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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豆浆的温度

大家都知道我不吃甜食,不喝豆浆,更不用说甜豆浆,我是涓滴不粘。可是在这件事上,我骗过了朋友们,因为自私吧,我从来都是背着你们独自品尝。因为我觉得只有我才能深刻体会出其中的味道。

  我出生时正赶上文革,由于曾祖父被打成反革命,家里的日子可想而知。大人们成天想着怎样节约开支,回想起来让人心酸。那时候我六岁吧,迷恋上一种高档饮料“甜豆浆”。每天早上我都缠着我妈去单位后门的早点部解了馋之后,才肯进幼儿园。那间早点部门脸破旧不堪,但是宾客盈门,进去的人一脸渴望,出来的人一脸满足,我想一定是那碗甜豆浆的魔力。特别是冬天,光顾那里的客人更是络绎不绝。每当有人在那门口进进出出的时候,随着门帘掀起,一股热腾腾的气流迎面扑来。这时,我就会钻到大人的胳膊下面,溜进早点部,然后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等着我妈,掀帘子进来。现在想来,我迷恋的不仅是那滑爽的豆浆,更有这间早点部带给我的长途跋涉后的快乐和温暖。虽然那门帘起落间的暖意是那样的微不足道,但那感觉就像是被谁不经意间拥进怀中一样的惬意、释怀,直到现在那印象还留在我的记忆中,长久无法消散。然而遗憾的是,在我以后的人生中再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感觉。

  环顾四下,如果赶得巧能有一个座位,但更多时候根本找不到座位。每每这时,我都会寻找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在他(她)身旁站定。因为我想,白头发的人都不会忍心让我等很久。我曾祖父就是须发皆白,他对我呵护备至,那么这些皓首老者也同样会对我关爱有加的。果然那些老人看见我站在旁边,就会端起饭碗、加快速度,三下两下吃光自己的早饭。碗还没放在桌上,人已经站起了身,临了还不忘用那粗糙的手摸一下我的头。也许小的时候长得颇有人缘吧,我的头不知被多少双温存的手抚摸过。等我稍长大后,从曾祖父那里知道西藏的活佛也喜欢摸人头,因为那个动作可以给人带来福气,便沾沾自喜地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现在想想简直是个笑话,但我依然相信是这些历经沧桑的手,凝聚起点滴的关爱,给我带来了幸福。从那时起他们手掌间的温度陪我一路坦荡走来。这些老人家从此成为了我生命中的活佛,而我永远都会对他们顶礼膜拜。

  我妈说过太多话我都记不得了。但是,就在这间早点部里她让我第一次听到一个词,我却记忆得格外深刻。那天我对着一碗白豆浆发了愁:没有糖怎么喝呀?早点部里的甜豆浆五分钱一碗,而白豆浆只要二分钱一碗。为了节省下这三分钱,每天出门前妈都会找张干净纸包一些白糖让我拿着。可是那天我却忘记了。当我伸出空空的两只手,失望之情跃然脸上的时候,我的眼睛迅速地瞟了一眼柜台里那盆白糖,随着豆浆腾腾的热气我发出了一声孩子的叹息。妈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拿出三分钱换回一小碟雪似的糖花。她没说什么,用目光示意我自己往碗里放。我左手小心翼翼地拿起碟子举到碗前,用右手中的勺子轻轻地把糖一点一点地撒到碗里去,随着白糖在豆浆中慢慢地融化、融化,不知不觉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不记得当时是怎么想的了,也许是让妈多花了钱有些愧疚吧?我就这么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甜豆浆,真是比喝药还难过。“喝了甜豆浆你应该高兴,别哭了,下次记着就行了。只要你高兴大人就舍得。”妈妈花了钱就是为了让我高兴,当时我真的很感动,但却没能理解“舍得”的含义。多年之后,当我的年龄都可以做妈妈的时候,我却忽然惊觉这个词还有另外一层含义:没有“舍”哪里有“得”。二十五年前妈用一碗甜豆浆换来了我的快乐,二十五年后我从新体会到她带给我的无以言传的温暖。可我却花了整整二十五年才体会到这深藏其中的含义。当我明白了这个词的时侯我深深地爱上了这个词,它出入于我的大脑,游走于我的心怀,甚至左右着我的生活,那简直就是天堂的福音。

  今天,我捧着一碗“甜豆浆”给你们,别怪我那么长久地隐藏了自己,我只不过希望等它的温度足以温暖你们的时候再拿出来让你们分享。因为我知道当年一碗甜豆浆带给我无数的快乐,而现在我也可以把快乐带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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