制度产生。卢梭对此并非完全没有察觉,但他没有说明,怎样才能避免这一后果。卢梭在谈民主制度时,他想到的是古代的城邦,而不是代议制政府。然而无论是反对还是赞成其学说的人,在这一点上都误解了他。

  ——西方的智慧

  (黄忠晶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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