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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 一 回瘦西湖他乡逢故知天光楼布衣窘官宦
  • 第 二 回虎踞关冤家巧聚头人市口小童偶作戏
  • 第 三 回赈粮难筹敲山震虎往事堪忆潦水烟沙
  • 第 四 回桃花渡口故地寻旧微服皇子误宿黑店
  • 第 五 回狭路相逢鬼魅相斗猢狲用智孩儿倒绷
  • 第 六 回钝书生误投虎狼穴奸翁婿设计谋人命
  • 第 七 回情场潦倒栖身古刹文士热中闲论时艺
  • 第 八 回大觉寺虚情哭假友畅春园贤臣说敝政
  • 第 九 回畏艰途能吏辞重任清库银明君呈愁颜
  • 第 十 回刻薄贝勒恶宴刁客硬弓射鸟鞭骡马惊
  • 第十一回冷面王夜宿江夏镇热肠郎仗义铲不平
  • 第十二回讨没趣溜须碰硬壁恶作剧拍马踏筵席
  • 第十三回畏阋墙胤祥争出头敲木钟御苑学驴鸣
  • 第十四回明庭训胤禛戒子弟献良策小酌试才人
  • 第十五回清库银贝勒晋王位观贵相王子延妖人
  • 第十六回怀叵测乱言天子气泄私意胤誐辱大臣
  • 第十七回放厥词浪子受鞭责明是非慈父行家法
  • 第十八回议巡狩起心废国储拒谏诤太子抖威风
  • 第十九回庸太子中流辍桨舵邬思道智鉴识皇心
  • 第二十回背水一战英雄讨债功亏一篑釜底抽薪
  • 第二十一回拼命郎酒肆会弱女菩萨王刑堂接皇差
  • 第二十二回冷胤禛初萌登龙志热胤禩知难退激流
  • 第二十三回皇帝失意悠游巡幸群雄逐鹿煞用心机
  • 第二十四回情重阿哥情牵一线昏懦太子昏夜失道
  • 第二十五回大故骤起波浪翻涌风云色变鱼鳖惊慌
  • 第二十六回蓄险心胤禔进密言抱恶意移祸社稷臣
  • 第二十七回落井下石诚王摇舌杯弓蛇影雍王惊心
  • 第二十八回邀功名叔侄存芥蒂拦乘舆孤臣逞强顶
  • 第二十九回谣诼四起帝辇纷乱指挥若定王府划策
  • 第 三十 回嘉兴楼侑歌警痴人上书房厉声斥妄言
  • 第三十一回意难消存心欺君父稳大局复辟再还宫
  • 第三十二回颠倒口令福儿驯马淆乱视听胤祥谈诗
  • 第三十三回斗蟋蟀兄弟犯口舌有恻隐救弱浣衣局
  • 第三十四回换谋略八府整旗鼓说天命四王立门户
  • 第三十五回谒廷臣年羹尧入觐破贼穴江夏镇遭焚
  • 第三十六回行诈谋胤禛稳阵脚遵密令福儿访当铺
  • 第三十七回明修栈道雅令赏雪暗渡陈仓恶擒魑魅
  • 第三十八回抢功劳胤礽枉行权殉气节紫姑染黄泉
  • 第三十九回皇心不测宠辱难辨玲珑机宜暗布间谍
  • 第 四十 回祸转福谏说齐家道仆变主李卫入宦途
  • 第四十一回慊吏治胤禛嗟世路恨不肖二次废太子
  • 第四十二回重雾漫幛岐路彷徨密云未雨智士观局
  • 第四十三回忙党争孝子忘母寿对陵丘兄弟叹世情
  • 第四十四回鼙鼓西震兵败青海警钟东应八王用谋
  • 第四十五回邬思道精微析时局二阿哥囹圄盼将军
  • 第四十六回忠王掞忠谏讽胤禛烈郑氏烈殒答胤禛
  • 第四十七回十四阿哥拜帅西征十三阿哥缧绁逢兄
  • 第四十八回鄂伦岱倒戈回帝都康熙帝染恙中和殿
  • 第四十九回雍亲王撤差担惊忧隆科多受命入穷庐
  • 第 五十 回邬思道当机决大事康熙帝寿终赴泉台
  • 第五十一回丰台营胤祥夺兵权畅春园雍正登大宝
  • 第五十二回高鸟已尽良弓宜藏书生明哲克保全身
  • 第 一 回 太行道雪阻娘子关 山神庙邂逅救贫女
  • 第 二 回 结巴驿丞顺口道情 倒运王爷递解回京
  • 第 三 回 探虚实闯宫大哭丧 乌雅氏柩前正位号
  • 第 四 回 新君天牢释旧臣 宿敌聆旨恶作剧
  • 第 五 回 孙嘉淦公廨挥老拳 十三王金殿邀殊宠
  • 第 六 回 伯伦楼才子行雅令 买考题试官暗留心
  • 第 七 回 吃皛饭宰辅访国士 诉肺腑君相互赠联
  • 第 八 回 能吏潦倒误用“忌讳” 官场隐士拯难约法
  • 第 九 回 图里琛奉旨巡并州 元宵反诮语讥忠直
  • 第 十 回 愚巡抚掩过触国宪 智部曹巧取滥赃证
  • 第十一回 雷霆作色雍正惩贪 细雨和风勉慰外臣
  • 第十二回 十七皇姑关说遭拒 母子相疑隐情难言
  • 第十三回 惊舞弊自逐出棘城 逢旧交谈笑封贡院
  • 第十四回 三法司会谳两巨案 托孤臣受逼上贼船
  • 第十五回 全大局诺敏拟腰斩 求贤能名儒入机枢
  • 第十六回 吏情堪嗟公忠难能 纤纤弱女面斥帝君
  • 第十七回 众门生设酒送房师 失意人得趣羁旅店
  • 第十八回 尴尬客忽成青云士 进贺表骨牌惊状元
  • 第十九回 证前盟智士谋馆席 祈母寿佛堂追喇嘛
  • 第二十回 辩谒语斗法钟粹宫 感前因下诏释贱民
  • 第二十一回 吃胙肉兄弟生嫌隙 蓄险心王府策宫变
  • 第二十二回 九阿哥谪戍买人心 十侍卫恃宠受窘辱
  • 第二十三回 施肉刑纨袴惊破胆 拟凯歌权且献良谋
  • 第二十四回 争功劳将军存私意 忧爱子太后归渺冥
  • 第二十五回 密室划策丧中造变 防范周匝难遂乱心
  • 第二十六回 草灭蛇线雍正游疑 盗铃掩耳相臣负询
  • 第二十七回 养心殿议封年羹尧 王爷府允禵遭贬斥
  • 第二十八回 孤霜皇姊深宫染恙 芥蒂兄弟御园交心
  • 第二十九回 范时捷造膝弹悍将 刘墨林游戏弈围棋
  • 第 三十 回 魑魅魍魉戏法汴京 心意不投逐走金陵
  • 第三十一回 雍正帝夜巡风雨堤 田文镜恃旨恭后倨
  • 第三十二回 飘零客重返金陵地 聊官箴闲吟卖子诗
  • 第三十三回 游戏公务占阄分账 忠诚皇旨粗说养廉
  • 第三十四回 黄泛难行舟囤沼泽 金蝉脱壳潜返京师
  • 第三十五回 隆科多擅兵闯禁苑 憨马齐镇静斥非礼
  • 第三十六回 露华楼悠然吟《风赋》 丰台营洒脱议政务
  • 第三十七回 千乘万骑将军凯旋 泪尽露干弱女饮泣
  • 第三十八回 忘形骸功臣显骄态 衡大势谋士精筹局
  • 第三十九回 才士呈才天外有天 红颜薄命命归黄泉
  • 第 四十 回 廉亲王武断触霉头 年羹尧演兵遭疑忌
  • 第四十一回 史贻直正言弹权臣 刘墨林受命赴西疆
  • 第四十二回 徇成法循臣谏拗主 降甘澍午门赦詹事
  • 第四十三回 汴梁城抚衙释旧憾 郑州府佞人撞木钟
  • 第四十四回 逞严威酷吏决刑狱 镇邪狎举火焚柴山
  • 第四十五回 络人心天子赐婚姻 消反侧相臣议除奸
  • 第四十六回 忧烹狗将军生异心 惊谜扎钦差遭毒手
  • 第四十七回 暗传消息王心思动 膏雨茫茫死离生别
  • 第四十八回 遂心愿哲士全身退 情无奈痴人再回京
  • 第四十九回 天威不测反目成仇 枢臣用谋釜底抽薪
  • 第 五十 回 贬爵秩迷途失真性 赐自尽犹自侃轮回
  • 第 一 回孤弱女羁押归京师守陵督客旅逢异人
  • 第 二 回贾道士挟术演神技李制台行医救畸零
  • 第 三 回黑嬷嬷闲说江湖道奉天王违制进京华
  • 第 四 回澹宁居雍正会风尘畅春园飞语惊帝心
  • 第 五 回谆谆语旧主慰旧僚关关情仇兄会仇弟
  • 第 六 回情怡王情说囹圄人雄心主雄谈治世图
  • 第 七 回  心意不投引娣抗颜  背水一搏密室划策
  • 第 八 回隆科多贬官忧罪谴  廉亲王晤对侃治术
  • 第 九 回李巨来沽清判遗案宝亲王奉诏下江南
  • 第 十 回政见不一黑猫黄猫  志趣相投无情有情
  • 第十一回  巡河防风雪会故交论政治歧道天津桥
  • 第十二回钱师爷幕府展狡计贾士芳酒肆逞异能
  • 第十三回悌党争枢臣谋善策怀私意诸王议整顿
  • 第十四回揣叵测弘时会庄王狱文字名士遭奇辱
  • 第十五回  世袭王庙见消意气雄猜帝朝会颁新政
  • 第十六回论朋党明堂起纷争  弹幸臣允禩闹龙庭
  • 第十七回赫然天威雍正惩弟怀刑畏祸弘时下石
  • 第十八回弥反侧议政清梵寺念亲情允褆蒙宽典
  • 第十九回活出丧贝勒逃命劫  承严旨廉王遭抄检
  • 第二十回感途穷允禩散余财  统全局雍正息狱谳
  • 第二十一回妙手空空投诗报惊  天璜贵胄巡视粥棚
  • 第二十二回  仁义皇子挫强救弱诰命夫人闲说邪教
  • 第二十三回  督署堂李卫设祖饯第 驿馆店大员互攻讦
  • 第二十四回察吏情弘历巡河务抗酷政秀才罢科考
  • 第二十五回  感皇恩抚台效孤臣第  恪圣道学台纵首犯
  • 第二十六回  风涛黄水弘历遇险同舟共济倩女显能
  • 第二十七回槐树屯阿哥尝果报析案情手足惊相残
  • 第二十八回  遮掩周张信口雌黄曲心魑魅随意酬唱
  • 第二十九回避暑庄君臣论世情第  热河宫乾纲抑党争
  • 第 三十 回  弄神通道士疗沉疴  逞巧智阿哥迁家奴
  • 第三十一回  八福晋撒泼闹御苑乔引娣承恩会旧情
  • 第三十二回  贾道士蒙宠入宫闱  废太子染恙归大梦
  • 第三十三回雍正帝苛察论人心诚亲王政暇娱府邸
  • 第三十四回  俞鸿图得意忘形骸雍正帝折节抚远臣
  • 第三十五回  慰名臣妾庶封诰命  析谣言父子生疑猜
  • 第三十六回  隆科多囚狱告御状  雍正帝冥筵明孝心
  • 第三十七回杀名优皇帝严宫禁  诛妖僧士芳邀恩宠
  • 第三十八回  庸阿哥暗会落难生失意客撒手绝尘嚣
  • 第三十九回莽张熙游说西宁城智东美苦肉诳真情
  • 第 四十 回  泄郁忿再兴文字狱  明心志颠倒奇料理
  • 第四十一回  意未尽怡亲王骑鲸情恋误雍正帝种祸
  • 第四十二回  举丧嬉戏允祉削位奉旨还京都院训顽
  • 第四十三回考校刑讯啼笑皆非  名臣强项片语释怀
  • 第四十四回  文盘武功弘历纳士  持正割爱弘时被擒
  • 第四十五回  义灭亲挥泪诛亲子  勤躯倦忧时托政务
  • 第四十六回当断不断畏祸失机邪道伏诛血溅红楼
  • 第四十七回  峰火起西疆再传惊神思昏御苑扰邪祟
  • 第四十八回军情失利边将讳败  亲情乍变鸷君堇忧
  • 第四十九回  鼎丹烛影千古迷案  白虎玉兔同赴大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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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正皇帝》小说在线阅读

    虹桥这地方,面湖临河,西邻“长堤春柳”,东迎“荷浦薰风”,虹桥阁、曙光楼、来薰堂、海云龛……诸多胜地横亘其间,粉墙碧瓦掩映竹树,天风云影山色湖光,只须一叶扁舟便览之无余,原是维扬北郊第一佳丽之地。这自然风光粉黛不施乃天生其美,就勾得离乡游子、骚人迁客到此一扫胸中积垢块垒,留连忘返。若论起风土,那就又是一回事。桥北有个庙,名字起得也怪,叫“虹桥灵土地庙’,每年正二月祀神庙会,俗名儿叫“增福财神会”。逢到会期,早早的就有城里商家赶来,错三落五搭起席棚,围着这座土神祠连绵起市,一二里地间耍百戏打莽式的、测字打卦的、锣鼓,“马上撞”、小曲、滩簧、对白、道情、评话、打十番鼓的……喧嚣连天,湖下游船如梭,岸上香客似蚁,夹着高一声低一声唱歌似的卖小吃的吆喝:“吴逢圣的炒豆腐——谁要嘿?康熙老佛爷金口亲尝,颁赐近臣!”

    “走炸鸡——田家走炸鸡!香酥焦嫩!”

    “施胖子梨丝炒肉,不吃算你没来扬州!”

    “汪九公家拌鲟鳇——天下一绝啰……”

    “猪头肉、猪头肉!江一郎十样猪头肉!”

    ……

    如此种种,更把庙会场子搅得开锅稀粥般热闹。

    这是康熙四十六年的春天,二月二刚过,扬州地气温暖,虹桥两岸已是春花嫣紫姹红,芳草新绿如茵。一个架着双损的残疾人出了桥南的“培鑫客栈”慢慢踱着,笃笃地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上了虹桥。

    他叫邬思道,无锡有名的才子,府试乡试连战连捷,中秀才举人都是头名。康熙三十六年他应试南京春闱,三场下来,时文、策论、诗赋均做得花团锦簇一般。出场自忖即便不在五魁之列,稳稳当当也在前十名里头。不料皇榜一张,“邬思道”三个字居然忝列副榜之末!邬思道大怒之下仔细打听,才知道主考左玉兴、副主考赵泰明都是捞钱的手,除了朝中当道大老关照请托的,一概论孝敬取士,名次高下按质论价童叟无欺!邬思道凭着本事拉硬弓不肯撞木钟钻营,自然名落孙山。邬思道原本性高气傲,气极了,纠集四百余名落榜举人,抬着财神拥入南京贡院,遍城撒了揭帖,指控左、赵二人贪贿收受,坏国家抡材大典,骂得狗血淋头,把个南京科场搅得四脚朝天。他大闹一场扬长而去,苦得江南巡抚因拿不到他这个“正犯’被连降两级,左、赵二人革职罢官“永不叙用”——官司直打到紫禁城当今天子康熙御前,明珠索额图两大权相都差点吃挂落。因此,朝廷严令各省缉拿他这个闹事的“正犯”。如今明珠早已抄家籍没,索额图谋划逼康熙逊位太子,事发被囚,往事风流云散时过境迁,蛰居武夷山清虚道观的邬思道因知太后驾崩,大赦天下,这才敢露面,回到久违了的三吴家乡——但他的两条腿,却在逃亡路上被几个剪径的水匪打折了。

    邬思道上了桥头,住了步怅然回顾,清癯的脸泛上一丝苦笑。从幽僻山谷乍回这烟花世界烦恼人间,真有恍若隔世之感。邬思道口中喃喃说道:“白杨绿草,风雨忧愁,十年一别,这树都合抱了……”

    “哟!这不是静仁先生么?”背后突然有人说道:“这些年您在哪儿?又怎么独个儿在这里呢?”邬思道回头看时,这人三十多岁,白净面皮,团团一个胖脸,留着墨黑两绺八字髭须,头上一顶六合一统帽,结着红绒顶儿,靛青夹袍外套着件套扣背心,腰间系着滚边绣花玄带,精精干干一身打扮。半晌,邬思道才想起来是同乡戴家湾的孝廉戴铎,因笑道:“项铃,原来是你!十年前你和高家争牛湾那块风水地,打输了官司,败落得叫化子似的——如今出落得这样阔,都不敢认了!”戴铎嘻嘻一笑,说道:“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看,何况十年!说起这里头的周折,真是一言难尽——不怕静仁兄你笑,如今我在北京给人家当听差呢!来,我给邬兄引见一下!”

    邬思道跟着载铎下桥,心里不住犯狐疑:这戴铎虽然败了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有过功名的人,何至于就沦落成人家的奴才?一边想,一边跟过来,果见桥下石栏旁站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公子,打扮也并不出奇,只穿件灰府绸银鼠夹袍,月白夹裤,脚蹬一双黑冲呢千层底布鞋,虽不侈华,却是干净利落纤尘不染。那青年倚栏而立,一条乌亮的发辫直垂腰间,似笑不笑地看着他们过来,刚要说话,载铎已一个千儿打了下去,禀道:“四爷,这就是您常念叨的邬思道邬先生,可巧儿今儿就叫奴才碰上了!——哦,这是我们殷四爷,北京城没人不知道,十八家皇商位列第四!”

    “殷真。”那青年微微一笑,八字眉下一双黑瞋瞋的瞳仁闪烁着,说道:“你叫我月明居士好了——敢问邬先生台甫?”

    一面说,目光幽幽地上下打量邬思道。邬思道不禁一怔:哪有这么托大的人,一见面就把大号抬出来,叫人家称自己“月明居士”!口中却笑道:“我没有号,你高兴,叫我静仁好了。”

    殷真略一躬身,将手一让说道:“实在是久仰你的大名了——连家父也十分赏识你的才学!屈尊一同走走如何?”邬思道听说他是皇商,原本心里腻味的,但这位殷四爷眼中有一种沉稳静娴的气质,不带半点商家庸俗,竟不自禁点了点头。

    殷真一边走,一边从容说道:“先生,我不是虚逢迎你。当年你的揭帖传到北京,真是倾动京华!记得里头对左玉兴、赵泰明二人有诛心警句——朝廷待其不为薄矣……二君设心何其谬也?独不念天听若雷、神目如电?呜呼!吾辈进退不苟,死主唯命,务请尚方之剑斩彼元凶,头悬国门,以做天下墨吏!士立紫垣噤口不言。一旦有义士者挺身而起,或刺之阙下,或杀之辇中,四方闻之,独不笑士大夫之无人耶?——这写得何等酣畅淋漓,真个骂死天下尸居餐位之徒!难怪圣上震怒之下又击节赞赏呢!”戴铎也在旁凑趣儿道:“难为主子记得这么清爽,奴才只记得那副对联——左丘明有眼无珠,不辨黑黄却认家兄;赵子龙一身是胆,但见孔方即是乃父!”

    “是嘛”殷真似乎变得随和了一些,格格一笑道:“万岁爷??时拿起来一看就说:‘此人这笔字风骨不俗!”“唔?”邬思道浑身一颤,盯了一眼殷真和戴铎,心中陡起疑云。这揭帖对联当日传遍天下,二人能背并不稀奇。只这二人,一个是“皇商”,一个是听差,连皇帝当时的态度都了如指掌,未免就太出奇。联想到戴铎昔日也是一方名流,竟肯在这位“四爷”跟前屈身为奴,毫无羞惭之意,他已隐隐猜到这位极修边帽的殷真,决非等闲之人!但对方既不肯说破,邬思道也难问端底,便淡淡一笑,说道:“难为仁兄如此厚爱,竟记得这么清楚!我真有他乡遇故知之感!不过,这十年蛰居山中,读了点书,从前那点子专用来做取功名的敲门砖文章,想起来都觉得脸红,八股文章误尽天下英雄啊……”说罢无声叹息了一下。戴铎因见邬思道感慨,岔开话题道:“四爷,今早您不是说要到人市上买两个孩子使唤?这个店不错,你们两位进去吃酒攀谈,我去办事回来再侍候,如何?”殷真笑道:“那是什么打紧的事!明儿再办就迟了?走,咱们进去坐坐!”

    邬思道抬头看时,果见前头一座酒肆,歇山亭顶,一边压水,一边靠着驿站,看样子新造不久,雕甍插天飞檐突兀煞是壮观,泥金黑匾上端正写着“天光湖影”四字。戴铎不禁道:“好字!”

    “字是不坏!”邬思道仔细看了看,笑着对殷真道:“但笔意太过妩媚,锋中无骨,算不得上乘之作。”殷真也点头道:“先生说的是,这字神韵不足。”一边说,二人随着戴铎进来。

    殷真见楼下热闹嘈杂得不堪,不禁皱了皱眉头,说道:“这太乱了,我们上楼去!”跑堂的一怔,赔笑道:“三位爷请包涵着点。新来的太尊车铭车老爷今儿在楼上宴客,楼上不方便。爷们要嫌底下闹,那边还空着一间雅座,面湖临窗,一样儿能赏景致的……”话未说完,戴铎便笑道:“你别放屁!

    这楼我来不止一回了,上头三四间雅座呢!各吃各的酒,谁能碍着谁?”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块银饼丢了去。伙计接过看时,是一块“真圆系”,足有五两重,底白细深,边上起霜儿,正正经经九八色纹银,顿时满脸绽上笑来,打躬儿道:“爷台,店里夹剪坏了,恐怕找不出来。”

    “多的都赏你”戴铎道:“你在楼上给我们安排一下”伙计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身子一虾道:“谢爷的赏!楼上实话是还有一间雅座没占。原说怡性堂韦老爷定下的。爷既一定要去,小的斗胆就作主了。只不要大声喧哗,新来的太尊爷性子不好,别扰了他老人家的雅兴,就是各位爷疼怜小人了。”

    三人跟着堂倌上楼来,果见屏风相隔,西边还空着间雅座。点了菜,又要了没骨鱼、骨董汤、紫鱼糊涂、螃蟹面四样佐餐。殷真见戴铎侍立在旁不敢入座,一边向邬思道举觞劝酒,笑道:“钱能通神,一点不假。我今儿能和静仁先生同席举酒,实在缘分不浅,你们又是故交,戴铎也不必立规矩,没有形迹酒才吃得痛快哟”说罢二人举杯同饮,戴铎方拿捏着坐了下首。

    此刻正是巳牌时分,楼外艳阳高照湖波荡漾柳拂春风,画舫、沙飞、乌篷、水上漂各色游船衔尾相接,桥上桥下信??善男扶老携幼攒拥往来。三人高坐酒楼赏景谈天,不一时便酒酣耳热。先是听隔壁一群人凑趣儿奉迎那个车太守“下车扬州,讼平赋均政通人和”,又议及扬州的漆器、剪纸、玉雕、泥塑,谁家做得巧,值多少银子,正觉俗不可耐,一阵琵琶穿壁而来。接着一个女子娇音细细曼声唱道:

    扬州好……第一是虹桥。杨柳绿齐三尺雨,樱桃红破一声箫,处处住栏桡……醉扶湖中画舟,灯影看残街市月,晚风吹上荀儿梢……丢眼邀朋游妓馆,拼头结伴上湖船船。”殷真不无感慨地叹道:“如今世道真正可叹,太后薨逝才半年多,这边早已没事人一般了。”

    邬思道几杯酒下肚,苍白的脸泛上血色来,见殷真怅然若有所思,遂笑道:“这就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无论天家骨肉市井小民概莫能外!先生何必伤感?譬如你我,还有隔壁的车铭,坐红楼、对翠袖、赏美景、听侑歌,可知那边半里之遥就是人市!山阳宝应一带难民在人市啼饥号寒以泪洗面,卖身求一温饱而不可得——心不一,情自然也就不一!”说罢,举箸击盂吭声唱道:

    玉堂意消豪气空,可怜愁对虹桥东。

    当年徒留书生恨,此日不再车笠逢。

    推枕剑眉怅晓月,扶栏吴钩冷寒冰。

    惟有耿耿对永夜,犹知难揾泪点红!

    吟罢鼓掌大笑,却不自禁滚出两行泪来。

    殷真已是痴了。邬思道疑得不错,他不是常人,更不是什么“皇商”,原是当今天子膝下皇四阿哥爱新觉罗·胤禛,已经封了贝勒,地地道道一个龙子凤孙,因生性冷悄严峻,京师人称“冷面王”的就是。这次却是领差安徽督办河工,因高家堰、宝应一带决河,特来扬州调运粮食赈济灾民。他早闻邬思道才名,这次邂逅相逢,见他已是残废,原是心里失望,此刻见邬思道酒后形骸放浪。飘逸潇洒英风四流的神态,不禁大起怜爱敬慕之心,又想到他不合仗义执言开罪朝廷,为天下不容,且终生无望再入仕途,转觉神伤。胤禛正想着寻话安慰,屏风一动,一个长随打扮的人进来,却不言语,横着眉下死眼盯了三个人一阵子方问道:“方才是哪位先生唱歌儿,又提到我家车老爷的讳?请借一步说话,我们老爷有请!”

    胤禛仰靠在椅上,一只手扶着酒杯,只微睨了一眼戴铎,戴铎忙站起身来,正要说话,邬思道已架了拐杖起来:“是不才,车铭与我同榜孝廉,又曾为同社文友,怎么——我不能叫他的讳?”

    他带了酒,神情显得冷峻傲岸,长随被他的神气慑得有点气馁。听说是自己家主同年,又见胤禛跷足而坐,戴铎从容侍立,更不知什么来头,倒有点不知所措了。

    正在发怔,便听隔壁有人大声吩咐:“来呀!把这当中屏风撤掉,我见识见识是哪位年兄?”接着便听一群人“扎”地答应一声,几个人轻轻抬起屏风挪转到一边,顷刻之间雅座打通,合成了一大间。胤禛微微冷笑啜着香茶时,对面雅座是三间打通的,却也只有一席酒菜,摆着冷盘孔雀开屏、百合海棠羹、一盂冰花银耳露,几十样细巧点心梅花攒珠般布列四周,中间大碗盆中的主菜,却是牛乳蒸全羊——胎中挖出的羯羊羔儿:这是扬州四大名菜之一——张四回子蒸全羊了。七八个请来陪坐的名士坐在旁边,正中一个官员身着八

    蟒五爪白鹇补服,也没戴大帽子,油光水滑的辫子从椅后直垂下去,圆圆的脸胖得下巴上的肉吊着,看样子酒也吃得沉了,油光满面地乜斜着眼盯着这边。邬思道架着拐杖迎上一步,抱拳一拱道:“车铭先生,久违了!”

    “啊嗬,这不是邬思道嘛!”车铭眼中放出光来,一下子坐直了!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闹天宫的孙行者!是八卦炉倒了呢,还是佛祖不留心弄掉了五行山的镇山神咒,你居然又出来了——我给诸位介绍一下:你们看这位,架着双拐,行动如债女荡秋千,站立似谢家碧玉树,一脸书卷气。当年可了得,我兄弟不敢望其项背!真的是一语既发词惊四座!当年——”

    “当年同窗结社作八股。”邬思道静静地听他揶揄,抓住话口破颜一笑紧盯一句!出题‘昧昧’。好像就是车仁兄,把‘日’字边写成了‘女’,开篇惊人;说‘妹妹我思之’,我只好接了句‘哥哥你错了!”不知如今可有长进?”

    一句话说得众人哄堂大笑。几个名士控背躬腰跌脚打顿,笑得换不过气来,胤禛“扑”地一口酒全喷到戴铎身上,几个歌伎拿手帕子捂着嘴咯儿咯儿笑得东倒西歪。

    “是你记错了吧?”车铭涨红了脸,强笑道:“我两榜进士,殿试选在二甲四十名,闱墨遍行江南,怎么会出这种错儿?——今日一见,也算故人相逢,有道是贫贱之交不可忘,我和你对酌三百杯!那两位——呃——请过来,来呀!”

    戴铎见胤禛摇头,矜持地说道:“我们和静仁先生也是邂逅,请自便。看样子你们要论文,我们观战。”邬思道踅回胤禛桌边,端起一杯酒,笑道:“要是做官就能长学问,天下可以无书。你今日无非以富贵骄人,岂不知我这贫贱也能骄人!比如这酒,我饮来是酒,你饮来就是祸水,这点子分别,不知你懂不懂?”

    “唔?”

    邬思道脸微微扬起,沉吟着说道:“我这酒,敢粟于颜渊负郭之田,去秕于梁鸿赁舂之臼,量以才斗,盛以智囊,浸于廉泉之水,良药为曲,直木为槽,以尧之杯、孔之觚酌之。所以饮此酒,清者可以为圣,浊者可以为贤!你的酒不同,乃是盗跖之粟酿成,取贪泉之水,王孙公子烧灶,红巾翠袖洗器。误饮一杯,则廉者贪,谨者狂,聪者失听,明者昏视——这还不是祸水?”

    “你依旧如此阴损”车铭本想小辱邬思道几句就罢手的,不料反被邬思道所侮,顿时气得脸色发白,咬牙笑道:“我以俸禄沽酒,怎见得是贪!俊卑你取笑我,我自然也可敬你几句。”

    邬思道淡然说道:“以你今日身份,我岂敢冤枉你?君为扬州太守,境内饥民遍地,嗷嗷待食,你却在此寻欢作乐!先贤有云:四境有一民不安,守牧之责也,难道我错说了你?我虽然闭门读书不问世事,也知道当今营营苟苟的事愈来愈多。嘴硬不如身硬,身硬不如心硬——记得当年同游中岳庙,你指着门前金刚叫我作诗,当时我口占一首说‘金刚本是一团泥,张牙舞爪把人欺。人说你是硬汉子,敢同我去洗澡去!刊车兄,你敢么?”说罢纵声大笑。车铭“啪”地一声拍案而起,想发作又按捺住了,格格阴笑道:“静仁,没听说过‘破家县令,灭门令尹’?”

    邬思道笑道:“这么俗的谚语有何不知?当日桓温游寺,和尚不拜。桓温说!没见过杀人不眨眼将军么?”和尚反问,‘没见过不怕杀斗和尚么!刊如今是盛世,此地乃名城大郡,你今日非礼欺人,我怕你什么?何况我飘零四海孑身一人,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意,本来就无家可破无门可灭!”

    “放肆”车铭大怒,断喝道,“你一个已革孝廉,在父??官前狂傲无礼,就是罪!哼!我就不信剃不了你这刺儿头!你不是说我这酒是‘祸水’么?来!”

    “在!”

    “灌他!”

    “扎!”

    胤禛的血一下子全涌到脸上,眼中熠熠闪着火光。康熙皇帝家教极严,明令皇阿哥不得结交外官,干预地方政务,皇长子胤禔奉差芜湖,杖责了一个县令,回去被摘掉了头上一颗东珠,因此他原本无意惹是生非。这个车铭他也知道,昨日见邸报,吏部报的三名“卓异”里名列第三,算是顶尖儿的好官,谁知在下头如此跋扈!眼见邬思道要吃亏,胤禛眼中波光一闪,戴铎立时会意,跨前一步正要说话,邬思道却道:“项铃,我自己能料理这事。”便转脸笑谓车铭:“你如此欺我,是不是看我已残废,无力再入宦途。要是我未除功名,即便不是进士,恐怕你也不敢轻慢,是吧?”

    “对了。今儿就是拿你开开心!”车铭眯着眼嬉笑道“罚几杯酒,顶多是个风流罪过,打什么紧?”邬思道一笑道!函这就是俗语‘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杯祸水我喝。不过先有一诗奉赠,不知可肯雅纳?”

    他这几句话不软不硬,似求情又似揶揄,众人都是一愣。

    邬思道微叹一声,蜇到放着文房四宝的案前,一手拽袖、一手提笔,略一沉思,连着写了几个字。车铭伸着头看时,上头连着五个“苦”字,不禁喷地一笑,道:“这早晚才知道苦?你要识点时务,我怎会难为你?”邬思道毫不理会,握管疾书:

    苦苦苦苦苦皇天,圣母薨逝未经年。

    江山草木犹带泪,扬州太守酒歌酣!

    ——无锡书生邬思道谨赠

    写完展纸一吹,拈着踱至窗前,眺望一下,回头笑道:“我这个多愁多病书生身,可是要打你这倾国倾城的乌纱帽了!这张诗稿对仁兄而言,也不亚当年我在贡院写的揭帖!你今日于国丧期间携妓高歌画楼,已经触了大清律,知道么?”

    谁也不防这潦倒书生还有这一手,满楼人都惊得呆若木鸡,痴坐无语。胤禛先是一怔,心下大悟,不禁目中灼然生光:这真是个无双才士!良久,车铭方结结巴巴问道:“你……你要干嘛?”

    “我要——”邬思道看了看楼下,“怎么说呢?这楼下人可真多!看见楼上飘下一张诗帖,凭我邬思道的文名,写的又是本朝本郡太守,三天之内,保你全扬州都知道了。若或碰巧有个皇阿哥或部院大臣什么的,或者有个御史、按察使什么的官儿,正愁着考功司察他的功课,没准儿连原诗奏明当今——仁兄,邬某可要与你同生死,共荣辱了……”说罢哈哈大笑。

    车铭见他说着话手一晃一扬的,真怕这个愣子手一松,立时就招惹无穷后患。听说城里如今真的住着个黄带子阿哥,就这省官道司里面也有不少对头,这国丧期间携妓高乐儿,“丧心病狂”四个字就得葬送了自己似锦前程。就没这些麻烦,老百姓口碑如铁,唱起来,三年察考时就是手拿把掐的凭据!想着,车铭头上已沁出冷汗,勉强挤出笑脸道:“静仁——静仁兄!开个玩笑嘛,不当家拉花的,何必认真呢?来来来,还有那两位,坐过来,我敬你们三杯‘祸水’!”

    胤禛大笑起身道:“不论美酒祸水,我都吃不得了。戴铎,你留下陪着他们吃酒,我还有事,先告退一步了。邬先生,今日一会实在投缘,明儿我请你小酌,还有事相求。”邬思道微笑不语,戴铎知道馆驿中还有一大群官员等着胤禛召见,也不好相留,只好赔笑道:“是,省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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