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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心(11-19)

  《十一》

  自从和金月在桥上不愉快地分别之后,我们就很少见面了。至于那次我去B市前与金月的相会,并不快乐,她一直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我,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当时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四月份的一个早上,当我正在书桌旁胡思乱想时,这时一只黄色的蝴蝶在我的屋子里瞎转悠着,我本想抓住它,但一看到眼前的意境之美,我又忍不住缩回了手。我让那只小小的虫子自由地飞翔,让它永远活在快乐的世界中,虽然快乐是它的,我什么也没有,但我愿意去感受这些情景所激发出的回忆之乐。我突然想起了金月,事实上,我只要一停下来思考些什么,我就会想起她,甚至当我看到一个女人时,我也会忍不住想到她,但我知道,她是不会总想着我的,要是真有那种事,那一定是她又想起了什么关于我的糟糕的事情。

  “你为什么总要想着别人不好的一面呢?”有一天,我这样问她。

  “你若想多了解一个人,那就站在他的位置上思考!老实说,你的缺点太多了,我想给你一次机会,让你知道自己多优秀,可你从不珍惜这样的机会啊!”

  “嗨,这叫什么话?所谓‘瑕不掩瑜’,你难道只看到我身上的‘瑕’,而看不到我身上的‘瑜’?”

  “错!你身上既没有‘虾’也没有‘鱼’,不信你自己去照镜子看看吧!”

  你们简直不敢相信,当我听到她说出这样的话时,我真想大哭一场,又想哈哈大笑一番,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你要是跟她置气,她准会让你玩儿完。

  我从书桌旁站起来,收拾好书稿,忽然听到楼下传来哈哈大笑的声音。循着声音,我走到楼下,只见我的弟弟正看着一部非常烂的电视剧,我发誓,那种电视是所我见过的最垃圾的一部,因为我至始至终都搞不懂,那个男主角为什么不去亲亲他所爱的女人,而是沉浸在一个小屋子里做白日梦。此刻,我倒十分想用脚“亲亲”我的两个弟弟,因为他们一整个早上都在看那种烂电视剧,而不是去学习。我悄悄地走到他们身后,猛地大叫一声,吓得肖越那个混蛋差点把电视机的遥控器给扔到“外太空”去了,要不是我及时将它抓在手里,我敢保证,那两个调皮的家伙准会尝到“戒尺”的厉害。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坏?简直坏透了!”肖越生气地冲我大叫道。

  “为什么?因为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秩序和自由,都是由‘恶人’制造出来的!我不做‘恶人’,你们哪里能做‘好人’?”

  “狗屁!你就是一个大坏蛋!哼哼,别想狡辩,大家都这么说。”路新指着我骂道,这可把我气坏了,我本想抓住他,却不经意间发现了他身旁的一只纸做的小黄蜂。

  “能教教我吗,亲爱的弟弟?”我十分和气地对路新说道。

  “不——能!”

  “好吧,”我说,“你要是能教我,我就送你一只小黑狗,而且是活的哟!”

  “真的吗?那我原谅你了。”路新两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道,我被他孩子特有的天真的神气给逗乐了。

  我约莫花了三个小时,才叠好一百只小黄蜂,这真见鬼,要不是路新那个家伙总问我“小黑狗在哪儿啊?”、“会不会叫啊?”这类的鬼话,我肯定已经将那些小黄蜂给装进了一只精巧的小盒子里。当我小心地将一只只小黄蜂装进盒子时,我真是快活极了,我猜金月要是看到这份特别的礼物时,准会先惊叫一声,然后小心地、满怀期待地打开盒子,最后痛哭流涕地扑进我的怀里……我从幻想中回过神儿来,看了看窗外,路上并没有人。于是,我就悄悄地溜出门外,带着那份“厚重”的礼物去了金月的家。让我意外的是,金月并不在家,倒是她的邻居——一位年迈的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鬼,这个老太太自打我在百米之外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时,她就一直盯着我,就像一个“特务”一样。我以为她是个盲人,便在她眼前扔了一片叶子,这个老太太立即生气地跺着脚,用嘶哑无力的声音对我说道:

  “能不能不要这样调皮!我说,你来这儿到底要干嘛?”

  “您知道金月去哪儿了吗?”我尴尬地说道,“我是来给她送礼物的。”

  “哦,找小金月豆是吗?她不在,下午才回来。”

  “那您能在金月回来的时候,把这只盒子交给她吗?”

  “拿来吧。哎哟,真漂亮的盒子耶!”

  “您可千万要保管好呀!千万不能弄坏了盒子!”

  “你可真啰嗦!我的乖乖,这盒子真他妈的漂亮!”

  我担忧地望着被抓在老太太手中的盒子,你看得出,她抓着盒子时是多么的开心,好像她抓住的是她可爱的孙子一样。见鬼,我站在那,默默地观察着这个老人的动作,她倒十分守信用,将那个盒子紧紧地抱在怀中,然后目不转睛地望着远方的一颗树发呆。

  “真是麻烦您了!”我说,“再见!”

  “没啥!你叫什么名字?”

  “路远。对了,麻烦您再帮我带句话给金月,就说‘ILOVEYOU’。”

  我回到家时不到一点半,可我却十分担心那个盒子,因为直到我快看不见那位老太太时,她都始终死死地盯着远处的那排白杨树发呆,但一想到金月看到盒子时的心情,我又变得十分高兴起来。虽然我和金月相识已经四年了,但我们仍然相处得十分快活,甚至可以说是浪漫,这全怪我们始终都是两个傻孩子的缘故。在我看来,保持爱情的活力,就是其中一人要始终扮演“傻子”的角色,而另一个则扮演“呆子”,如此,爱情才能永葆青春。每当我想起金月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们好像才刚认识一样,我十分享受那种初恋的味道儿,酸酸甜甜的,永远让人难忘。有时我不禁想,一个男人要是爱上一个女人,他定要把每一天都当作初恋时光,那他的爱情生活也就永远充满欢乐,但这并不大可能,因为人一旦走进爱情,初恋也就旋即逝去,然后该死的现实生活就会杵在你的眼前,即使你知道那是一个糟糕的世界,你也不得不去生活,等到你实在难以忍受时,你便知道,那就是爱情的代价,你的那种“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幻想,也就瞬间破灭了。

  下午三点半的时候,我又去了金月的家。庆幸的是,当我来到金月的家时,她正站在院子门口挑逗一只小黑狗,我只轻声地唤了她两声,她就立刻抬起头来望着我。

  “收到那只盒子了吗?”我兴奋地问金月。

  “嗯嗯。挺好看的盒子!——小黄蜂是你叠的吗?”

  “当然!那可是我花了三个小时叠好的。——你对那句话有何感想?”

  “什么话?”

  “就是我让老太太转述给你的!”

  “哦……”她惊讶地看着我说道,“‘辣椒油,这是那个小子让我告诉你的!’老奶奶这样对我说,我一下子就蒙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啦好啦,我发誓,这辈子都别让老太太给你带话,一句都不要,否则她们准会挑起‘世界大战’,让你难堪死的。如果你太过于相信自己的才能,那你也该相信自己会走向失败。瞧瞧,我的上帝,这是他妈的什么事儿!”

  “唔——你要不要进来?”

  “不了,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顺便吃个晚饭。”

  “那我进去跟妈妈说一声。”说完,她便快活地回到屋内,不一会儿便拎着她的那只粉色的小包出来了。嘿,当我看见拎着粉色小包的金月时,我真的觉得她美丽极了。事实上,我对粉红色的东西尤其感兴趣,即使再糟糕的东西,只要沾上了粉红色,我也会觉得它们格外美丽。

  午后的光明街上倒映着稀疏的树影,路上零零散散地走着几个行人。你看得出,当大家迎着夕阳前进时,他们的脸上总会显现出温和而快活的神色;而那些穿行在背阳一面的人们,脸上却像裹着冰块一样,毫无生气。我们从超市买来饼干、饮料和爆米花之类的东西,就径直地去了光明街与林荫街交叉地段的那家电影院。哈,在夕阳的照射下,那座精美而高大的建筑显得格外耀眼夺目,只是令人沮丧的是,星期天的电影院里人多得让人发狂,总有一些举家来到电影院的人家,他们吵着、闹着、笑着,简直快要把那家混账的电影院给炸开了。在中国就是这样,你要是不紧急避开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他们准会让你变成一张“中式肉饼”。我和金月好不容易才挤到中间的那排座位上,当我坐在那个散发着汗臭味儿的座位时,我才感觉到屁股上有什么东西。我一扭头就发现了座位上的那坨被嚼得稀烂得像蜜蜂屎一样的泡泡糖。天啊,你简直不敢相信,我的心情有多糟,我真想一跃而起,像超人那样飞出那个肮脏、吵闹而拥挤的电影院。

  “你不舒服吗?”金月抬起头问我。

  “没什么!只是不知道哪个混账吐的口香糖粘在了我的屁股上。瞧,多可恨啊!”

  “哈,你总是这么倒霉?”

  “别叫那么大声!见鬼,别把那些孩子吓坏了。”

  “你真是愚不可及!我可从未见过你这么笨的男人!”

  “是男孩儿!”

  我还想说些什么,可电影开始播放了。你简直不敢相信,当一头狮子出现在硕大的银屏时,总有那么十几个孩子在尖声怪叫着。有一个坐在我前排的孩子,突然跳上座位,要不是我捅了捅他的屁股让他坐下,他准能把那把混账的椅子给捅穿了。

  “这是什么题材的电影?”我漫不经心地问金月,她正眼巴巴地盯着银屏,好像那上面有什么宝贝似的,于是,我又重复地问道:

  “那到底是什么电影?”

  “什么?”

  “我问这是什么电影?”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见鬼!高潮开始了没有?”

  “快了快了!你别急嘛!瞧,这不开始了吗!”

  这时,硕大的银屏上出现了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相见时的情景,见鬼,你从那个男人破烂而又脏旧的衣服上就可以知道,这个落魄的家伙有多可怜!瞧,他正把一束鲜红的野花递给漂亮的女人。哈,你从女主人公的脸上那像花儿一样的笑容,就可以知道,她有多高兴。

  “瞧瞧,那个男主人公多么富有情趣啊!”金月突然摇着我的胳膊对我说道。

  “是啊,那个女人简直快要被他迷倒了!”

  “怎么,你不高兴?”

  “见鬼!我为什么不高兴?要知道,那个女人多漂亮啊!”

  “你就是来看人家漂不漂亮的吗?你这个傻子!”

  “我是来看这部浪漫的爱情剧啊!——你能不能别老叫我傻子?我可一点也不傻!”

  “浪漫?你一直都不懂得浪漫!你这个傻子!和那个男主人公相比,你简直粗鲁极了。就算在餐桌上,你也忘不了不停地吃,似乎除了吃,你竟不知道人间还有别的有趣儿的事情?你真是个傻子,大傻子!”

  我尴尬地笑了笑,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女人总是不停地咳嗽,但她并不是感冒了。我扭头看她时,她正板着一幅难看的脸。这时,电影里的男女主人公已经发展到谈婚论嫁的地步,然而可惜的是,女孩儿一家十分反对这门亲事,她的父亲简直就像喝醉了酒的疯子一样,扬言要把那个把他的女儿迷得神魂颠倒的男人给一拳打倒。

  “嘿,这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就知道女孩儿的父亲不会同意!怎样,他还扬言要打趴下那个男人呢!”

  “你以为你是谁?和那个穷小子相比,你简直比他还穷,瞧他是个多么漂亮而又忠诚的绅士啊!我敢打赌,换做你是那个男人,女孩儿的父亲还要告你骚扰他的女儿呢!”

  “你真是一个‘毒舌’的女人!等着瞧吧,那个穷小子肯定会娶到那个女孩儿。我敢发誓,剧情就是这样:在遭到女孩儿的父母反对的情况下,女孩儿仍然坚持和那个穷小子在一起,而他们的真情实意最终打动了那个老人,也就是他未来的岳父,最后,老头儿心一软,就把女儿嫁给了穷小子……瞧着吧,剧情就会这么演的。”

  “你太自大了!——你要干嘛去?”

  “我得去睡会儿!妈的,这几天我的脖子真是难受极了。主要是这电影太没劲了,只可惜,我还为此花了九十块钱呢!”

  我真的在吵闹声中睡去了,当我被神经质一样的金月给摇醒时,我本能地感到一种十分压抑的气氛,还有许多女人的哭泣声,尤其是男人们的唏嘘声。

  “见鬼!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小声地问金月。

  “那个女孩儿死了。”

  “什么?死了?怎么死的?——被逼死的?”

  “不是,她是罹患癌症死的。你不知道,原来那个女孩儿早就患上了病,而她的父母竟然向她隐瞒了她的病情。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女孩儿的父母之所以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并你不是女孩儿的父母瞧不起穷小子,而是他们怕伤害了他而已。”

  听了这话,我简直差点晕倒在地上,你不敢相信,现场竟然响起了一片哭声,特别是那些女人,哭得特别伤心,而坐在我身边的那个女人,她铁板一样的脸上竟然淌着几滴泪珠。我又望了望金月,她倒没有哭,只是痛苦地快把我的那条可怜的胳膊给摇断了。

  六点半的时候,我和金月从电影院里出来,天空中还有夕阳的一团橘黄色的光晕,我知道,我又错过了一轮夕阳西下的美景,而这样的美景一旦错过,你总会感到一丝伤心和惋惜之情。我望了望金月,她还沉浸在电影中那些令人伤心的情节里。女人就是这样,一旦伤心起来,总是没完没了,就像患了重病一样,好久都打不起精神来。我突然想起了我和金月曾经去过的那片小树林,我想,那里的柳树该比从前还要茂盛吧?那河道里也许还有一层薄冰吧?

  “想去小树林看看吗?那里现在也许还很美呢!”我试探性地问金月,她突然变得十分高兴起来。

  “可我们怎么去呢?坐车去吗?”

  “到那儿只有半个钟头的路程,我们走过去吧?”

  金月赞成地点点头,我看得出,她似乎有些不大愿意,好像还再为女孩儿感到难过。我想安慰她,又不知如何去安慰,这时一个卖冰糖葫芦的男人迎面向我们走来,那个男人似乎也看过电影,因为他的脸上也挂着那种忧伤的神情。这真见鬼,情绪真是富有感染力啊,一只快活的小猪也会因为一只哭鼻子的小狗而变得忧郁起来,你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一群人要是同悲或同喜,那种感染力将是巨大的。

  “嗨,你知道那首关于冰糖葫芦的歌儿吗?”

  “什么歌儿?”

  “‘我吃着冰糖葫芦,想起了我的爷爷,走过雪山草地……’”

  “哈哈……”金月大笑道,“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把两首歌唱混啦!”

  “这不能怪我,我从小就没有歌唱的天赋,因为我总记不住歌词!好长一段时间,我都认为那些能唱长歌词的人,都是顶呱呱厉害的人物!”

  “切,我才不信呢!我就能唱,可别人也没觉得我有多厉害啊?”

  “那是他们有眼无珠,没有发现你的‘过人之处’!”

  “什么过人之处?”

  “就是唱错了歌词,还能厚着脸皮接着唱的本领啊!”

  金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又一拳打在我的肩膀上,我也跟着大笑起来,她就又一拳打在我的后背上,这样我终于没有再笑出来,当我们来到小树林时,见鬼,她约莫已经打了我十几下。女人就是这样,你要是任由她们胡闹,她们准会闹出乱子来,甚至走上一条邪恶的“不归路”;可你要想让她们对你感恩,门儿都没有!当我们借着淡淡的月光走到河边时,几个木然的垂钓者正安安静静地望着河面。嘿,你要是不发出一点动静儿,他们准会一连坐上几个钟头,都不会动一下。

  “我们去那头吧!瞧,水面上还有波纹呢,估计那里还有大鱼呢!”我说着,拉着金月的手往那边平坦一些的地方走去,可她却一动不动。

  “你背我过去!”她说。

  “什么?这么近!”

  “你到底背不背?”

  “背!”

  我半蹲着身体,她好像一只大鸟一样落在我的身上,只是她的两只手都快把我的脖子给勒断了。我把她小心地放在平地上,一片纯白的月光把整个河面照得发亮。透过稀疏的树影,我看见水面上粼粼的波光,一波又一波地散落在四方,最后消失在岸边上。

  “瞧,那一圈圈水的波纹,多么有趣儿啊!”我正说着,一块儿石头“咕咚”一声掉进水中央。我望了望四周,又望了望金月,我知道,那是金月干的好事儿,因为她正嘻嘻地笑着。那几个垂钓的老人正低声耳语着什么,我听出大概是“别吓跑了我的鱼!”、“谁扔的石头?”之类的话,我小心地走到岸边,忽然踩塌了一块儿泥土,我赶紧抓紧那些细长的枝条,可这猛烈的动作使我失去平衡,幸好我又猛地向后一仰,跌倒在岸上。我失魂落魄地向金月走去,刚想说些什么,却像一根烂木头一样摔倒在地上,等我尴尬地站起身时,却又不幸地摔倒在地上。

  “咱快走,快走!我发誓,这里有鬼!有很多调皮的或者恶毒的鬼!咱快走!”

  “你怎么这么倒霉!难道这是上帝在戏弄你吗?难道你不是来看月光美景,而是专程来摔倒的吗?”

  “见鬼!这是什么话?你怎么不关心我的屁股有没有开花,反而取笑我呢?这个该死的晚上!”

  “好了,咱们去那边看看吧!”

  “哪里?”

  “那边的小公园!然后咱们再去那座桥上待会儿,怎样?”

  “我能说不吗?走吧。”

  我拍了拍屁股,才发现屁股已经没有了知觉。我想,人在四肢瘫痪的时候,大概屁股总是没有知觉的吧?这倒是一件好事,要是有人踢你的屁股,或者你倒霉地摔倒在地上,总是感觉不到疼的。我背着金月来到小公园里的石桌旁,那里种着密密麻麻的箭竹,高高的竹子遮住了桌旁的光线,漆黑的怕人,我转身看金月时,她却不见了。

  “咱们还是离开吧!瞧瞧,这里多黑啊!”我紧张兮兮地叫道。

  “有什么可怕的?这里多安全啊!——看看我!”

  “什么?”

  “我让你看看我!”

  “可我什么也没看见啊?”

  “你难道不会用心看吗?”

  “见鬼,我的心里又没有电灯泡!这里真的太黑了!”

  “你不是要保护我一辈子吗?那你为什么要逃跑?”

  “我没逃跑!——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呢!你来找我呀!”

  “你推推竹子,我就能看见你!见鬼,这里真的太黑了!”

  金月没有答话,我又问了一遍,可她仍然没有答话,四下静悄悄的,这简直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我疯了似地扒开那些竹子,当一线亮光出现时,我才发现躲在竹丛中的金月,她正用失望的眼神瞪着我。

  “为什么你不能用心发现我呢?”她哽咽地说道。

  “可我什么也看不见啊?”

  “要是我真的陷入了危险的境地,你会怎样找到我呢?”

  “会的,一定会的!只要你大声地喊出来……”

  “喊什么?你这个混蛋!你简直太笨了!哎呦喂,和那些深谙世道的老狐狸相比,你还是太嫩了!嫩得就像一颗葱!”

  “这我不承认!你要是骂我混蛋,我不和你争,但你要说我嫩,那我倒是一万个不愿意。——我的天,咱们还是快离开这个地方吧!——我不喜欢这里。”

  说着,我背着金月离开了竹林。当洁白的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时,我被那晶莹剔透的月光吸引住了。我到现在也搞不懂,为什么太阳是金月色的,而月亮是银白色的?或许,这样的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见鬼,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背着金月,一路小跑,爬上了那座宽宽的桥,桥上很少有车辆通过,也少有人走过,你要是远远地望去,这座桥就像是一座“冰桥”,而桥下的那些涓涓流淌的河水就像银水一样,这些在大白天看来平淡无奇的东西,此刻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那样优雅迷人,看来这便是白日与黑夜的各自美丽的地方。

  晚风轻轻地吹打在我们的身上,我把金月紧紧地搂在怀里,好让她感到温暖些,可她似乎一点儿也不感到冷,竟然在小桥上小跑起来。

  “不要靠近路中央,危险!”我赶紧冲金月喊道,又像她一样,快活地在桥面上奔跑起来,这不禁让我想起了许仙和白素贞在桥上相聚时的情景。可一想到“大白蛇”,我又害怕得要死,这全怪平日里看了许多“蛇怪”类电影的缘故。

  “要是能一辈子这样快乐,该多好?”当我们一同望向河面时,金月这样对我说道。

  “为什么不呢?‘人生得意须尽欢’,所以我们应该‘明日愁来愁明日’嘛。知道人为什么很难真正的快乐起来吗?并不是他们得到的太少,而是得到的太多,所以他们的世界拥挤得连‘快乐’也盛不下。”

  “你对今天这部电影怎么看?”

  “感人,出乎意外!”

  “还有呢?”

  “非常现实!对,非常现实的情感活动和选择!”

  “但如果结果是,那个女孩儿的父亲终究没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了那个穷小子……”

  “那可太不近人情了!人世间真正的情感,钱是无法买到的!换一句话说,钱买不来爱情,也买不来亲情,总之,钱可以买来很多物质东西,唯独人间的情感,是无法买来的。”

  “那在你看来,没有物质基础的爱情,就是人间最纯真的爱情喽?而要是掺杂了金月钱的爱情,就全是假的喽?”

  “亲爱的,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见鬼,我几时说过,爱情不需要面包?相反,在我看来,一定的物质基础,一定会促进情感的长久维持和深入发展,而真诚的呵护,才是俘获人心的杀手锏。我就是太明白这个道理了,所以有时我才感到困惑不已,你知道,我的家庭经常因为经济问题而吵得不可开交。”

  “你明白就好!毕竟纯粹、浪漫的爱情是不存在的。要是真有,那一定是奇迹。”

  “你说的是完美主义吧?见鬼,那是自欺欺人的玩意儿,我到现在才明白,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完美的东西,那不过是人的美丽幻想而已。”

  金月微微地笑了笑,抓起桥上的一块儿碎石扔进了河里,原本平静的河面霎时变得动荡不安了,那种平静,一旦被打破,就算是永远的毁坏了,就像是爱情,你在一开始,就不该把它修饰得过分美丽,否则它会让你受尽苦头。而人如果在感情上投入过多,一旦受伤,那将是致命的。

  “我感觉你跟以前不一样了!”金月突然这样对我说道。

  “你说的是性格吗?”

  “是的。感觉你没有像以前那样鲁莽了,还懂得用现实的眼光看世界。要知道,以前的你完全生活在幻想之中。”

  “这倒是!当我目睹一些十分苍白却又真实的景象时,我突然明白了,这个世界永远是充满质感的,有时候它真实得会让你觉得生活冷酷无情,但生活就是这幅模样儿!”

  “那你准备带给我怎样的生活呢?——你为咱们的以后做过打算吗?”

  我默不作声地在原地徘徊起来,说实话,我十分害怕回答她的这些问题,因为就我目前的境况来说,我无法对金月做出任何承诺,但一看到她的那张十分认真的脸,我又不得不说出一些真诚的话来安慰她。

  “虽然现在的我‘一穷二白’,但只要我努力,我就能有所收获!”

  “你真的这么想?”

  “可美好的生活真的是很难得的!”

  “瞧瞧,作为一个男人,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真为你感到脸红!说实话,你不觉得自己怯懦无能吗?你不认为自己还是一个满身缺点的男人吗?”

  “见鬼,我除了一如既往的懒惰,哪里还有别的缺点呢?”

  “你的失败就是,想的太多而做的太少,试想,世界上的哪种成功,不是历经多次的尝试而获得的呢?只有真正属于你自己,并被你牢牢拽紧在手心里的东西,才是你最硬实的资本!如果你不能尽早地认识到这一点,你将输得很惨!——你真的爱我吗?”

  “什么?”

  “我说,‘你——爱——我——吗?’。”

  “我爱你!——你想怎样?”

  “送我回家!我觉得再跟你走下去,那是在浪费时间。我的天,我无法改变世界,甚至无法改变自己,更不可能改变你!”

  我强压着怒火将金月送回了家,当我回到家里,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时,我却不敢去面对,我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那般落魄?现在我连爱一个女人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的爱情,真的是糟糕透了。

  《十二》

  我从圣母海滨归来的这些日子,彷徨多于希望。人心总是容易遭受外界的侵袭,而我们总以怯懦和逃避相对;除了诅咒和怨悔,“自我安慰”便成了最好的灵药。魔力荒原这个广袤的世界,终究还是太小,要想寻获未来的光明和甘霖,我们必须远航。大地海那扑天的海浪啊,莫要小视精神意志的力量!我与你同生,同惘又同想,在不死山那健硕的巨臂之下,我又岂能得不到魂灵的安详?

  我曾与万千大众徘徊在圣母海滨上,眼巴巴地张望着大地海上那飞腾的水雾而致迷蒙的远方,那些挣扎、迟疑和哀求的状态,就像恐惧所激发的痛苦,肆虐地吞噬着我们仅有的勇气,那些终于跃下大海的人,得到了新生;而那些依旧等待的人群,则被巨浪和自杀的幻想毁灭在沙滩上。我亲眼目睹着那些胆怯、无知和自大的人群,怎样让空洞的灵魂和痛苦的肉体,溺毙在死水微澜的世界里。我像张皇失措的孩童,没命地奔逃,当我从梦魇中惊醒时,乌红的阳光,正肃穆地照射在我的床上。这世间最难以抗拒的力量,就数这耀眼的光明了。

  我端正地跪在床头,双手合十,微微闭眼,我打算把内心的惶惑悉数告知上帝,我知道只有万能而慈爱的上帝,才能把我的魂灵从炼狱中解救出来。他向来不会拒绝任何一颗虔诚的心灵的探索和追逐,他只鄙视那些固守待援的懦夫在无望的哀叹声中自取灭亡。

  “万能和慈爱的上帝啊,你是我精神的主宰!亦是我精神的父亲和向导,我以最虔诚的心灵向你发誓,我为我所做的和我将要做的予以告知,我并不是圣人,但我亦不是恶人,我只是最最普通的凡人,你若怜悯我人性中的渣滓,但请原谅我卑微的魂灵,我将从迷惘、无知的困境升入光明而豁达的乐土。

  “我慵懒、贪婪而自私,曾无视他人的痛苦和求助,像风雪无视饥寒者空洞的腹腔,像麻木不仁者淡漠人间的血雨腥风,像无知、愚蠢的魂灵呆望曼妙的自然变幻,我悔恨,却又无奈,这我本视如生命的世界的面目,我难以认清,你要是尽为人间感到震撼,但请无视他们的丑陋,令其自生自灭吧!你若强行干预,那世界便再无安宁。

  “自我从母体中降生的那一刻开始,我用清明的目光巡望这个世界,我视它如透明而多彩的水泡,视它如温馨而快乐的家园,也视它如永不迷惘的心灵的向导。我用真心爱憎这个世界,用智慧感知那生活的变幻,用理性的光芒窥探灵魂的深处,我本是如此真诚、快乐而善良的一个俗人,但请上帝不要把我抛弃,但凭我仅存的良知,引领我走上再无惶惑的道路。”

  我把这些话反反复复地念给上帝听,我知道总有一些话他能听到,即使我热烈而真挚的告解难以撼动他那颗坚定的心,那我灵魂的虔诚,他定能知晓。我跳下床,斜倚在窗台上,那温暖而极富感染力的阳光,就像热情的舵手,将我的心灵载向远方。在潮湿又坚实的道路上,那些无知却快活的孩子,不禁让我感受到了人性的美丽,若无黑暗的遮掩,人间再无欺凌与仇恨。这时,安静的空中响起了贝多芬的《月光曲》,虽然还是在大白天,但优美动人、悠扬婉转的曲调仍然极大地震撼着我的心灵,这是力量与美德并存的杰作,我知道人获得生命并不难,但获得力量与美德却十分不易。人一旦获得那些令人艳羡与尊崇的东西,那他的灵魂便能获得安宁和永生。

  乡下的生活如今并不艰难,当人们懂得与时俱进,自力更生的时候,改变物质与精神生活的面貌,也就容易得多了。我记得村上有一户十分贫穷的人家,平日里连一顿好饭菜也吃不上,但辛苦的劳作所积累起来的财富,终于让这家人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惟一让人感到诧异的是,物质生活对人性的影响竟会如此之大,当你窥探到一个贫穷者的心灵世界时,你会知道人性中的“黑暗”竟会如此可怕。也许你并不愿意把人性放置在一个颇受质疑的境地,但你终究会重新审视人性的美与丑,事实上,对于人性的客观与公正的认知,也是人类本身的一种使命。

  我下到客厅时,我的三弟路新正忙着画一幅水彩画,这个向来心性平和而开朗的家伙,除了我能发现他不为人知的“特长”之外,在其他人眼中,他大概只是一个乖孩子而已。我走近看时,他正画着坐在树下的一只小狗和一位老人,那画法和用料,我不敢恭维,我只能说,在他这样的年纪里的孩子,对世界的认知,自然会狭隘的多。可你看得出,小孩子总会装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架势,好像他们天生就是博物学家一样。

  “你为什么不把大树画上叶子呢?”我好奇地问他。

  “因为我不知道该画哪种季节的树。”

  “那你想表达什么想法呢?”

  “当然是非常快乐、甜美的那种。可我就是不知道该画春天的树,还是该画秋天的树?因为我以前见过两个季节的大树的不同:春天的大树,长着绿油油的叶子,非常漂亮;秋天的大树的叶子,全都掉光了,但却离冬天不远了。”

  “可‘秋天的大树’与‘冬天不会远了’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一到冬天,我就可以打雪仗,吃新鲜的猪肉啊!”

  听了这话,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你们可能永远不会明白,因为我也不明白:‘秋天的大树’和‘冬天不会远了’的关系到底是什么?但这就是孩子,而你永远无法征服一个天真又无知的孩子的心。

  “你知道橄榄树吗?”我问他,“就是那种带给我们和平与安宁的大树?”

  “不知道。”

  “亲爱的弟弟,你要知道,‘人类有种最绝妙的武器,那就是想象力。’,如果你能想象一种带给人快乐和安全的树种,那你就把它画下来。——那就是你心目中的‘橄榄树’!”

  “可我为什么一定要画‘橄榄树’呢?为什么不是柳树,杨树,或者别的什么树呢?”

  “这个嘛,”我咬紧双唇说道,“要是有一天你能帮助非洲,或者中东国家的那些生活在水深火热里的人们,你愿意奉献自己卑微的爱心吗?你会吗?”

  “会!——可我不认识他们啊!”

  “‘会说话的不只是嘴巴!’,亲爱的弟弟,你要用心去和他们交流,去爱他们,就如爱你自己一样。——他们也和你一样,都有着一颗卑微的灵魂呢!”

  “可我还是想不出来!”

  “那就别想了!随便画一只树就好!白费那精神,还不如干点儿别的呢!”母亲突然插嘴道,路新立刻点头赞同,这不禁让我十分恼火。

  “‘求知!求知!’,不‘求’怎么‘知’呢?你要是真想知道它是什么样子,那就自己去弄个明白!比如问问路人,总会有人知道!”父亲抽着烟说道。他的话正合我意,我知道,他是想让路新在小时候就学会“求知”的精神。

  “可要是别人也不知道呢?”路新抱怨道。

  “那你就自己去找!”父亲有些恼怒地说道,“江南都有这种树,你要是去找一颗,也不是没可能啊!你要是窝在家里,难道还要等它从天上掉下来吗?”

  “别听你老子胡诌,哪有一个毛孩子闯天涯的道理?”母亲惊叫道,显然她并不赞成孩子独自去寻找。事实上,我的母亲一向都比较“保守”,在她看来,那些印刻在书本上的知识,足以包含整个世界,孩子只有在父母的悉心教导下,才能真正地成长。可事实并不是那么回事儿,我发现,很多富有价值的东西我们只能从探索与发现中获得。

  “我本想以最低的成本,挖掘你身上最大的价值,可我遗憾地发现,要想从您的身上淘到金月月玥玥子,不过是徒劳。我的弟弟,如果你真想去,尽管告诉我就是,我愿意陪你浪迹江湖!”我这样对路新说道,他立刻变得十分快活起来,老实说,我这样对他承诺,主要是怕他一个人在外面遭罪,因为他那内敛和胆怯的性格,总会让你为他感到揪心。你要是让他一个人去干一些他力所能及却并不熟悉的事情,他准会中途而废,然后在嚎啕大哭中,怨悔不已。

  “你们就这样不相信书本?那会倒霉的!”母亲惊讶地说道。

  “不是不相信,只是书本上的东西并不鲜活,很多东西只有你亲身体会,才能有更深的印象和感知,况且书本上的许多东西都是谬论呢!”我这样对母亲说道。

  “那倒是!我上次读的那本书,里面真是错字连篇,难怪不成名,连最起码的职业操守都没有!”

  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事实上,我母亲未必全认识那些字儿,大概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意识所判断出正确与谬误之分。人都是要面子的,你若是在他出丑时笑话他,他准会感到厌恨和憋屈。我拿起路新的那副画,又看着他的颜料盒,突然发现颜料盒并不是他的,因为路新总会在属于他的东西上面做个‘X.J’的记号,这个家伙,你要是让他改掉这样的习惯,他准会骂你是个十足的笨蛋。

  “我问你,你是不是拿了别人的颜料盒?“我抓住路新的肩膀问他,这个家伙立刻把肩膀一抖,然后用十分生气的眼神瞪着我。

  “没有!我才不拿别人的东西,这是我捡的!”他大声地说道,那架势就像被逼疯的小公牛!

  “捡的?从哪里捡的?”

  “管不着!”

  “我能管吗?”说着,母亲一记响亮的巴掌打在路新肉乎乎的小脸上,就像在它的脸上盖了一个“五指章”一样。你看得出,路新那个家伙几乎立即老实了,他一边摸着滚烫的脸颊像老头子一样呻吟着,一边悻悻地望着我。

  “到底从哪儿来的?”母亲厉声问路新道。

  “是小朋给我的。”

  “哪个小朋?”

  “我的同桌啊!”

  “他为什么给你颜料盒?”

  “因为我帮他抄了数学作业。”

  “这就是你的报酬?”

  路新站在那儿,不停地发抖,你看得出,这个混蛋有多恨我,他倒不是真害怕。而是在想着什么逃跑的计划呢!父亲瞪着眼睛望着路新,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一只手摸着他的脸问道:

  “你的作业是你自己做的吗?”

  “大家都抄呢!我抄吴小鹏的,他抄班长的,然后班长抄学习委员的……可老师也没说什么呀?”

  “老师不管,我管!”我抓着路新的肩膀说道,“小心你的脸皮子痒痒!”

  “第一,你允许别人抄你的作业,那是间接地把他害了,因为你让他养成了‘好逸恶劳’的恶习;第二,你撒谎不老实,硬说颜料盒是捡来的,可结果却在巴掌中说了实话,何苦呢;第三,你随波逐流,做事没有原则,人云亦云,缺乏主见,那是你自己软弱无能;第四,你不辨是非,明明知道不可以,却偏要去做,真是可恶;第五,你不谦虚,做了错事,还理直气壮,尤其是不把长辈的教导放在眼里,着实可恨。现在,你该明白,你错了吗?”父亲语重心长地对路新说道,你看得出,他有多“难过”。

  “不明白!”

  又一记响亮的巴掌打在他的脸上,路新终于明白地点点头,伤心地呜咽起来。我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没有像以前那样哈哈大笑起来。母亲鼓着脸,咬着牙,想要再打一巴掌,但被父亲拦住了。

  “不要老是体罚孩子!”父亲重重地说道,“二十一世纪的今天,那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哼哼,这我不知道。自古‘棍棒出孝子’、‘慈母多败儿’,我才不管他愿不愿意呢,做了错事不承认,没得说,‘打’!打得他服软,认错,决心去改了,这才叫‘家教’!一个没有好的‘家教’的人,是难以在社会上立足的!”

  “错了吗?错了吧!”父亲歪着头对路新说道,“还不快把东西还给人家,以后的作业,一定要自己做。——再也不能抄袭!”

  “你带着他,让他把东西还给人家。”母亲对我说道,又望着路新说,“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做了错事还嘴硬,我就见一次打一次,直到你长记性为止!”

  我点点头,又望向那个一边笑,一边吓得直打哆嗦的路新,嘿,这个混蛋,偷偷地瞟了瞟暂时消气的母亲,又偷偷地笑了几下。看来母亲的耳光并没有把他打疼,否则他那健忘的毛病大概早就改了,谁让他是个混蛋的孩子呢。

  “你长记性了么?”我摸着路新的小脑袋问他道,嘿,这个家伙猛地将身体一抖,然后抓起那个漂亮的颜料盒,就跑了出去。我快步跟在他身后,心里却有些疑惑:他到底记住了没有?大概他早就忘了个干净!看着路新跑出门外时的那快活的样子,真是跟先前判若两人。这就是我始终不明白的地方:一个小孩子在对与错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意识,或者说,在他们看来,到底什么才是对与错?

  “哈哈,跑不过我吧?快来抓我呀!”当我快要追上路新的时候,他这样对我喊道。

  “我问你,你到底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没有?”

  “什么错?”

  “就是你抄袭作业,还撒谎的错误啊!——你到底认识到没有?”

  “我才没错呢!大家都这么干,为什么受惩罚的总是我呢?再说了,要不是老妈总是拿棍子和巴掌说事儿,我才不管什么对与错呢!真是见鬼,大人为什么总是要分出个对与错来,难道他们不累吗?”

  “天啊,你真是一个‘活撒旦’!恐怕这世间再也找不出什么词儿来赞颂你的伟大了!”

  “别装模作样了!我问你,送完颜料盒,我们能去河道里捉几只螃蟹吗?我想知道,现在的螃蟹是不是变大了?要不是上次你死活不让我下河,我准能抓到好几只呢!”

  “不!”我说,“现在的河水还很冰呢!再说,这都快吃午饭了。——难道你又想吃耳光吗?”

  路新捂着脸,没有说话,对于不感兴趣的事情,他从来就当作没发生过一样。我们沿着河道来到小鹏家门口时,我恰巧看见了站在门前的酒鬼李和村委书记皮长精。嘿,你简直不敢相信,这两个人吵得多么厉害,要不是在院子里吵,他们准能把屋顶“掀开”!酒鬼李大概喝醉了酒,可他并不糊涂,你看得出,对于村委书记的到来,他是一万个不欢迎。此刻,皮长精左手插着腰,右手猛烈地挥舞着,我几乎能看见从他嘴中飞出的一团又一团吐沫星子,他的话,一个字儿地、一个字儿地就像钢珠一样“噼里啪啦”地打在酒鬼李铜皮一样的脸上。

  “我才不会管你愿不愿意,这事儿就这样定了!由不得你!”皮长精大声吼道,又象征性地挥舞着几下胳膊。酒鬼李板着脸,望着天,斜靠在木门上,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架势。

  “我不同意,你就没权这样干!”酒鬼李毫不示弱地吼道。这话把皮长精气得两眼放光,咬牙切齿。

  “你龇牙咧嘴,信口雌黄,怎一个‘坏’字了得?我没权,告诉你,我不仅有这个权利,而且是党和国家赋予我的,是人民赋予我的!——难道你胆敢对抗国家和人民?”

  “我不敢!你也不敢!党和国家是人民的,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来当恶霸的!你的确是一个普通人,但你更是一名共产党员,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共产党员!如果你都不能以身作则,还指望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干什么?——你难道这点儿觉悟都没有?”

  “啥?我没觉悟?告诉你,我不仅有这个觉悟,而且还有更多的觉悟!哼哼,老子当了二十几年的书记,还有什么没有觉悟的呢?该知道的,我一样不糊涂!”

  “看着吧,你在玩儿火呢!你这样的人,看你还能横行多久?”

  “放你娘的屁!”说着,皮长精狠命地踢了酒鬼李一脚,酒鬼李打了个趔趄,又稳稳地站住,猛地一拳打在皮长精的肚子上,两人就那样一边打着,一边骂着,然后就远远地分开了……我津津有味地看着,路新那个家伙却欢欢喜喜地跑进了吴小鹏的家里,然后满屋子和吴小鹏追着,闹着,要不是我赶紧喝止了他,他准会又要尝到巴掌的滋味儿。

  “你怎么能在别人家里瞎闹呢?你知不知道,这样很不道德?”我问路新。

  “又来了!”他噘着嘴咕哝道,“刚才‘老皮’和‘酒疯子’都吵什么呢?”

  “不大清楚!——你怎么能叫人家‘老皮’呢?他当你爷爷都没问题。”

  “我呸!这都是吴小鹏告诉我的,他说现在老皮有事儿没事儿都要钻到他家里来,要是他爸爸还活着,老皮是绝对不会的,因为他爸爸非常讨厌老皮。”

  “天啊,一个有妇之夫怎么能敢这样的事儿呢?真是‘寡妇门前是非多’啊!”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吴小鹏曾说,他要是能有个当村长的爹,他就可以谁都不怕了!”

  “见鬼,他怎么不想要个当阎王爷的爹呢?那他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哈哈,真他妈的荒唐透顶!”

  路新哈哈大笑起来,差点一头跌进旁边的水桶里,这可把我乐坏了。你简直不敢相信,为了掩饰尴尬,他竟然把那个水桶给诅咒了二十几遍,然后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了。我们在原路返回的时候,恰巧碰到水渠旁的石墙塌陷了,零零碎碎的石头散落在水渠上,望着被堵塞的水路,我对路新说道:

  “你看,这条水渠养活了这几百亩良田,这些良田又养活了我们这几百户人家,现在它‘生病’了,咱们该怎么办呢?”

  “咱们走吧!就让它病着,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要是父母官,你管不管?”

  “当然要管!可现在我要是修好这赌墙,谁会给我什么好处?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做好自己就够了。”

  “你这个混账!你还敢要好处?去,咱们把那些大石头挪开吧,这样水路就通了。”

  当我们一前一后挪开那些冰冷的石头时,你看得见,路新这个家伙总是有意无意地把他的混账的屁股顶在我的头上,他甚至还冲我放了个响屁!要不是我手上正狠命地挪动着石头,我肯定会在他的屁股上踹上一脚。

  “你为什么要管这些闲事儿呢?它们真的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路新突然这样跟我说道,“你可真会自个儿找麻烦!唉,你这个傻大个儿,真是没救了!”。

  “听着,我做那些事儿并不是要渴求社会能给我什么回报,我也不会渴求别人的赞美,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儿。你看,当你身处这个世界时,所有的事情似乎都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却又跟你有着某种实质的关系,你要是用心维护好这种关系,那你就能在社会上立足。正所谓,‘社会给你生存空间,你给社会以呵护’、‘你若以真心与我相对,每日都是晴天’……人终究还是一个‘社会人’!”

  “这我不懂!我只知道,若人家对我好,我就会对人家好,这是相互的,至于你说的什么关系,我并不清楚,你看,我现在还小呢!”

  “别担心!”我摸了摸路新的头对他说道,“努力做个好人吧,尽量别做个混蛋!这样,当你有一天战倒在自由与博爱的道路上时,祖国依然以你为荣!”

  你不敢想相信,当我说完这些话时,路新简直高兴坏了,我不知道自己的“心灵鸡汤”到底起了什么作用,但你知道,任何一个孩子,当你用真心去引导和呵护他的时候,他会同样以感恩对你!

  “那我为同桌捡起地上的橡皮擦,算一件献爱心的小好事吗”路新突然问我。

  “算。”

  “那我为迷路的老太太引路呢?”

  “算!”

  “那我拿你的曲奇饼干喂了一只流浪狗呢?算吗?”

  “什么?”我大叫一声,“原来那个混蛋就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哪只偷腥的猫呢!哈,原谅你这个家伙吧!可那样的蠢事别再干了!——那可是我最好的饼干啦!”

  “难道流浪狗不是社会的一员吗?我救它,不算为社会做贡献吗?这可比那些费尽心机的恶毒狗贩子强吧?”

  “这个嘛,路新,你知道,人在囧途,可能还不如一只流浪狗呢!好了,为了你谦卑的爱心点赞!——咱们回家吧!”

  “你是生我的气了吗?见鬼,你都这么大的一个人,还跟我一个孩子生气?”

  我没有回答他,这倒不是我生气了,而是我突然想起了酒鬼李跟皮长精吵架时的情景,我不禁为酒鬼李感到难过,但一看到他满头的白发和他的那副毫无生气的脸,我又会陷入沉默中。我知道他打大概并不爱这个世界,或许根本不屑于活在这个世界上,他穷其一生都在鄙视这个世界,正如憎恶他自己的魂灵一样。这个世界大概也不屑于他的存在,他们只是陌生而捎带敌意的“远亲”而已。我们回到家,父亲正抽着烟,母亲则靠在桌旁想着什么事儿,一见到我,她就问道:

  “东西还给了人家没有?”

  “嗯,原封不动的还给他了。”

  “你把路新的作业拿给我看看,我感觉他好像从未认真地做过作业呢!”

  “没有!”路新立刻尖声反驳道,但一看到母亲那张严肃的脸,他立刻垂着头跑上楼去。我跟着上楼,翻开路新的书,从里面掏出几乎要被揉烂的作业本时,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只精致的电子狗,正当我想要仔细看个究竟时,路新几乎一跃而起,夺走我手中的电子狗。

  “不准动!”路新抱着电子狗大声叫喊道,“那是我的狗!”

  “难道又是捡的?这可不是便宜货呢!我估计最少也得七八十!”

  “告诉你个秘密,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路新拽紧着我的袖子,装模作样地低声说道,“这是八哥送我的,因为我向他保证不告诉他妈妈他偷家里钱的事儿。后来他妈妈竟然以为是自己丢的。哈哈,那个傻女人真是可笑极了!”

  我惊讶地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我还是抢到了路新手中的电子狗,将它送到母亲的手中,然后递上路新那破烂儿一样的作业本。

  “嘿,快看呀,这就是您儿子的作业本!啧啧啧,真是一个不肖子孙,丢人的很呐。”我望着路新嬉笑道,那个家伙正仇恨地瞪着我,他躲在母亲身后,小脸儿憋得通红,他冲我打着手势,似乎想要给我“封口费”什么的,可我根本没理他,你看的出,那个家伙说给我秘密听,现在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路新,你过来!”母亲转向路新,温和地说道,“这是个什么字儿呢?你过来教教我吧。”

  路新“哦”了一声,便欢欢喜喜地拿起作业本,刚想高声朗读时,母亲那粗糙的手指就像螃蟹的钳子一样,钳住了他的那只黑红色的左耳,任凭他怎么挣扎,母亲就是不松手。

  “你这是为了哪般?你到底想咋样呢?你这样稀里糊涂地读书,能有什么名堂呢?来来来,你倒是告诉我,当我和你爸爸都老了,你该咋办呢?你难道要指望那个跟你一样不成器的哥哥?或者做一个讨米都没棍儿的叫花子?”母亲气呼呼地说道。

  “啊?”路新惊叫一声,你仅从他神经质一样的叫声中就可以断定,这个家伙又干了件蠢事,他简直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既天真可爱又憨态可掬。

  “做父母的哪个不是‘望子成龙’?人老了不都是要有个盼头吗?你这样不争气,我和你爸的汗水真是白流了啊!”

  “这个,您听我说。”我赶紧安慰母亲道,“父母哺育儿女,儿女反哺父母,这本是传统美德,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中国这种反哺教育,固然有其高尚的一面,然而在今天这个‘养老难’的时代,新一代子女的负担着实不轻啊,这简直成了‘恶性循环’!如果社会和个人能达成一种有效的‘协和分担’的关系,那中国的所有老父母就再也不愁孝敬的问题了。所以说,中国人解决‘养老’的问题,真是一件世纪大事呢!”

  “胡扯!”母亲大声说道,“我不想听你的一堆大道理,反正我和你爸已经老了,再过几年,你们是养也不养?”

  “养!”我憋屈地吐出这个词儿,又望着路新,“看你把妈妈气得!还不交代狗事儿?”

  路新红着脸。愤愤地低声咒骂着,他一边慢吞吞地向母亲走去,一边歪着头瞪我几眼。母亲半举着狗,平静地说道:

  “从哪儿来的,你还哪儿去!要是你再这样混日子,小心你的脸!还有,我要是再看见你的作业本脏兮兮的,你以后就用手板子写字儿!”

  路新果真弹出自己的两只手来,这个傻瓜,只见他呆呆地望着自己两只不大的小手,不禁发出一声叹息,要不是我及时将他拉出门外,他准会又要尝到耳光的厉害。

  “好好地,又说什么养老!我不懂,爸爸妈妈为什么老担心这个呢?”

  “人终归是要老的!再说,政府的能力毕竟有限,离开了人民的支持,他又该怎样呢?我们这些做子女的,多上上心就是了。”

  “唉,我感觉自己就要奔劳一辈子了!要是我能像精灵那样永远长不大,该多好啊?瞧,做个孩子,是多么幸福快乐的事情啊!”

  “你要是再说这样的胡话,我就让妈妈把你的两只耳朵给拧掉!”

  “好吧好吧,”路新赶紧捂着耳朵,歪着头冲我说道,“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坏人啊!本就一奶同胞,偏偏你怎么就是这幅德行?亏我那么信任你……”

  当我们来到八哥家时,只有他一个人在家,这个不到十三岁的孩子,简直像个“小皇帝”一样,享受着富贵生活。只见他披散着长发,脖子上挂着一条金月月玥玥链子,细细的胳膊上松松垮垮地戴着他父亲的那只名表,你若跟他讲话,他便动也不动地哼哼着“嗯”、“啊——”这类的鬼话。

  “这是你的电子狗,我还给你!”说着,路新将狗递给八哥。

  “这是干嘛?我给你的,你尽管拿去就是!要知道,能有一个有钱的舅舅,还稀罕什么破电子狗?”

  “笑话!”我尖声问八哥道,“他能养你一辈子吗?”

  “当然!他最疼我啦!瞧我们家的这些儿破烂儿,十有八九都是我舅舅送我们的!”说着八哥从桌子上拿出一根儿中华牌香烟,娴熟地点燃,美美地砸吧砸吧着,俨然像个“老小孩儿”一样。你要是看到他翘着二郎腿时的样子,准会觉得他比他爸爸翘得还要漂亮。

  “你抽烟、翘腿的习惯,是你爸爸教你的吗?”我问八哥。

  “这还用教?我天天看到他的样子,也早就学会了。像我这样聪明的孩子,他才不会批评我呢!他总是跟我说些‘别结交穷人’、‘有仇必报’、‘不管闲事’这类话。瞧瞧,咱爸是不是特伟大?我可是觉得他说的很对呢!”

  正当我们这样闲聊时,八哥的母亲走进屋内,这个五十岁的女人刚一进屋,屋内就弥漫起浓烈得呛人的香水味儿。她一见到我,就笑嘻嘻地冲我点头说道:

  “这亲邻近朋的,还是得常来往,是吧?要是今个儿你看不起我,明个儿我嫉妒你,那这邻居可算是白做了!你说是不是?”

  “刘婶儿,您说的在理,的确该如此!”我随口胡诌道,但你知道,她向来是一个很“势力”的人,这样的漂亮话,不过是“装装门面”罢了。

  八哥跟着他母亲走进卧室,我和路新几乎一同露出了好奇的神色,不一会儿,我们听到这对母子激烈的争吵声,原来是八哥想要买一款手机,可他母亲说他不配,这对儿母子就在那里,你指责我,我批评你,好不热闹!正当我胡思乱想时,八哥被他的母亲连拖带拽地拉出屋外。

  “你给我站好!平日里不好好学习也就罢了,现在竟敢在你老娘面前顶嘴?我看你是活腻歪了。”刘婶儿气哄哄地骂道,“你个小混蛋,别是想要挨鞭子了吧?”

  “我不学好?那还不是你们教的。”八哥尖声叫喊道,他还想说什么,就被她母亲一记响亮的巴掌给封住了嘴巴。可刚一出手,刘婶儿却又哭天喊地地给八哥赔着不是,她那副嘴脸,你真是这辈子都难以见到。

  “你快可怜可怜你这个老娘吧!看看家里,都快穷得喝不上水啦!——你为啥就不能体谅我一点儿呢?”那个女人喊道。

  “那是你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手机必须买!”

  “你难道不是我生的吗?我难道不是你亲妈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向我要钱呢?有本事你自己去挣啊!”

  “可我难道不是你唯一的儿子吗?你难道不该向着我吗?”

  刘婶儿瘫软在地上,痛哭流涕,她把脸紧紧地贴在沙发的靠枕上,好让泪水不流下来,但我看到她眼中的泪光,像是悔恨,更像是愤怒。

  “从小到大你什么都依我,为什么现在却不肯给买部手机?反正我不管,你就是借钱也得给我买!否则,我就饿死算了!”说完,八哥霸道地望着天花板,脸上流露出一股决不妥协的神气。

  “你这是逼娘去死啊!”

  “那你去死吧!”

  刘婶儿失神地望了望她的儿子,飞身向屋外的一方池塘跑去,当我们以为她不过是撒撒气时,那个奇怪的女人竟然“扑通”一声跃进了水中。

  …………

  “‘自作孽不可活’,这是报应啊!”当我们救起昏迷的刘婶儿时,一位老大爷这样说道,“你自己就是这样的货色,还指望能教出什么样的孩子来?这是你做父母的失职!”人们都明白,这是扭曲的家庭教育观和教育方式的恶果,然而那种“只知索取,不知回报”的利己主义风潮,正在多少人的身上上演着啊!

  午后的夕阳十分惹人怜爱,我的内心却有几分沉重,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一个“无耻的混蛋”?但有一点可以知道,那就是和很多人一样,我对这样的感受,厌恨不已,却颇是无奈!

  《十三》

  我目前干的最疯狂的一件蠢事,就是费了老大劲儿去贷了三万块钱炒股的事儿。当我迷恋上这玩意儿时,嘿,我简直就像一个爱上了大美妞的傻小子,总有种疯狂而欲罢不能的感觉,老实说,我都快掉进钱眼儿里去了,那些关于巨额收益和财富的梦幻,简直像病毒一样纠缠着我。真见鬼,当人面对金月钱的诱惑时,他们内心的那种张狂的力量以及痴心妄想所激发的头脑风暴,简直让人着迷!

  我的家人是十足的无知和胆小,当我那天早上把炒股的事情跟他们讲明时,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张大嘴巴,用十分惶惑的眼神瞪着我。

  “呀呀呀,千万别碰那玩意儿,要命啊!”父亲立刻挥舞着他那只像干柴一样的左臂嚷嚷道,“我在苏州打工时的那个老板,就是鬼迷心窍的走上了炒股的歪道,最后赔了个底朝天。你要是炒股能挣钱,那简直不会有人来输钱啦!”

  “听说好多人都倾家荡产了呢!你怎么会想出这样糟糕的主意呢?你为什么不去干点正经事儿呢?——这能碰得?”母亲责怪我说道。

  “他真是找骂的命!”我的弟弟路真咕哝道。

  “见鬼!难道我们忍受贫穷的日子还不够多吗?难道我们还要在贫穷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吗?难道‘自力更生’的道理你们不懂吗?现在可是难得的好机会,沪指冲上8000点不是梦!”我兴奋地说道,简直情不自禁,“不要再犹豫了,开始干吧!我说,‘炒股可能会经受亏损的风险,但不炒股,却要经历一辈子贫穷的风险’,这样的道理,你们该明白吧?”

  “反正我一辈子都不想碰那玩意儿!”我母亲扔下这句话就走了。我望着大家,他们正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这让我十分懊恼,悲观、沮丧和痛苦的情绪霎时包围着我的内心,一阵清凉的风“嗖”的打我身前吹过,我就站在那里,成了一个落魄的、被嘲讽的“孤家寡人”。我不懂,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我真想问问他们,面对困窘的经济状况,他们作何感想?我的天,我猜他们准会既无奈又可怜地望着天花板说“这都是命啊!”、“命中注定有,它不会跑;命中注定无,你莫强求!”这类的鬼话,老实说,有时我真的十分厌恨那些令人丧气的迷信话。当我见到那些装模作样的“江湖先生”在无知的众人面前信口雌黄时,我真的恨不得一拳把他们打倒在地上,然后不停地朝他们吐口水。我曾一度认为,人们固执和愚蠢的原因,大概都是迷信惹的祸。记得吴志曾经相信一个算命的先生给他“保平安”的法子,结果他竟然一个月不洗脸刷牙,天天“哎呀长,哎呀短”地哼哼着,要不是他母亲用几个实打实的巴掌将他唤醒时,他准会以为自己“得道升仙”了呢!

  我沮丧地回到卧室,想着一些让家人信服的话来,我知道如果我不够坦诚、坚强和厚脸皮的话,我的父亲,特别是我的母亲,准会一百个不同意的,而我的那两个淘气的弟弟,则会整日地挖苦我。我在坚硬的地板砖上来回转悠,时而拍拍脑门,时而掐掐大腿,时而哀声叹气,总之,当我使出浑身解数时,我总会“看见”堆在桌子上的一摞崭新的人命币,那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味道,简直像沸腾而鲜艳的血液一样源源不断地“注入”我如饥似渴的魂灵,哦,我的天,那奇妙的味道真让人着迷。我突然想到了漂亮的轿车和洋房,想到了富裕的生活以及别人妒羡的目光,想到了被钱包裹的各种欲望。哈,人有时就是这样可笑,你简直要被自己的痴心妄想和无可救药折磨得难以忍受。当我把自己掐得哀嚎不已时,我决心重新面对愤愤不已的家人,以平息他们那种强烈不满的情绪。

  “我说,这是一件关乎我们整个家族的大事,”我平静地说道,“我们必须好好地聊聊这事儿!”

  “你又发什么疯,还想炒股?”父亲惊讶地问我,他瘦弱的身躯一抖一抖的,我被他的话弄得既恼怒又惶惑,你看得出,他们可是一点儿也不想笑,压根儿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有一个事实,你们大概知道,”我装模作样地轻咳两声,又振振有词地说道,“我们这个无望的家族,自我的曾祖父到现在这一代,代代穷得叮当响,可怜!可恨!可耻!但凡有一点儿希望,我们都应该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把它牢牢地拽在手里。可如今生活仍然没有多大希望,有钱人的生活是他们的,没钱的日子还是我们的。如果我们年轻的这一代再不奋发图强,那这个家族就彻底无望了。我们真的是……真的是穷怕了啊!”

  “我很理解你,但我却不认同你!不说别的,那投资的钱从哪儿来呢?你打算投多少?”父亲突然兴趣盎然地问我。

  “只要你们点头,这就好办!”我兴奋地说道,“穷不可怕,只要敢于面对。我们不敢面对,源于我们内心的愧疚和犹疑,去除心魔,方可万事大吉。至于投资,我打算前期投入三万,后期再依据行情而定。”

  “可家里也没有三万啊!”母亲严肃地说道。

  “借贷吧!”我说,“这年头,国家不正在搞惠农、助农的政策嘛,听说贷款低息呢!”

  大家默不作声。我兴奋地回到卧室,简直要高兴坏了。我幻想着漫天飘飞的人民币把我砸倒在床上,淹没在地下,埋葬在乐园,于是乎,我的整个人生轨迹就会像一首欢快的小夜曲那样,余音绕梁,源远流长。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等在银行门口,庆幸的是,这里人不多,而且有一个专门负责给农民贷款的客户经理。我和母亲兴冲冲地跟他招招手,还没等我们开口,他便率先说道:

  “贷款吗?贷多少?来来来,这边坐下来填张单子。”

  “同志,我想问一下,”母亲急切地问道,“贷三万需要什么条件?”

  “谁贷呢?”

  “我儿子。”

  “那好,需要你儿子的户口本复印件和原件,再找一位公务员担保即可。”

  “公务员担保?”

  “对,就是吃财政饭的人。任何一个公务员都行。”

  “妈呀,这惠农的政策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这是规矩,大姐。”

  “宅基地抵押可以吗?”

  “是商品房吗?”

  “就是自己住的。”

  “那不行。”

  “为什么不能呢?”我终于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问道,你看得出,当一个小老百姓办点儿事情是这么困难的时候,我真的感到万分愤恨,我突然感到自己就像被绑在欲望之箭上,再也无法回头了。

  “这是规定。”那个经理人不悦地说道。

  “去他妈的规定。”我低声咕哝道。

  “你说什么?”

  我头也不回的走出门外,真见鬼,我真觉得自己是一个混蛋,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到万分的压抑和痛苦。刺眼的阳光照射在我的脸上,我却忍不住要诅咒它,谩骂它。当我看见肮脏的街道上那些扛着破麻袋、佝偻着腰前行的老人时,我觉得某一天我或许就是那样的一个老人,这年头,真是可怕,你要想成为一个穷老人,那是十分容易的事儿。“真是穷怕了啊!”我想,“人在穷困的时候,剩下的只有害怕了。”当你看到那些漂亮的人群,你会忍不住去羡慕和嫉妒,甚至在看见阳光下的那群“嘎嘎”地叫个不停的小鸭子时,你真恨不得一脚把它们踢进水塘里,虽然你知道它们会游泳,但你混账的脚总想踢它们一脚。有一天,你会发现,你不仅物质上极端匮乏,就连精神也无比穷困,你简直成了一缕幽愤的空气。当我和母亲回到家时,父亲正端坐在火炉旁,一缕淡蓝色的烟雾萦绕在他的头顶上。

  “没办成!必须要什么公务员担保,你说这不是胡闹么!”母亲一进门,就这样抱怨道,我听得出,她有多淡然。

  “那就花点儿钱,托人把这事儿给办了吧!”父亲淡淡地说道。

  几天后,当我拿着沉甸甸的三万块钱时,我简直像是揣着自己的那颗小心肝儿一样。那一刻,我甚至觉得眼前的高楼连同那些漂亮的小轿车都不过是一缕云烟。我突然发现命运之神终于眷顾了我,面对即将收获的“幸福”,我兴奋地差点儿一头栽进一只脏兮兮的泔水桶里,甚至当吴志的那张愚蠢的嘴在那儿砸吧个不停时,我也没那么厌烦了。

  “嘿,你他妈躲着我干嘛?你他妈怀里揣着啥?快拿出来给我看看。”

  “快滚!滚一边去!我他妈揣着啥干你球事?你要是再伸你那只咸猪手,小心我扔你狗屎蛋子!你信不信?我说,你到底信不信?”

  “我就不信你能干出啥糗事来!”吴志哼哧一声走开了,却仍旧怀着对我的恨意咒骂着我。

  我快步回到家中,顾不上吃午饭,就用手机下载了一个炒股软件,并开通了深市和沪市的账户,然后我将钱存进了绑定的银行卡里。当我拿着那个破烂儿一样的手机时,我简直想亲亲它,可我并没有这样干。你知道,在面对金月钱的魅惑时,人总是很疯狂,却不能失去理智,否则早晚要“人财两空”。晚饭时,我坐在桌旁默默地想着该如何使用这笔钱,我尚不知道该买哪家公司的股票,因为我对上市公司的一切都茫然无知。我明白“风险与收益同在”的道理,可我却不清楚规避风险的手段,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冒险并不等同于鲁莽,而二者的实际结果总会大相径庭。

  “你想好了么?”母亲突然问我。

  “什么?”

  “就是炒股的事儿。我的天,这可是一大笔钱。”

  “等着瞧吧,很快我们就可以拥有一切了,我们就可以‘乌鸡变凤凰’啦!”

  “悠着点儿啊!”

  “当然!我可不想冒着风险去干蠢事!”

  “唉,我的天,但愿不出乱子就好。我可听说有几个人都因为炒股差点儿破产了呢。”

  “哪几个人?见鬼,您为何总要说些丧气话呢?我这还没开始呢!”

  “是的是的,看我真多嘴!——你去哪?”

  “睡觉。我得养足精神,准备明天的战斗呢!”

  我回到卧室,仰面躺在床上,可是怎么也睡不着。我突然想到某人因为炒股破产,最后跳楼摔死了时的情景,那真让我感到害怕。“要是一切能随人愿就好!”我想,“我们这个家族真是穷怕了啊!要是再不翻身,那就真成了‘穷鬼专业户’啦!再说,上天庇护心善之人,我可没少做好事,要是老天爷存心害我,那我也是跑不了的。可他为什么要害我呢?他不会的!瞧我母亲的那张嘴,真不让人省心!要是我赔了钱,定要拿她的嘴说事儿。”我这样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庆幸的是,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时,我并没有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些混账的梦了。我匆匆地洗漱完毕,就紧盯着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时间在九点二十五分时,所有股票的开盘价都出来了。

  “看来这是一个不吉利的早上。”我暗自咕哝道,“为什么这么多股票都是绿的呢?天啊,这简直是‘油麦地’啊!”

  “买哪只好呢?”父亲问我,那淡蓝色的烟雾呛得人发晕。

  “还没定好呢!看看走势再说。你看,那些着急卖的人咋就那么多呢?”

  “等着吧,好戏在后头呢!”

  我们正瞎聊着,母亲从门外进来,她手中挎着一只装满青菜的篮子,我起身看时,才发现里面全是绿油油的白菜。天啊,那一刻,我整个身心都“绿”了,又是一阵清凉的风打我跟前吹过,我站在那里,感到一点点晕。蓝色的天空下,一片清新亮丽的景色,但在这样的景色中,最多的就是绿色。真见鬼,在我担心害怕的时候,几乎看什么都是绿色儿的。

  “您觉得是哪只?”我赶紧问父亲。

  “就这只吧!”父亲一边吐着烟圈,一边自信地说道,“我看很多人都买这只呢!”

  “好的,‘跟着众人走,吃嘛嘛都有’,就买它。”

  “那投多少呢?”

  “全仓。”

  “好的,就是它了。”

  我赶忙买进那只牛奶股,就和父亲两人眼巴巴地瞅着它,当那些数字一绿一红的时候,我们的血压也开始忽高忽低。我发现,父亲似乎比我冷静多了,因为当我买的那只股票变绿时,他的眼睛依然红着。

  “多少钱买的?”母亲兴冲冲地问父亲道,她正削着一堆绿皮土豆。

  “十块五,现在十块四。”

  “好,涨了!好,又涨了!”父亲突然叫道,“现在都挣了一千多了,哈哈……”

  “什么?”母亲惊讶地叫道。

  “去买几斤排骨,再打几斤好点的包谷烧。哎哟喂,我这瘦得都快前胸贴后背啦。”

  “还买什么?”母亲高兴地说道。

  “算了,还是老实地啃萝卜头吧。”父亲沮丧地说道,“这玩意儿又跌绿啦!妈拉个巴子,真不让人省心啊!——看看亏了多少?”

  “二百五。”

  “你才二百五呢!我问亏了多少钱?”

  “看看,您这一叫唤,又亏了几十块。我的天,已经亏了九百多了。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操蛋的玩意儿,都绿了!真他妈的扫兴,我刚还以为他会涨呢!”父亲吐着烟圈,双手一摊,懒懒地说道,“再等等吧!看看下午的行情怎样?先吃饭,见鬼,我怎么这么饿呢?”

  这时,天空变得阴沉起来,我看见一片乌云,心里不禁砰砰直跳起来,像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我望了望窗外,一位同村的老人正悠悠地朝我走来,他刚一进门就嬉笑着说道:

  “老肖,你儿子干啥大事呢?莫不是要当老板了吧?呵呵,那可别忘了乡里乡亲啊!”

  “当老板?都快穷得没裤子穿了!都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在想些啥?”父亲懊恼地说道,你听得见,父亲是在怪我呢!而那个老人,正偷偷地嘲笑我。这可把我气坏了,我简直不知道是该把他臭骂一通,还是把他轰走。,庆幸的是,那个老头儿最后还是知趣儿地离开了,他刚一走,我的股票就变红了。“真是扫把星啊!”我暗自咕哝道,“真是‘灾星一到,祸乱满门’,那个老头儿,咋就那么爱祸祸人呢?”

  “还真是祸害!”父亲笑着说道,“这不,他一走,股票不就绿了?”

  没过一会儿,先前的那个老人又出现在我们的身后。“路远到底做什么生意呢?”他突然问我道,见鬼,这简直把我吓了一大跳,你知道那些老人会经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你的身边或身后,而你甚至一点儿察觉都没有。

  “呵,我儿子做的可是一锤子买卖呢!瞧,多红啊!”父亲望着绿油油的线条懊恼地说道,老人得意地摇着脑袋,嘻嘻地笑着,好像看着别人倒霉是一件多么快慰的事情一样。你简直不敢相信我真想冲上前去,一拳将他打倒在地,因为我简直无法忍受这样的事情,可我却又无可奈何。

  “笨!真笨!我说路远,股票绿了,你就骂呀!往死里骂!我就不信它不红?”老头儿大声叫喊道,就像我是他的操盘手一样。

  “您快走吧,大爷!”我一边推着老人往屋外赶,一边生气地嚷道,“这是我的事!你就别瞎嚷嚷了啊!”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让你赔钱。——嘿,混小子,你弄疼我啦!”

  望着老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又望着四下里那些绿油油的菜地,我的脑子一片空白,那些混账的关于自杀的念头,简直折磨得我发疯,我甚至看到了“黑白双煞”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我家门口冲我吐口水呢!。“要是这个世界能是一片大红色,该多好!”我想,“即使不是红色,是一条条白线也行!那样也不会让我这般懊恼。”但事实总让人惊慌失措,事实上,人永远无法既能不改初衷,又不至于产生悲观失望的情绪。我突然觉得老头子关于“骂股价”的建议是个妙想,或许我真的可以“骂出”股价来。等到下午一点开始,我就卯足了劲儿准备大骂一通。虽然我惧怕母亲的那“三板斧”(对母亲爱打耳光的戏称),但我更惧怕自己变成一个被人愚弄的大傻瓜。

  “天杀的主力,你不拉股价要干啥?想被小散骂死就说句话!”我试探着骂出这些话,又瞟了一眼母亲,她正摩挲着双掌,怒视着我,那像两块泡烂的山毛榉似的手掌,正发出瘆人的沙沙声。

  “嚓,生孩子没屁眼儿的主力还在砸!唷,这良心主力开始在拉呀!嚯,这都他妈都是啥狗屁玩意儿,我日你个仙人喽!”

  显然,矜持不再的父亲并没有左右股市的风云。三点过后,我的股票总共亏损一百多块钱,虽然这个数字并不让人十分难过,但对于第一天就遭遇这样的惨境,我真心感到难过和害怕。当我失神地望着夕阳下那片深绿色的草坪时,我才发现夕阳西下的乡村原来那么美,就像出尘的美人,让人充满无尽的遐思,这样的美,大概不是那些精美的画作所能比拟的。那真实的自然美景,带给人最真实的精神快感和最美妙的现实回忆,你若有再多的烦恼,置身于这样美的环境中,你的心中多少都会感到一丝快乐,而这快乐的源泉,则来自于你内心的安宁。“看来是我太焦躁了,太不冷静了,也太不成熟了,岂有谁能以‘咒骂’改变态势?”我想,“要是我做足了准备再进股市的话,没准现在该是另一番景象呢!可做足了准备的人难道还少吗?”我恋恋不舍地回到家中,母亲正忙着张罗晚饭,父亲则一边想事儿,一边任凭淡蓝色的烟雾飘散在屋中,那些不知名的小风把烟吹散开来,又吹聚到一起,再吹散开来,就这样反复折腾,可那讨厌的烟雾仍旧在屋子里不停地徘徊,不住地飘荡。

  “难道咱们不该入市炒股?真是倒霉透了!不看也好,一看那绿油油的一片,真让人发慌啊!”母亲从厨房中走出来时对我们说道,她手中正拿着一颗被削去根部的白菜。我望着那棵白菜,顿时懊恼万分,老实说,要不是母亲又回到厨房,我真会一脚踢飞那棵白菜,然后任凭母亲扇我几个嘴巴子,也不流一滴眼泪。

  “别听你妈的,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股市就像夏天河里的水,有涨有降,哪有只升不降的道理?”父亲这样对我说。

  “真知灼见啊!”我十分赞同地说道,“股市嘛,‘胆大就进,胆小走开’、‘你有脑子,你玩它;你没脑子,它玩你’,看来,我们今天算是被玩了一遭,真是猪脑子啊!”

  “说什么呢你?胡说八道的一天天,你为什么不想想,为什么会赔钱呢?”

  “别担心,我已经看了分析师的见解,他们认为明天股市会大涨呢!”

  “是吗?他比算命的还灵?”

  “哎呀,他们就是给股市算命的那一类人!”

  “好吧,明天要是再赔了,你就把那个分析师揍一顿。”

  我哈哈大笑起来,你看得见,我父亲是个多么有趣儿的人,可我明显地听出了他话中的那种紧张。事实上,我比父亲还紧张,我几乎觉得赔钱就像割自己的肉一样,令我疼痛难耐却又无可奈何。

  “我是这样打算的,”我说,“要是明天继续赔钱,我们就卖掉股票,换一只走势好看的,如果又买了一只烂股票,那我们就再换,直到换对了为止!要是任凭市场把我们愚弄,那才是活该。”

  “嗯,好主意!看来也只能那样了。”说完,父亲突然会心地笑了。

  晚上当我躺在床上回想着白天的行情时,不禁心里感到冰冷,真的,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的两个弟弟就像疯子一样,在屋子里没心没肺地打闹,我本想静下心来想些事儿,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气冲冲地来到路新的门前,“砰砰”地敲了几下门,屋子里顿时安静多了,可我仍然感到气愤不已。

  “谁啊?”路新大声吼道,声音尖利得让人肉疼。

  “是我。看在上帝的份上,快开门。”

  “等一小会儿。”

  我闪在门一旁,等到门刚一打开,我就死死地抓住路新伸出门外的脖子,将他拖拽到他的小床边,然后紧紧地将他摁在床沿上。

  “混账,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说着,我使劲地在他的屁股上打了三巴掌,然后又打了两三下,这才满意地放开他。你简直不敢相信,路新那个家伙一声不吭地趴在床上,他甚至连哭都没哭一下。

  “你在炒股吗?”他突然平静地问我,“如果是,那我就诅咒你赔个精光,连一毛钱都不剩下。哈哈……”

  “我的天,我一定要打烂你的屁股。”

  说完,我又在路新瘦削的屁股上拍打了二三十下,你看得出,我并没有使多大的劲儿,这个混蛋,他的屁股硬得像一坨铁块儿一样,当我回到卧室时,我才发现我的右手已经浮肿了,可是并不疼,因为我的火气已经消尽了。“这该是一个无聊又寒冷的晚上吧?”我想,“要是行情再不好的话,那我该如何收场呢?见鬼,‘万事开头难’,果真是这个理儿。”我躺在床上,又胡乱地想了一些糟糕的事,但直到睡着,我都没有再次想到那赔掉的钱。

  第二天早上,我比之前起得更早,差不多七点钟左右我就洗刷完毕,我认真地想着股票的事儿。父亲则绕有兴趣地逗着一只溜进我家的小狗,你看得出,那只可爱的小畜牲,大概也喜欢炒股呢,因为它正盯着那些绿油油的线条汪汪地叫唤呢!

  “今天买哪只?”父亲问我。

  “我刚收到资讯,说煤炭行情好,我想买只煤炭股。但愿那是一块儿好煤,而不是一坨煤渣!瞧瞧,咱家的煤渣那么多,多得让人害怕啊!”

  “哈哈,早上别乱讲话!别忘了,见好就收!”

  九点半开始时,股市又是一片绿油油的景象,我的股票也跟着绿了一会儿,正当我懊恼不已时,昨天那个老人又来了。他正戴着一只绿色的军帽,见鬼,你不敢相信,当我看见那顶绿帽子时,我差点飞起来一脚踢飞他的绿帽子。老头望了望大盘的走势,不禁摇摇头,叹口气,怪声怪气地说道:

  “我的乖乖,又绿了一大片呀!呵,比我的帽子还绿呢!——嘿,你看着点,你踩到我的脚啦!”

  “没看见!谁让你躲在我身后啦?看看,你一来,准没好事,全都绿了!”

  “嘿,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混小子!记得以前你可不是这样啊!怎么,一做起生意,都忘了自个儿姓啥名谁啦?哼哼,要我说,做生意不能这样,‘赚了就笑;赔了就哭’,那就活该一直赔下去。要想发财,首先得有一个好心态,就像我,虽然一把年纪了,照样走街串巷,游山玩水,不亦乐乎。”

  “老天爷!我真是谢谢您啦!——您要去哪儿啊?”

  “去别处溜溜去!瞧瞧,你这股票比我的帽子还绿呢!”

  我目送着老大爷离开,心里稍微平静了一些,最后等到股票上涨到一个合适的价位时,我抛光了所有的股票,当我刚一卖出股票时,它就变绿了,而且“一绿到底”,我高兴得几乎要哭了,因为我足足赚了七百多呢!

  “看看,咱们还是赚钱了啊!嘿,这天儿真是好啊,你看,天上还有白云飘飘呢!”我得意地说道。

  “先不管是白云,还是黑云,现在买哪只呢?”父亲喜形于色地问道。

  “煤炭股!呵,人家都跌,就这个板块还红着呢!”

  “那就买七块二的这只,现在还有十个点的空间呢!”

  我看着那只煤炭股,发现它果然是只好股,于是我全仓出击买了那只股票。当下午三点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又赚了一千多块钱,正当我和家人举家欢庆的时候,金月打来了电话。

  “你在干嘛?”金月问我。

  “没啥,在吃肉呢!”

  “呵,今天是什么日子,还吃肉?——你赚钱啦?”

  “嘿,我炒股赚了一千多呢!”

  “哦……你这脑子!”

  “见鬼,我这脑子咋啦?好啦,为我高兴吧!我觉得自己很快就会发财,到那时我就能养活你了。你要我养吗?哈,你巴不得呢!哈哈哈……”

  “但愿吧。”说完,金月就挂断了电话,但我听得出,她的声音中有几分无奈和沮丧的意味儿。

  “她反对你炒股啦?”母亲问我。

  “不大清楚。她总是多愁善感,一幅了无牵挂的模样,这真让人泄气!”

  “看来,她也知道‘股市水深’的道理。别说,这股市真不是一般人能玩儿的地方。那好些聪明的脑瓜子,最终都是输得一塌糊涂。你要是真想变得富有,那也该去找个正经职业,毕竟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是个靠科技吃饭的时代,可不是靠歪门邪道,投机倒把就能行的!”

  我默默地扒了几口饭,就回到了卧室,不知为什么,当我赚了钱以后,他们还是那样看我,用同样的语调和口气跟我说一些令人丧气的话来,这真见鬼,因为人们始终都不高兴,而你永远无法让他们真正的高兴起来,这主要由于,在他们心中,快乐是件稀奇而且容易失去的东西。但我看得到,“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这样的生活才更快乐一些,因为我无法解决那些永远也解决不完的麻烦和烦心事儿,我也永远无法像一块儿坚石一样,不因外力而使内心遭受欺凌和毁灭。

  第二天,当我贪婪得像一只狼一样望着那只破手机时,我想,不管以前我做过什么混账事儿,浪费了多少青春时光,这一次我一定要翻身做‘主人’!否极泰来的日子就要来啦!我和父亲紧紧地盯着时间,我寻找着滚动的行情信息,我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因为股市又是一片该死的绿油油的景象。

  “我的天,这大盘真是烂透了!”父亲沮丧地说道,“你那只烂煤炭股,直接躺地板上啦。”

  “怪我喽?”我懊恼地大叫道,“就算是股神,也接受不了一根儿接一根儿的跌停线。昨天那些混账的K线图真是白看了,要知道市场是这幅模样,我就以抛色子来决定是死是活,那可能要有趣得多。”

  听我这样说,母亲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父亲也瞪着眼睛抽起烟来,而我则手心里渗出了汗水。我们坐在那里,相视无言,对我们所有人来说,直到股市收市,这都是再糟糕不过的一天。

  第三天,行情仍是一根儿跌停线。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彼此唉声叹气,当我们实在没有力气叹气时,我们就开始说话。

  “这都已经赔了五千多了,咋办?要是再这样下去,这点儿钱全都得砸在里面了!”父亲气恼地说道,“大概好多人的日子都是不好过的!真见鬼,,这怎么天天跌停,难道有鬼作祟?”

  “刚才还看见一群股友在哭爹喊娘呢!赔了钱就是事实,咱们还是看看下个礼拜的行情吧!”

  “这能怨谁?还不是你干的好事!你干什么不好,偏偏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炒股,结果呢?赔了个精光!”母亲抱怨一通就进了厨房,我坐在那儿发呆,父亲则望着天花板,默默地抽着烟。

  “要不明天我找瞎子给你算一卦。听说那个瞎子算命挺准的呢!”父亲突然说道,“让他给你算算今年的运势如何。”

  “我才不相信呢!”我反驳道,“算命的都是胡说八道。”

  “那可不一定!没准人家还能帮上忙呢!”

  礼拜六的早上,我和母亲早早地来到光明街上,街上少有人走动,倒尽是些老人在瞎转悠。我和母亲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看到了那个瞎子。他正神神叨叨地跟一个女人说着什么。你看得见,那个傻女人简直像听天书一样,跟着瞎子东晃一下脑袋,西摇一下头,我猜她肯定不知道瞎子在说些什么鬼话,否则她准会“啊__啊”直叫。

  “师傅,帮我儿子算一卦。“等傻女人走后,母亲这样跟瞎子说道。

  “请坐。报一下您儿子的生辰八字吧。”瞎子客气地说道。

  “九二年九月初十,亥时生人。”

  “您想知道什么”

  “我想看看这个倒霉的孩子今年运势如何?”

  我望着瞎子那一张一合的嘴巴,突然又想起了电视剧里的那些员外,他们就是那样一边张合着嘴巴说些鬼话,一边在大街上瞎转悠。这瞎子虽然并不转悠,却害得别人跟他瞎转悠。你看得见,他的相学是多么的专业,差不多电视剧里所能表现的各种荒诞离奇的瞎话,他张嘴就来。

  “哎呀,你儿子今年运势不好。”瞎子一说,母亲立刻连连点头赞同,我差点儿哈哈大笑起来。

  “为什么?”

  “今年运势不到,明年到;明年运来,万事好啊!在此告诫你们,千万不要搞投资,否则必破产。”

  听了这话,我的心都快凉了,虽然外面只吹着小风,但我真的觉得手脚冰凉,回家的路上,母亲很少说话,我知道,她的心里比我还要沉重。

  “你写作的事情怎样了?”母亲突然问我。

  “寄出去的稿子,大多没有回音。”

  “唉,要我说,你就没那命!真不知道,人要倒霉到啥时候才是个头?”

  我默不作声,心里却别提有多难过了,当我走到一块儿倾斜的木牌前时,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我仿佛看见烂牌子上面歪歪斜斜地写道:路远,生于公元一九九二年九月十日,因醉生梦死,不能自已,卒于二零一五年某日,享年二十三岁,悲哉!快哉!。我一脚将那只木牌踢倒在地上,然后扬长而去,我模糊地听到有人在骂些什么鬼话,但我没听清楚是什么,我的心里真是乱极了。

  “嘿,你这孩子!怎么赔了钱,也没了德呢?这可不行,我看你的问题比赔了钱还要严重呢!”母亲批评我说道,我突然意识到什么,可又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本能地感到,我自身的问题很严重,我几乎缺乏成功所必备的一切东西,这令我万分沮丧。

  礼拜一的早上,当我再次见到一条跌停线时,我绝望了。“看来这个世界不属于我”我自言自语道,“我应该做我该做的事情,这里真的不适合我。”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有人知道,那天我喝了多少酒,但我并不想让大家知道,我痛苦地哭了一整天。当我看见漫天的星辰时,我变成了一个望着星星流泪的男人,也变成了一个在月光下迷醉的失意者。那晚的夜色很美,可我的整个身心却没有半点儿欢愉,就像面对一个你不喜欢的伴侣,你根本找不到一丁点想与她做爱的激情。我想自己身上仅存的优点,也在苦瓜水一样的酒水中烂掉了。

  数天后的一个夕阳西下的午后,当我在窗前阅读一本理财书籍时,我看到了骑着自行车的金月。她抬头冲我微笑,示意我下楼去找她。我扔下书本,奔向我的爱人。

  “情况很糟吗?这一点我仅从你的表情就能判定。”金月微笑着问我。

  “正如你所料。我破产了。那个关于成为巴菲特第二的狂想,再也不会有了。”

  “许多人都妄想成为神,却最终成为了神的奴役,可这样的悲哀,每天都在继续。不过你现在倒是比以前冷静多了,起码,那种愚蠢的表情再也不会在你的脸上泛滥了!”

  “那是因为,我突然明白了人生的经营之道。”

  “什么?”

  “人生好比投资,你要选择一只优质的股票,运用合理的手段经营,并在恰当的时机卖出,你便能收获金月钱和欢笑。但这些东西易得易失,唯一不变的是你的信念和心态,那种不因失去而懊丧,不因得到而狂妄,总是满怀对生活的感恩和希冀的超然心态,总会让你在成败之间找到平衡点。”

  “那你接下来要干什么?”

  “做一件简单而富于意味的事情,并一直做下去。”我稳稳地说道。

  《十四》

  文西生病的那一天,我并没有去看他,直到三天后,我才赶到他家里。这个病怏怏的家伙,看起来十分痛苦,他正用一只手狠命地拍打着自己的脑门,另一只手则使劲地捶打着墙面,你要是远远地看着他的那幅落魄不堪的样子,准会失声笑起来。我走过去想让他安静下来,可他怎么也不愿意让我碰他的身体。

  “嘿,离我远一点,兄弟。”他抬起头来冲我苦笑道,“我患了重感冒,我可不想传染你!我现在头痛得要命,这全怪上个礼拜哈里那个混蛋爽约的缘故。你简直不敢相信那个混蛋有多自私和愚蠢,他竟让我在大雨中等了他两个小时,瞧,我终于患上了我最讨厌的感冒,我真担心自己的脑子烧坏了啊!”

  “别担心,放松点,这不是还有我嘛!告诉我,你到底怎样了?——吃药了吗?”我问他,他立即露出一脸愤恨的神色。

  “我讨厌那些愚蠢的感冒药!来来来,路远,快来这边坐下。要是你交了这样的朋友,你会怎么觉得?天啊,我是多么信任他。”

  “那个哈里到底怎么啦?他也是我上高中时的同学,好像是在高二时我们就认识了。不过,我和他并不熟。”

  “好吧,那我给你讲讲这个混蛋的光荣事迹吧。”文西挠了挠腮帮子,又挠了挠头皮,最后猛地拍了一下脑门,十分气愤地说道,“上个礼拜三我们相约去公园里打场篮球比赛,就我和他两个人,可是当我赶到公园时,他却没来。我只得苦等着他,天空突然下起暴雨,我不得不绕着那座该死的公园满世界找避雨的地方。嘿,你猜怎么着,哈里那个混蛋竟然在报停里悠闲地看着女人的大屁股呢!这个婊子养的,我冲上去推了他一把,他倒很生气。然后我责问他:‘你竟然在这儿,却让我在大雨中被淋个劈头盖脸?你这个混蛋,竟然躲在这儿看女人的屁股?’,他望了我一眼,然后厚着脸皮在我耳边低声地说了句‘这女人真他妈性感啊!’这类的鬼话,然后又偷偷地笑起来,天啊,你不知道他当时的样子有多猥琐,他看起来简直是个他妈的十足的无赖。”

  “哦……难怪你会如此生气!他真不该拿女人来搪塞你。”

  “见鬼,你怎么啦?我并没说什么女人,事实上,那个女人的确很好看,简直比阿倩还要漂亮呢!”

  “你是说朱马马班上的那个阿倩?”

  “对!见鬼,你一提到那个朱马马,我就来气,他是个比哈里还要混蛋的混蛋!我一看见他那副阿谀奉承的下三滥样儿,就想吐。”

  “可那个朱马马也没伤害过你啊!”

  文西大睁着眼睛看着我,眼里流露出一种十分困惑的神色,那种神色让我大吃一惊。我猜大概是我的某些话让他受了刺激吧?否则他绝不会那样看着我。

  “你是我最信任的朋友,不是吗?”文西突然神情严肃地对我说道,“这也是我爱你的原因。”

  “当然!”

  “那你就不该阻止我批评那些恶棍!他们都是不配让人信任的混蛋!他们就是那种以伤害别人为乐的混蛋!”

  “别这样!我是你的朋友,就不能看着你伤心难过,你应该信任我。”

  “我当然信任你!——谢谢你的提醒。”文西突然苦笑一声,又说道,“嘿,我的头真是快痛死了!天啊,你倒是看看,我现在是不是特别难看?”

  “我看我还是去看看那株文竹吧!”说着,我大笑着向庭院中走去,文西那个家伙则站在屋子里埋怨我不理会他。我看着那些长相难看却很坚实和青翠的竹子,忽然觉得它们代表着一种信念的力量,但我又搞不清那是什么,总之,每当我看见青翠的竹子时,不管它们身在何处、长相如何,我都会由衷地敬畏它们。我望了望屋内,金月月玥色的阳光将青黑色的墙壁照得愈加明亮,我清楚地看见上面长着一些苔藓。文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在他布满愁云的脸上,我知道他心里正想着什么糟糕的往事。

  “你在想什么?”当我走进屋子时问文西道,他猛地张开双眼,歪着脑袋望着我,眼睛里露出十分惊讶的神色。

  “你还会关心别人心里想些什么?我的天,我以为人与人之间之所以亲近,莫过于有所牵绊罢了。——你的确与众不同。”

  “我关心你,只因为你是我的好友而已。人心又总能窥测呢?”

  “啊——”他突然尖叫道,“你前段时间在干嘛?”

  “炒股。”我说,“结果赔了两万多块钱。天啊,连吴志那个家伙都预料我会陪个精光!可我自己为什么不能察觉呢?”

  “吴志?就是那个贪吃的蠢货?”

  “就是他!他的确贪吃,还有些傻,但作为一个朋友,他很忠诚。”

  “不见得吧?”

  “打个比方说,如果上次与你相约打球的是吴志,他一定不会让你在大雨中

  白等那么久!他准会一边猫在一个避雨的地方,一边默默地为你鼓掌欢呼。”

  “好吧。不过,我是绝不会跟他打篮球的。天啊,我真怕他肚子饿起来

  ,会把篮球吃掉,甚至还要啃掉我的屁股呢!”

  我们一同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听起来着实让人难受。你知道,两个男人一起大笑时的样子,着实让人吃惊。我们不知笑了多久,正当我们准备缓口气继续笑时,一个吹着流氓哨的年轻人走了进来,那是哈里。他留着一头金月月玥黄色的头发,穿着一条蓝白相间的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印有男孩儿图像的帆布鞋,我望着那十分幼稚的图案,不禁失声笑了起来,而文西则歪着头望着天花板。

  “你们好啊?路远,你也在这儿?是不是他请你来的?”哈里指着文西,用俏皮的口吻对我说道。

  “没有。是我自己来看他的,因为……”

  “碍你什么事儿啊?”文西瞪着眼睛望着哈里说道,“你这个混蛋,竟还敢来?——路远又不是外人!”

  “那我是外人喽?好吧,看来我是一个不招人待见的外人啦!哈,我这个外人,这就走!”说着,哈里佯装往外走,见文西根本没有打算留他的意思,便十分尴尬地笑着。我看得出那个家伙,被文西弄得有些恼怒了,他生气地跺了跺脚,好让别人知道他的存在。

  “咱们去喝酒吧!”文西对我说道,我看得出,他有些不耐烦。

  “可你的头……”

  “无碍!我只是想耳根子清净些!”

  说着我们起身往外走,哈里则像个仆人一样,毕恭毕敬地跟在文西的身后,可文西根本不理他。

  我们一行人穿行在光明街的左岸上,街上人不多,可车子却一辆接着一辆,要是在你心烦的时候,你准会对路上的那些各色的车辆感到气愤。因为你要过到对面,你就得等上半个小时——这条街上根本没有天桥可走。我和文西聊着高中时的事情,哈里则紧紧地跟在文西身后。有一次文西突然停住,哈里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一脚踩在文西的脚后根儿上,文西强忍着怒火,扭头看了看哈里,哈里那个家伙则像一只猴子一样,佝偻着腰,半举着双手,眼巴巴地望着文西

  “还是快赶路吧!”我说,“没准儿酒吧里已经有了好多人呢!”

  我们默不作声地一直走到百货公司旁边的一家小酒吧前,正当我回头望着身后的一群人时,吴志那个家伙正和他的妈妈一起向百货公司走来,他一见到我,就兴奋地冲我大吼大叫。

  “我们去玩儿会儿吧!”我冲他大喊道。

  “那我跟我妈商量一下。”说着,他就摇晃着身体向他母亲跑去。

  “我真担心他该坐在哪儿?”文西望着吴志说道,我们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我看着吴志那张憨厚而诚实的脸,不禁对他有几分怜爱之情,虽然他并不招人喜欢,但我却一直把他认作是我的好朋友。

  小小的酒吧间,乌烟瘴气,这里尽是些年轻人,很少见到上了岁数的老人,我们拣了个稍微安静些的地方坐下,我一回头便看见了紧靠在我们身边的一个年轻的女孩儿,她喝得烂醉如泥,正靠在一个和她同样沉醉的男孩儿的肩膀上,那个家伙,即使喝得烂醉,你也会发现,他的那双混账的双手也没有忘记在那个女孩儿身上胡乱地摸着,而那个可怜的女孩儿竟然毫无反应。吴志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傻傻地盯着那个女孩儿和她男友的那双讨厌的手,文西则快活地四处张望。我看了一眼哈里,他简直像一个饿极了的老头子一样在那里哼哼着。

  “服务员,给我们来一打啤酒。”我对那个斯文的男服务生叫道,他立即微笑着向我们走来,你看得出,当他看着我们这一群“不正常”的人时,脸上流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他似乎在问“你们没事儿吧?”,可我们有没有事儿跟他有何关系呢?像这样的情景,他见过的太多了。

  “这是您的酒,请慢用!”服务生微笑着说道,他刚一转身,吴志突然十分着急地拉了他一把,险些将他拽倒在地上。你看得见,那个服务生对吴志简直恨透了,他咬着牙,踉踉跄跄地在那儿晃荡了一会儿,才恢复之前彬彬有礼的样子,然后又冲吴志苦笑一下。

  “拜托,快告诉我厕所在哪儿?我他妈的都快尿出来了。”吴志哀求似地问那个服务生。服务生惊讶地几乎把眼睛瞪出来,他大概万万想不到吴志差点害得他摔跤,竟然是想问问厕所在哪儿。

  “前面左拐,直走,第三间房就是!”说着,服务生微笑地冲我们点点头,便又走进拥挤的人群。吴志猛地起身向厕所跑去,他刚一走,哈里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瞧瞧那个笨蛋,他想问人家厕所的位置,却差点将人家拽倒在地上!我的天!”哈里笑着说道,又望了望文西,可文西却往人群中张望,他似乎在找什么人,又似乎喜欢张望一样。我坐在那里,不知为什么,突然又想起了炒股的事儿,这真该死,我简直恨透了这件事,记得每当我看见那些数字变来变去的时候,我就着急地想上厕所,可厕所里总有人,我真为自己赔了那么的钱而感到难过。正当我想跟文西讲些关于股票的事情时,吴志那个家伙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他猛地抓起一杯啤酒,“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干净。

  “我劝你少喝点,厕所里可是挤满了人呢!”哈里戏谑着说道。

  “不关你的事儿!我他妈的简直渴坏了。”说着,吴志又喝了一大杯,然后又喝了一杯,最后打了一个又长又响的嗝儿后,便歪躺在椅子上磨起牙来,他打的嗝儿大概太响,以至于把我们身边的那对男女给惊醒了。

  “谁他妈的放臭屁,搅了老子的好梦!”那个女孩儿骂道,“快给我滚开。”

  “讨厌的娘们!”吴志红着脸望着我们,又望着那个醉醺醺的女孩儿,最后只好玩弄起自己的手指头来。

  过了约莫十分钟,正当我们喝得尽兴时,坐在我们身边的那两个男女,突然站起身来,他们摇摇晃晃地从我们身后走过,一不小心,那个男孩儿猛地倒在文西的身上,文西痛苦地摔倒在地上,我刚想去拉他,他简直像野兽一样跳起来,一把抓住那个男孩儿的衣领。

  “为什么撞我?”文西摇晃着身体大声叫吼道,可那个醉醺醺的男孩儿却用含糊不清的脏话把文西骂了一遍,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文西的脸,就像两团燃烧的火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那个男孩儿又被文西猛地击倒在地上。我想阻止文西做出蠢事来,可我却晕乎乎的分不清东南西北。吴志那个家伙紧紧地拽着我的胳膊小声说道:

  “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就让那两个疯子去打吧!”

  “那不行,他是我的朋友!我得管着他,不然他真该出事儿啦!”

  “可他简直想杀了那个混蛋呢!你看得见,他的那个狗屎一样的朋友哈里还在拍手叫好呢!这个杂种!——我们快离开吧!我可不想搅合这档子事儿!”

  我猛地推开吴志的手,这时候酒吧里安静了下来,我突然清醒了许多,大约十几个人围着我们看戏,他们简直比喝了酒还高兴,一个劲儿地叫唤着“打呀!快打!”。这时那个男孩儿的女友也从醉酒中醒来,她蹲在地上,一手拽着暴躁的文西,一手捂着嘴大哭起来,而她的男友则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快放开他!我们赶紧离开这儿!”我跳起来抓住文西的手喊道,他愤怒地转过脸来瞪着我,又一脚将那个女孩儿踹倒在地上。

  “你要是我的朋友,就别管我!”文西气得发抖。

  “别管他,就让他一拳揍扁那个可怜鬼吧!”哈里叫道。

  “快离开,路远,我们必须走了!”吴志叫着,又拽我的手,我奋力地推开他,顺势抓住了文西手中的那个啤酒瓶。

  “如果你还信任我的话!那就跟我离开!”我苦劝道,“再不走,就要出大事儿啦!”

  文西望了望我,眨了一下眼睛,他温和的目光告诉我,他同意了我的意见,然后,他扔下酒瓶,又对那个哭个不停的女孩儿说道:

  “别再跟着这个混蛋啦!他会毁了你的!——路远。我们走吧!”

  当我们挤出拥挤的人群来到光明街上时,清凉的晚风吹得我们瞬间清醒了许多。我把夹克脱下来披在文西的身上,他并没有拒绝,只是感激地冲我微笑一下,我看得出,他出了一身冷汗。

  “你怎么那么冲动?要不是我拦着你,天啊,你准会闹出乱子来!”我望着他苍白的脸说道,“你感觉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谢谢你的阻拦!唉,真是患难见真情啊!”文西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又望向街上的人群。这时一个身姿绰约的女孩儿在我们对岸走着,她一蹦一跳,简直活泼得像个小孩子。那身影儿简直和戴倩倩太相似了,要不是我看见她的耳朵与倩倩不同,我真会大声地叫喊她几声。

  “可惜了,再美也是别人的!”哈里失望地自言自语道,“要是她能是我的女朋友,那该多好啊!唉,这世界上好姑娘真是不多了,大概像我这样的好男人也不多啦。”

  文西听了哈里痴情的话语后,不禁心生困惑,他愁眉紧锁,满面焦急的神色。我看了看他,还以为他又要惹出什么乱子,要不是他突然微笑起来,我真为他捏一把汗。

  “问你一件事儿,哈里。”文西对哈里说道。

  “什么?”哈里莫名其妙地张大嘴巴,他那金月月玥黄色的头发在夕阳的照耀下变得更黄了。

  “那封信你到底交给了倩倩没有?为什么自那之后,她就很少理我呢?”文西好奇地问哈里道。

  “哦……这个嘛……”

  “你倒是说呀!你快说,你到底送给了她没有?”

  “嘿嘿嘿,你快别拽我的胳膊啦!见鬼,你都快把我的胳膊给拽断了。”哈里嚷嚷道,脸却望向别处,并不去看文西的眼睛。

  “我说,你别想岔开话题!那封信……”

  “没有,我弄丢了!——你都快把我的胳膊弄断了!”

  “什么?丢了?怎么可能?那可是我绞尽脑汁写出来的!你这个混蛋,你到底怎么回事儿?”

  哈里不说话,猛地推开文西的手,转身便向南边跑去,文西惊讶地大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一边狠命地向哈里跑去,一边呵斥他停下脚步,可哈里越跑越快,要不是一块儿突兀的石头把他绊倒,他简直要飞起来。

  “你他妈的为什么要追我追得那么急?看呀,你干的好事,我的手都蹭破了一块皮。”哈里从地上爬起来,向文西举着那双渗出血丝的手,他的样子简直狼狈极了。

  “对不起,我的朋友,我真是太鲁莽了。可你为什么要跑呢?”

  “因为……哎……我得喘口气儿!”

  我和文西一同望着哈里,老实说,我也累得够呛,吴志那个家伙则在离我们十几米的地方停下,他佝偻着腰,搂着一颗大白杨树呻吟着,要不是在白天,他那呻吟声准会吓坏路人,文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严肃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哈里。

  “现在,你该告诉我实情了吧?”文西问道,哈里望了望文西,又望了望我,然后轻声咳了几下。

  “其实,其实那封信我并没有弄丢。”说完。哈里又望向远方。

  “什么?你这个混蛋!你到底……”

  “因为我不能把信交给倩倩!”

  “嗯?”

  “因为……因为我也喜欢倩倩……”

  “什么?”文西尖叫一声,气得浑身发抖,大约过了三分钟,他才从愤怒中回过神儿来,努力克制地问道,“那你有没有转述我想告诉他的话?哪怕一句也好!”

  “我只对她说‘文西觉得你不漂亮,也不够温柔,他觉得你们并不合适在一起。’……”

  “那她怎么回答?”

  “她说‘我也觉得他并不那么喜欢我。’,然后就走了。”

  “天杀的,你怎么能这样说呢?你怎么能这样伤害我?你……”

  “我向上帝发誓,我并没有乱说,我只是想让她过得好而已。”

  “那她照你说的做啦?”

  “欣然同意!”

  “你看看,这就是朋友!”文西失神地对我说道,眼睛却仇恨地斜视着哈里,你看得见,哈里那个混蛋在说出这么一堆话后,简直比先前高兴多了。

  “虽然她没有跟你在一起,可也没跟我在一起啊!要是……”

  还未等哈里说完,文西便一记重拳打在他的脖子上,哈里应声栽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起来,但我看得出那个混蛋其实是故意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好让敌人可怜他,嘿,他这一招真奏效,文西只是向他吐了一口口水,便扬长而去,我把哈里从地上拉起来,然后跟着吴志一起走开了。

  “这就是我的朋友!”文西一遍又一遍地嚷嚷着这句话,那些路人还以为他是神经病什么的,便远远地躲开他,可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走上前去,把文西一路护送回家,当我和吴志一起回家的路上,我却伤心地哭了,我并不是为了文西而哭,而是想起了自己的种种不幸来。

  “见鬼,你为什哭了呢?”吴志紧张兮兮地问我道。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个女孩儿……”

  “女孩儿?你的表妹?”

  “见鬼!我是说我的小学同学芳芳。”

  “可人家也不喜欢你啊!”

  “我知道,可她真是一个好女孩儿。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活泼美丽呢?”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妈妈的!咱们回家吧!”

  我回到家中时,已经是晚上七点钟了,我的父母正看着新上映的电视剧。我的两个弟弟则在我的屋子里又蹦又跳,真见鬼,我怎么也搞不懂,小孩子哪儿来的那股子精气神?我也搞不懂,那又蹦又跳的有什么乐趣可言?不过,当我看到他们携手同行,相视而笑的时候,我感觉他们不仅是兄弟。更是朋友。“要是一个人交了一个混账的朋友,并和他走得很近,那他的那个朋友也会把他带上一条混账的路;要是一个人有了一个或者几个值得信赖和依赖的朋友,那他的朋友定会带给他许多实质的帮助。”我想,“人们乐于交友,并不只是出于利用和解闷儿的目的,毕竟在利益之上,还有人间最难得的真情实感。”

  第二天早上,我和吴志一同去拜访文西,当我们来到他的家门口时,他正认真地描摹着一幅水彩画。我知道这是他的爱好,他曾经好长一段时间都把绘画当作自己的梦想。你看得出,他正用纤细的铅笔描摹一些树木和大山的样子,他不只是认真,简直是全神贯注。

  “简直可以以假乱真!”我不禁失声赞叹道,文西立刻从凝神创作中回过神儿来,用十分喜悦的神色望着我。

  “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天啊,我一点儿也没发觉。看,我的拙作还没完工呢!”

  我仔细端详着画作,觉得他在用色和内容构造上确实很有天赋,但却有许多不足的地方。我知道他并不反感别人的批评,于是我对他说道:“你的画作还有几处不足,你想听听吗?”

  “当然!快说说看。”

  “这幅《江山美人图》,无论从用料还是内容构造都十分不错,可是人物在画作中的地位并不明显,这并没有突出‘美人’来,而且她的衣服色彩几乎和画作融入一体,这显得主次不清啊!”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文西歪着头望着画作说道,“要是我把人物放在一个显眼的位置,并将周围的景物酌情淡化处理,这样既能彰显景物的美,也能揭示画作的主题。——嗯,不错!”

  我微笑着点头,不禁偷偷地笑起来,要知道对于画作之类的玩意儿,我并不在行,只是在高中时曾得到过老师的赞美而已,不过那时由于紧张的原因,我并没有对这种被视为“娱乐”的东西加以重视。我望了望吴志,那个家伙真是名副其实的“吃货”,他正一手拿着一根儿巧克力棒,一手端着杯新茶,可他的两只圆不溜丢的眼睛却盯着窗外的蝴蝶。

  “要是你画一幅关于胖子和蝴蝶的画作,我觉得那定会一鸣惊人。只可惜没有那样大的画纸能盛下这样的胖子啊!”我笑着对文西说道,文西心领神会,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永远不要忽视自然美景,我告诉你们,自然才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嘿,它可比人类靠谱多了。”吴志突然这样议论道,这不禁让我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

  “你跟哈里那个家伙还有联系吗?”我问文西

  “我不那么恨他了,真的!虽然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但我还是原谅了他,但我再也不会拿他当朋友,我也会提防他这种跟我套近乎的人,老实说,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能遇到像你这样的一个既忠实又富于理智的朋友,真是人生中的一件幸事。”

  “你真这么觉得?”

  “当然!——吴志?”

  “什么?”吴志突然大叫一声,你看得出,他被吓了一跳。

  “别紧张,我说朋友,我只是想问问你,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见鬼,我们不已经是朋友了吗?”

  “这个嘛,我说的是一辈子可以信任和依赖的朋友。”

  “只要你不反对就好,我无所谓啦!”

  “当然!——哈里是个十足的混蛋,他竟然一直在嘲笑我呢!”

  文西说完,起身向花园走去,我望向那些被阳光照射得更加青翠惹人的竹子,不禁十分感激起大自然那慷慨的恩赐,然而对于大自然,我们真是亏欠它太多。

  “我也得指出你的不是,关于你的作品的问题。”文西转身对我说道。

  “你这是在报复我?”

  “哈哈,哪里!你知道,我是你的朋友。我不会让你在错误中一错再错。——你的创作,比如那篇《家》的文章,抒情性太强,却缺少故事,这是致命的错误,要知道,人家只会关心你的家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而不是你感慨到了什么。”

  “瞧,我也这么觉得!可那已经不重要了。”

  “什么意思?”

  “我已经把那篇文稿烧掉了。——我视它为垃圾。”

  “天啊,你应该更注重质量,而不是产量。”

  “你说的对极了!我正在这方面努力呢!——我想下个月去进山搞一次探险活动。欢迎你们的加入。”

  “能带上我吗?我真想瞧瞧那些可爱的小松鼠呢!”吴志抢答道。

  “我一定会同你们一起去。”

  我们一同笑了起来,那种其乐融融的气氛,让人迷醉,我真心觉得同一群知心的人在一起生活,真是一件快乐而美妙的事情。我们又聊了许多其他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当我和吴志辞别文西往家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钟了。不过,天气很好,夕阳很美,人很少,空气十分清新,在这样惬意的环境中行走,整个身心都有种放松的快感。望着夕阳那焦黄色的脸蛋儿,我觉得人生就像一盘棋,我们就是那些冲杀的棋子,而在我们周围的,都是我们的朋友、家人和一些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们与我共生共存,共荣共辱,要是有人要抛弃同伴,那他就必将后悔不已。

  当我们走过光明街上的那座废弃的粮油站时,吴志突然叫苦不迭,我从对夕阳的幻想中回过神儿来,发现吴志的脸上正滚下豆大的汗珠。

  “你怎么啦?”我赶紧问他。

  “肚子疼得厉害,怕是喝了太多冷饮的缘故吧?”

  “活该!现在能撑回家吗?”

  “我会死吗?”吴志突然哽咽起来,他这么一说竟让我感到十分诧异,我简直不知道他的内心竟是这样脆弱。

  “呸呸呸,你为什么要瞎说呢?你会好起来的!”

  “我只是看到村上有人肚子疼,结果就挂了!”

  “见鬼,你还如此年轻,充满朝气,你是不会这么早就挂的!”

  “快扶我去诊所吧,见鬼,你怎么还有心情逗乐呢?”

  我扶着吴志的胳膊,他搂着我的脖子,就那样一快一慢地走着,老实说,当我看到吴志脸上那滚落的汗珠时,我真的十分担心他,并不是因为我是一个多么脆弱的人,而是因为我是多么爱着这个朋友。

  “要是有一天,我又病了,你还会这样照顾我,不抛弃我吗?虽然我知道我并不配做你的朋友,但我一直把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

  “谢谢你一直的信任,我答应你,绝不会让你一个人默默地流泪。”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样的一个人这么好呢?”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一辈子的好兄弟!”

  吴志斜倚在沙发上,一位年轻的医师给他做着检查,当一滴又一滴的药液输进他的身体时,我仅从他那克制的、痛苦的表情中就能知道,我是多么爱这个朋友。

  《十五》

  我父亲曾告诉我许多关于丛林的故事,比如蟒蛇把人像烙饼卷大葱一样死死地缠住,又比如豹子叼走了某个女人的孩子,最后只剩下孩子的一副小脚丫,等等。他总是把那些野兽描绘成极其凶蛮和狡诈的怪物,这不禁激起了我强烈的恐惧感,也让我萌生了对神奇大自然的强烈好奇心。上次我同文西商量去探险的事儿,距今已经有了两个月了,现在正是六月天,天气很暖和,不管怎样,阳光总是十分充足。我把行程定到六月六的早上,因为六月六是一个吉利的日子,老实说,天知道这趟旅程会有多精彩。

  当我们行至农山洼的山口时,一股清凉的山风从看不见的大山深处向我们吹来,我不禁打了个哆嗦,我望了望我的两个同伴,他们正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你们这是怎么啦?”我问他们。

  “老天爷,你确定这里安全吗?我怎么看着阴森森的。好像总有一只或者更多的怪物会突然把咱们捉住一样?”文西踮起脚尖向深山里望了望,又赶紧缩回了脖子,用惊恐和嘲弄的眼神望着我。

  “咱们还是回去吧!奥,我带的干娘不多,要是我们迷路了怎么办?”吴志哆哆嗦嗦地说道,“我可听说这山里头有野兽呢!要是……”

  “让那些野兽都见鬼去吧!”我佯装坚定地说道,“我们既然像男人一样来到这儿,难道还能临阵脱逃吗?不!我们应该继续前行,只要我们始终团结在一起,那就天不怕地不怕啦!——嘿,吴志你到那儿去?”

  “我不等你们了,我得先去山里头瞧瞧!”

  “他真是一个胆小的大杂种?哈哈……”文西指着憨厚的吴志说道,“我们赶紧走!”

  我们沿着一条通向大山深处的蜿蜒的山路前进,悠悠的山风从那一座座峻伟的高山上呼啸而下,像那觅食的雄鹰,又像那奔腾的骏马,葱郁的高山之上,是那幽静而苍翠的古树,古树所环绕的山脚、乱丛中,便是那静静的河,远远望去,山峦叠翠,淡雾弥天,在那看不见的地方,正升起一缕静静的炊烟,这样可爱的世界,怎能少了那些淘气的虫鸣和鸟唱?一旦万物欢唱的瞬息,这世界更显出一种独有的沧桑和神秘。这,我不曾用心感受的大自然,如今正用亲昵而和谐的姿态欢迎着我,那些古人哀怨的赞美连同那些戕害自然的征伐声,瞬间荡然无存。

  “兄弟们,快瞧瞧啊,那千百年的文明正凝视着我们,在这大自然的感召下,我们将完成一次壮举。”我喜出望外地对他们说道,那倒不是说,更像是唱,“热爱自然!热爱生活!热爱生命!”

  “热爱个屁!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吴志咕哝一声,便嚼起了口香糖。

  “你会发现这种关系的!你也会因为对自然的亵渎而受难的!——见鬼,你的包里都装了些什么?我怎么看起来那么难受!”我望着吴志,用手轻拍两下他的背包,他立刻露出一副捍卫领土完整、保卫自身尊严的架势。

  “别碰我的包!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这个混蛋!”那个家伙嚷嚷道,他悠长的回声差点把正在哆嗦的文西吓得掉进河道里。

  “那是什么声音?我的天,我们见鬼了吗?”文西紧张兮兮地拽着我的手问道。

  “别神经了,我的朋友!”我安慰文西道,“我们还是多想想未来的事情吧。只要我们一个劲儿地追求幸福,我们早晚要把它捉住!梦想不过是一只调皮的飞鸟,我们更该像个精明的猎人,大胆猎取你的梦想吧,你会发现,你所得到的终将比你所期盼的还多。”

  “可我只想老老实实地过一辈子,你看,我一无所长。”

  “那是庸人自扰!我的朋友,看着大好的河山啊,你难道没有一点感想和激情?你难道不想让自己平凡的生活有那么辉煌而壮丽的瞬间?不,你会想的!”

  “当然!”文西推开我的手,信心满满地拍着胸脯叫道,“我要比白云飞得更高!”

  我们嬉笑着前行,那阴沉而厚实的山路所引领的方向,我们看到的不再是恐惧,而是对无限美妙的自然与未来生活的赞美和追逐。呵,那淙淙流淌的溪水,你要流向何方?难道你也是满载了梦儿归去?还是你忘不了故乡的回音?可这是最美的相逢,却不尽是凄美的别离,那你所亲吻过的每一个地方,都将开花结果,源远流长。这时,吴志不知发了什么疯,纵身跳上河道的一片干硬的泥潭,他出神地望着清明的河底,然后,小心地探出半个身体,当他粗长的脖子将要摸到那冰凉的溪水时,他脚下的软泥突然塌陷,他便像泥鳅一样滑进了一滩碧绿的河水里,水潭里的水不深,他却在里面狠命地挣扎,那无数的被拍打的水花,四处飞溅,有的溅到石头上,有的溅到河滩上,有的溅到我们的脸上……我们将他拽到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他仍像发了疯一样扑腾着,那样子倒不像挣扎,而像是在胡闹。

  “放松点,我说你这个疯子,快别乱动了!别像个孩子!难道我不畏艰辛地引领你们前进,还要当某人的妈不成?”我捉住吴志那只不听话的手叫道,真想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上。

  “别像个混蛋!——嘿,你们这两个混蛋,干嘛要脱掉我的裤子?”

  “我得确保你穿着干净的衣服前进,否则那冰冷的空气会把你冻成一个冰坨的!”说着,我便在一块儿石头上坐了下来,“我们吃点东西再前进吧。借着温暖的阳光,我们多积累点热量!”

  吴志沮丧万分地坐在石头上,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整理他的混账的裤子,金月月玥黄的阳光把这个肥嘟嘟的家伙照得像只玩具棕熊,瞧,这只“棕熊”,正急不可待地向我挪过来。“我们还是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吧!看呐,这裤子都湿透了!”吴志央求似地对我说道,我斜望了他一眼,又望了望那个刺眼的太阳。

  “瞧,瞧我们的朋友吴志,”我故意大叫一声,用手指着吴志,对文西说道,“看呐,我们还有一个胆小鬼,他要逃跑,他要弃我们而去呢!”

  “哪里逃?”文西大喝一声,故弄玄虚地打了个太极的手势,他笨拙的手法差点害得自己一头栽进该死的水里。

  “悠着点。”我说,“吴志刚来了个倒栽葱,你不能再死这里头吧?我们还得赶路呢!”

  我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我的两个朋友文西吴志则沮丧得像头跛脚的驴子一样在我后面哀嚎,不时发出“嗯昂嗯昂”的声响。嘿,这两个混账东西,你看得出,他们简直是故意表现出那幅令人厌烦的模样,好让我打消继续前进的念头。我抬头望向远处一座挺拔的高山,就像倒霉的唐僧突然瞅见大雷音寺一样,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感激和喜悦。

  “瞧,兄弟们,那座大山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我估摸着约有三十里路的样子,要是我们天黑前赶到那儿,那真是太棒了!“我快活地说道。

  “可我们为什么偏偏要去那座山,而不是别的什么山?”吴志反问道。

  “因为那上面有座塔,塔下面有宝藏啊!”

  “又糊弄人!你这混蛋,总不说实话!”吴志埋怨着说道,哀求似的望着文西文西又望着我,然后他小心地对我耳语道:“有没有近路?”

  “当然!瞧,”我指了指前方的一处断崖说道,“只要我们越过那座山,就能到达塔下面。”

  “你来引路!我们断后。”文西说着,从包里拿出猎刀,那是一把长约二十公分的单刃匕首,刀背是锯齿状的。我们下到河滩上,借着突出水面的石头,我们很快便跳到河对面的山脚下。我望了望笔直的山体和那些看不清的,罗织在一起的藤条,心里有些惊怕起来,我想起了父亲曾经说过那些经常出现在人周围的野兽的事情,这个糟糕的想法简直快把我吓出尿来,我怎么也不敢再往前挪一步了。

  “喂,兄弟们,”我转身对他们说道,“我从前面用猎刀开路,你们紧跟在我后面,千万不要乱叫,乱跑,记住:一切行动听指挥!”

  “都听你的!”他们异口同声地答道,语气中明显带着不信任。

  我紧握着猎刀,就像我握住的是一根救命稻草,最后我选在一处斜缓坡开始登山,当我沿着一条被踩踏过的旧路向上攀登时,心中已把这条别人走出来的路当作一条科学的、正确的路,我相信,它能带领我们走出黑暗、恐惧和迷途。这条旧路约摸几百米长,我们也约摸爬了几百米,但那些密集的枝条网罗在我们的头顶上,我们谁也搞不清自己离山脚到底有多远了。我靠着一颗老松树坐下,文西他们坐在离我两三米远的地方,我看了看时间,刚刚十点四十分,这距离我们出发时间已经有四个钟头了。

  “我们吃点东西再前进!”我建议道,“你们累了吗?”

  “都快累死了!我可从来没干过这个!”文西有气无力地说道,那声音听起来十分猥琐。

  “简直要了老子的命!我的老天爷,爬山真是一种很费体力的活儿耶!看看呐。我的裤子都成‘乞丐装’啦!”吴志懒懒地说着,又向我们伸出他的那条粗壮的大腿,这简直让我和文西两人难过死了,因为我们几乎同时想到了关于不久之后的各种糟糕的态势。

  “你小心点儿嘛。我的天,你这样会累死我们的!”我对吴志抱怨道,“否则,等我们回家时,你就成了衣衫褴褛的乞丐啦!”

  “可不是吗,你还是小心那些虫子吧!它们会爬上你的大腿,然后钻进你的肉里,我估计这里的虫子大概是爱吃肥肉的!哈哈哈……”文西诙谐地对吴志说道,吴志气得咬牙切齿,他冷不防地他用枝条捅了一下文西,吓得文西像滚南瓜一样滚到一处草丛中。

  “你要是再敢捉弄我,我就让你变成一堆烂南瓜!”吴志愤愤地说完,又向上爬去。我们爬了约莫半个小时,这时一缕金月月玥灿灿的阳光照进乱糟糟的灌木丛上,四周立刻明亮起来,先前我们所有的恐惧顿时消减了许多。我抬头望向那温和的光明,心中尽是感激和希望,我爬上那颗被阳光照得青翠的野柿子树的树顶,眼下一切全然展现在我的面前,这时河道变成了狭窄的一条曲线,山峦成了一根根粗壮的石笋,低压的云层笼罩在山顶上,那些苍郁的古树群静静地闪着明亮的光,轻风一来,金月月玥光与绿叶翻腾、缠绵,俨然就像游弋在丛中的花蟒;飞鸟群带给人心持久的安宁和舒适。倘若有一天,你厌烦了人世的生活,那就轻轻地走进自然的家园。然后,你静下心来聆听和观赏,你会获得永久的迷人的欢乐。

  这时,猛地一声尖叫把我吓醒,我这才发现,吴志那个家伙要去摘草丛中的浆果吃,他探出身子去抓那些长在稍高一些的地方的果子,却根本不顾身后的危险。我刚想让他住手,他就“咕噜咕噜”地向山下滚去,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声瞬间把沉静的大自然给打破了。

  “快抓住那些枝条,快!”我一边匆忙地向山下跑,一边这样冲吴志喊道。

  “活该的笨蛋!”文西一边跑,一边骂道,“他滚哪儿去了?我什么也没看见。”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必须救他!”我冲文西喊道,便飞快地向吴志跑去,那些密集的枝条抽打在我们的脸上、背上和大腿上,痛得我们哀叫连天,可我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吴志那个混蛋,我真担心他会像一个大南瓜一样给摔成八大块。万幸的是,我只追出十几米远,就见到了那个停在一颗大桦树旁的吴志,天啊,那家伙看起来就像是被大炮从山顶上给轰下来的一样,简直狼狈得让人心疼。他一边痛苦地呻吟着,一边瑟瑟地抖着,就像患了热病的老头子一样,真是可怜极了。

  “你感觉还好吗?”我托起吴志的头,小心地把他搂在我的怀里,嘿,那个家伙简直可怜极了,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像快要蹦出来一样。

  “我的天,我的妈呀,快看看,我的脑袋是不是破了?脑浆是不是快流出来了?我的头真是快疼死了!妈拉个巴子的,我早就说过,这是一场混账加倒霉的旅行,可你们谁听过我的心声?”吴志嚷嚷着说道,又小心地抚摸着自己后脑勺,当一滴白色的液体粘在他的手指上时,他尖叫一声,差点他妈的晕过去。

  “嘿,这不过是他妈的浆果汁儿而已!你这呆瓜,你为什要贪吃那些浆果呢?见鬼,那些果子是不能吃的,它们会让你吐个半死!”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吴志从灌木丛中拖出来,文西则在一旁帮吴志摘掉他身上的一些枯枝败叶。

  “谢谢你们救了我,要不然我就死掉了!”吴志痛苦地呻吟着,但我知道,他不过是小题大做而已。

  “这是上帝对你的惩罚!”文西吴志说道,“你知道吗?你的贪吃让上帝愤怒,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让你他妈的摔了一跟头,还让那些该死的浆果汁儿粘在你的后脑勺上,让你以为自己脑浆迸溅呢!哈哈哈……”

  文西没命地哈哈大笑着,他的样子着实让我讨厌,更让吴志愤怒。瞧,吴志正用十分仇视的目光瞪着那个幸灾乐祸的家伙,他一边用粗树枝在地上划着圈圈,一边嘴里默念着什么“叽里咕噜”的鬼话。“让万能之神惩罚那个撒旦吧!”吴志低声念出这句话时,突然挣将起身来,率先向山顶进发,温和的阳光抛洒在他的身上,此刻,他像极了进击的巨人。我看着他踌躇满志的样子,内心反而安定了许多,但他的那句诅咒却让我倍感吃惊。

  “咱们还是赶紧赶路吧!”我对文西说道,他立刻跳起身来走开了。老实说,我对文西的表现颇为不满,起码在做朋友这一方面,他对朋友做得太少了,我们又默默地走了大概十来分钟,这时文西开口说道:“我是不是过分了?我本不该对吴志那样的,我为什么要嘲笑他呢?嘿,我真是一个混蛋,我得向他道歉!”

  “快去,他正在前边等着你呢!”我说。

  文西快步赶上吴志,一下跳到他的跟前,然后用既调皮又真诚的口气对吴志说道:“原谅我吧!吴志兄弟。我只是被你狼狈不堪的样子弄得发笑而已!或许……”

  “我看你还是向上帝去忏悔吧,你这个撒旦!”吴志生气的脸上布满阴云,我想说些什么,可再也说不出来,因为文西那个家伙简直笨死了,你真搞不懂他脖子上的那个圆球是个什么东西,或许他只是故意什么的,或者根本无心,但在我看来,他更像是一头缺乏头脑的蛮牛!

  “我说你干嘛去招惹他?我真是服了你!”我拽住文西的袖子对他说道,“你最好永远地在他的面前闭上你的那张臭嘴!”

  “那不就是死了吗?”

  “可不是吗?那只是我对你的忠告!”

  “fuck!”文西气哄哄地走开了,又不停地朝吴志浑圆的屁股做着极其下流的动作,吴志对此毫无察觉,他只是专注地在走路。

  “你他妈的从哪儿学来的这个词儿?”我问文西道,见他没有答应,我便冲他大喊一声,可他仍然没有回应,就像一尊移动的僵尸一样。于是,我开始大声地呼叫吴志,可他也没有回答,这不禁让我十分惊恐起来,那些关于丛林鬼怪和食人花的故事,一股脑的全涌上我的心头。老实说,此刻我真是恨透了那些该死的记忆了,可我怎么也关不掉那记忆的闸口,一切可怕的念头瞬间将我的整个身心都包围了。“要是他们死了,我该怎么办?”我想,“我是该拼命地逃跑呢,还是该找回他们的尸首?上帝啊,要是我也遭了罪,那该去向谁求援?”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又大声呼唤着文西吴志,然后一边迅速地向他们所在的位置跑去,当我好不容易赶到他们身边时,他们正站在一处平坦的山脊上张望,我本想责怪他们一番,可眼前迷宫一般的景象,让我开始担忧起来,那条旧路再也找不着了,而我们所走过的山路,也因光线的原因,早已寻觅不见。

  “瞧瞧,这是哪儿?我的天,一个死胡同!”文西嚷嚷道。

  “现在该怎么办?”吴志望着我问道,“我们这是迷路了吗?”

  “不会!我们分头找找出口吧!看看那座塔在什么方向,否则我们都要死在这儿啦!”我说着,开始在周围找一颗可以攀爬的粗壮的树木,正当我想要爬上一颗树时,我发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悄然接近吴志他们,借着微弱的光线,我认出那是一条长约两米的黑背白底的毒蛇,吴志刚一转身,那条蛇立即竖起了半个身子,嘴里发出嘶嘶声。

  “奥,我的天啊,是条毒蛇!快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我啊?呜……”吴志惊恐地乱叫着,哆哆嗦嗦地站在那里呜咽起来,他看起来简直像个婴儿,更像一个懦弱的混蛋,文西早已变成了一只“呆鸡”,只见他蜷缩成一团,就像一团被火烘烤得变形的棉花,要不是我向他掷去一块儿木头,我准以为他已经中蛇毒死掉了。

  “听我说,”我竭力保持克制的冲他们喊道,“你们这两个混蛋,千万不要去招惹他,也不要试图逃跑,就站在那里。”

  “站在这干嘛?我的天,路远在你这个混蛋,我看你就是想看我出丑呢!”吴志哭着说道。

  “反正别动!见鬼,别他妈的像个孩子!”我生气地喊道,“我来赶走这瘟神!”

  我抄起一根粗树枝猛地向蛇头砸去,嘿,那个怪物简直头也没回,便嗖的向吴志他们蹿了过去,那两个混蛋简直像发了疯一样,沿着山脊没命地逃开了,而那条恶魔,则飞快地追赶着他们。我猛地跳下树来,险些把脚踝给扭伤了,然后我折了一只粗长的树枝向吴志他们跑去。当我飞快地追赶上他们的时候,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与生命赛跑的幻想,在这危急时刻,要么勇敢地战斗,要么可怜地死去,然而命运从不眷顾弱者,唯有斗士才能称雄。我不知奔跑了多久,也不知被绊倒了多少次,拯救朋友的念头一直支撑着我前进,我开始产生了一丝悔恨,我悔恨不该把他们带入这个危险的丛林,让他们在生与死的煎熬中逃命,然而我更讨厌他们在危险中惊慌失措时的怯懦,那让人感到十分惋惜。

  “那条蛇已经走了。”吴志一见到我就大声呼喊起来,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好让自己紧张得快要崩裂的灵魂得到踹息,一股浓烈的屎尿味儿扑鼻而来,我望了望吴志文西,天啊,这两个可怜的家伙,你要是见了他们那幅怂样儿,准会为他们感到难过。我突然发现,文西那个家伙,竟然已经吓得脸色煞白,我突然懂得他死活不站起来而要蹲在地上的原因了。

  “这里有水吗?”文西抬起头来尴尬地望着我问道,我看得出,他简直快被自己发抖的声音和颤抖的屁股给吓坏了。

  “诺,你后边不远处就有一条小溪呢!”我指了指昏暗的远方一束淙淙流淌的细流说道,文西立刻像发现了救命稻草一样,扑向那条小小的河。我从地上缓缓地站起身来从包中拿出两枚鸡蛋递给文西吴志,当我们默默地吃掉手中的食物时,心中顿感生的可贵和死的可怕,在生与死的世界中,我们大概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

  “要不是你用树枝赶走那条大蛇,我和文西就要死在这荒山野岭了,然后臭虫和讨厌的乌鸦就要光顾我们,然后我们就变成了一坨坨鸟屎……”

  “然后我就要一拳打掉你的门牙,你这个笨蛋!”文西懊恼地打断吴志说道,你看得出,他简直要被吴志的一番蠢话给弄得十分光火。

  “都别说傻话!”我歪着头说道,“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只想一心打死那个混蛋,否则要死的就是你们这两个家伙啦!”

  吴志文西一同回头望着我,我感到背心发凉,手掌颤抖,老实说,被这样的两个大男人紧盯着看,真是一件糟心透了的事情。当我们三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时,我无意间碰到文西那只湿滑的手掌,我不禁大叫道:

  “FUCK!你为嘛不洗干净手上的便便?”

  “不好意思,我……”文西尴尬极了,于是,他又一次跑到溪水边,这简直把我恶心坏了。

  “吴志,我们去找些干柴烈火吧!”我对吴志说道。

  “你要干什么?”

  “生火取暖啊,你这笨蛋!这里简直太阴冷了。”

  “好主意!”

  当我和吴志抱着一大捆干枯的树叶和树枝回来时,文西已经收拾出了一大片干净的地方,他还细心地准备着升满厚实的叶子的树枝,我猜他大概只是为了防火或者防虫用的,我们在空地上架起干柴和枯草,然后点燃了它,当枯黄色的火焰照亮我们周围的世界时,我们都快活的笑了。浓烈的大火将我的手脚烤得发烫,我们都开始昏昏欲睡,在酒足饭饱之后,我们开始聊天。

  “你们觉得这次旅行的目的是什么,或者说意义?”文西声音温和的问我们道。

  “学会成长!看,我还是第一次碰到那么危险的事情呢!”吴志答道。

  “获得勇气,培养智慧,以及珍爱生命。”我说。

  “嘿,你们都帮我回答了!不错,我刚才真是出尽了洋相,这要是情况再糟糕点,我他妈的肯定连出洋相的机会都没有了。”文西说道,又猛地喝下剩下的饮料,我看得出,他还为自己刚才的窘态感到自责不已。

  “让我们一起忘掉刚才的恐惧和烦恼吧,干杯!”我举起酒杯冲向他们,他们立刻懒洋洋地举起酒杯面向我,我们碰碰酒杯,又一次开心地大笑起来,我们背对着背,甜甜的笑着,阴冷的风吹得我们在半醒半醉的状态里感受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大自然。

  “你跟倩倩彻底没有来往了吗?”我试探性地问了问文西,他轻声咳了一下。

  “她已经嫁人啦,还有了两个孩子!妈的,那还是三年前的事情,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文西淡淡地说道,“对于爱情,我永远没有失去兴趣,我想一个人在耐心地追逐和等待的时候,他的爱情也许就将悄然而至。”

  “你能懂得放下,也算成长了!”

  “人人早晚要成长的嘛!——你的金月月玥呢?”

  “她?她像个十足的妇人!一个再现实不过的现实的女人!”

  “哈,那你可有罪受啦!”

  “不怕!有吴志呢,他可以带我解决物质的烦恼!是不是,吴志?”

  “见鬼!你的娘们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吴志嘟哝一声,又啃起他的鸡腿来。

  “你有什么打算?或者梦想什么的?有吗?”文西吴志道。

  “梦想?”吴志尖叫道,“我还从没想过这个东西呢!我妈妈总是对我说‘多吃点!别饿着!’这类的蠢话,你们看看,我像个十足的吃货吗?切!我才不是呢!”

  听了吴志的一番鬼话,我真为他的母亲感到难过,我和文西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要不是怕他暴跳如雷,我们准会把肚子里的肠子都笑出来。当我们熄灭火堆,动身前进的时候,文西突然瞪着眼睛十分严肃地问我道:

  “路远,你有没有梦想?你要做怎样的一个人?”

  “这个嘛,我想做一个自由的人!”

  “可我只想平凡地过一辈子,别无他求!那些离奇的梦想,大多只存在过我的梦里,再也不会在我的真实生活中出现了。”

  “唉……”我长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动身离开了。

  我们沿着山脊前进的方向正面向塔,但是当那座高耸的塔赫然出现在我们的眼前时,它离我们至少还有十里地。那些生了刺儿的植物和那些连成一片的灌木丛,以及那些暗藏的不明生物成了我们前进的道路上最大的障碍。我们从火堆旁出发,走了近两里地时,天空突然下起了豆大的雨滴,那些雨点像子弹一样“噼里啪啦”地射在树梢上,树叶上,我们的头上,我们只得在一片密实的野芭蕉树下避雨,庆幸的是,那些密实而宽厚的叶子很管用,我们用叶子包裹着全身,再用几片更大的叶子顶在头上,然后继续前进,湿滑的路面险些让我们摔了跟头,要是在这样的地方摔上一跤,你准会顿觉母亲的伟大。

  “嘿,”吴志突然大叫一声,指着远处说道,“那儿有一个山洞,我们还是赶紧到那里去吧!”

  于是,我们三人顾不上雨点射在头上的疼痛,拼命地向山洞跑去,可我们刚兴冲冲地跑到洞口时,那里的情景真是让我们大吃一惊,只见诺大一个山洞里,十分干燥,在地面上中央还有一堆正在熊熊燃烧的烈火,火的一旁,是一些碎骨头和几个正在烘烤的土豆,这里充满着人类活动的迹象。

  “看来,有人住在这里,或者先于我们赶到这里来避雨了。”文西说道。

  “也可能是个猎人!嘿,他在哪儿?”吴志四处张望着,这时一个披着破油布的长胡子男人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他颀长的倒影看起来简直像个怪物,那个人只是凝神站在那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洞里,这时,我们才看到了他背上的一只双管猎枪和一个瞪着大眼睛的山鸡。

  “叔叔,我们只是路过这里来避雨!多谢您的山洞。”我客气地同那个男人说道,他浓烈的胡须几乎把他的整个面部都遮住了。但那双鹰一般的眼睛所放射出的犀利的目光则证明他是一个多么精明的猎人。他并没有立刻搭话,而是麻利的脱下湿漉漉的雨布,反复地摩搓着他那双黑红的大手,然后三下五除二就将那只倒霉的山鸡剥皮,开肚。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左右,谨慎、老练而又内敛,大概像他这种和那些狡猾的动物打过交道的猎人来说,大多都是这副模样儿吧!

  “嘿,那人真脏啊!天啊,我老远就闻到他身上的一股酸臭味儿!”文西低声对我们说道,那个猎人微转过身来,伸了伸脖子。我怀疑他大概是听到了什么,不禁十分担心起来,便赶紧做了一个让他们住嘴的手势,

  “这里就您一个人居住儿吗?”我又问了问那个猎人。

  “现在是四个!”猎人头也没回,只用一种厚重而阴沉的话回答,他的语速并不快,但话语中间充满了冷静和一丝不悦的意味儿。

  “我们只是来避雨,要是雨不停……”

  “明天早上就停了!”老猎人打断我说道,声音里有一种厌烦的意思,“他们是你的朋友吗?我不欢迎他们。——你要是再敢动我的东西,我就一枪打爆你的脑袋!”

  我们不禁吓了一跳,尤其是吴志,他简直要他妈的哭了出来。老猎人放下枪,哼哧一声,继续拔着鸡毛,又时不时地撇我们一眼,文西噘着嘴望着洞顶上的那株藤蔓,吴志则眼巴巴地瞪着被烘焙的土豆,老猎人抽身站起来时,手里正提着一只肥大的被扒光鸡毛的山鸡,你仅从山鸡背上那个鸡蛋大小的枪眼儿就可以断定,老猎人是在近身杀死那只畜牲的,而那只山鸡对此却毫无察觉。老猎人将山鸡穿插在长木棍上烘烤起来,不一会儿,洞里就弥散着一股浓浓的鸡肉味儿,我们三人眼巴巴地望着那只被转来转去的鸡,只得不停地咽着口水。可老猎人根本没有想与我们一同分享的意思,他冷冷的望着那只鸡,就像望着的是一尊石像,没有一丝怜悯,没有一丝震动,就像司空见惯一样。洞外的雨越下越大,风刮得越来越猛,天色也越来越暗,四下除了风雨声,什么都没有。

  当我们从迷糊的状态中醒来时,老猎人已经吃完了半只鸡。这时,借着明亮的火光,我看到了他眼中的那些闪烁的奇怪的光芒。他默默地望着火堆,又望向洞外,最后望向自己的那双沧桑的手。我猜不出他在这一瞬间想到了什么,或者是在回忆什么,但我觉得,他并没有要与我们分享的意思。因为当我们一同坐起身来时,他却把枪和猎刀一同放在自己手边的石头上。

  “这是给你们留的,吃吧!”老猎人仍用粗重而阴沉的口气说道,当他发现我们犹豫不决的时候,便将那半只山鸡抓起来甩在我们跟前,他的动作简单粗暴,活像一个野人。

  “太谢谢您了!”我接过山鸡,又客气地向他说道,他似乎并不理会这些东西,只顾自个儿躺在火堆旁。我将鸡分给吴志文西,嘿,这两个家伙简直吓坏了,我真担心他们又说出些什么蠢话来,好让那个奇怪的猎人将我们变成一坨便便。

  “天啊,他……他怎么还有枪?政府不是已经禁枪多年了吗?”吴志低声对我们说道。

  “闭嘴吧你!”我赶紧堵住了吴志的那张可怕的嘴,又望了望老猎人,我惊奇地发现,他正用黑亮的眼睛打量着我们。然后,他翻过身来,抓起猎枪,又懒懒地坐下。我们默默地吃着鸡,一边幻想着下一秒该是哪个倒霉蛋的祭日,一边紧盯着老猎人手中的那杆厚重的猎枪。老猎人用一块儿油亮的破布擦拭着枪管,又闭起左眼瞄了瞄,他大概并没有想要和我们嬉笑的念头和兴趣,也并没有打算和我们多说些什么,只是反复地做着他自己的事情。我烤着手,思忖眼前的这个素不相识的“怪人”,要不是他之前跟我讲过几句话,我大概会以为他是一个哑巴或者野人,要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多少野人在奔跑,在呼喊,在追逐呢?正当我胡乱地想着这些事情时,老猎人忽然猛地咳了几下,然后默默地注视着我们。

  “当我还是你们这么大时,”老猎人回忆道,“我就常和父亲去深山里去打猎,我们是猎人家族,世世代代以打猎为生,这条猎枪也已经传承了三代,事实上,我从七岁时,就已经学会了给鸡剥皮,给猪剃毛。我第一次摸枪还是十四岁那年,记得我父亲把猎枪放在我的手里,让我射杀一只绑在树上的野兔时,我整整迟疑了约莫一分钟,我的父亲就打了我几耳光,还骂我是个窝囊废。我几乎是在怒火和羞愤中开了那一枪,也是为了发泄内心的仇恨。当我被猎枪强大的后坐力反弹在地上,乌红的鲜血从我的小鼻子里喷出来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成了一个猎手,那一刻我也变成了一个恶人。

  “二十年前的一个晚上,我父亲被一只野猪的獠牙戳破了肚子,当我们把他抬到家中时,我只看见他痛苦地挣扎了那么一会儿,便死了。他死时,我的母亲正趴在床头上不停地咳嗽,后来竟然咳出了血,我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反正在我把她埋进土里时,她满脸灰黑色,但我知道,我父亲的死是上天给他的报应。我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邻居朋友,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是我一个人在孤独中度过,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些想夺走我的枪的人,再也不会有别的什么人会找我了。

  “我在麻木的恐惧感和孤独中又度过了二十个年头,自打我母亲死后,我就一直在这片森林中生活,至于弹药的补给,我就得看自己手工制作,有时我也会找老王头帮忙,那个杂种,别让我见到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些将要被我打死的猎物之外,就是某一天我也被那些我想杀死的猎物给杀死。我厌恶这样的生活,却又离不开它,要是某一天,我能得到真正的安宁,那一定是死神的召唤。

  “很少有人能在发现自己做错事后,走错路后,及时调转方向,因为他们有一万个舍不得,一万个害怕,所以他们就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越陷越深!兄弟,要是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走了某条路是错的,那么在一开始,你就该告诫自己,永远不要再去尝试它。

  “我厌倦了杀戮,也厌倦了这个世界,我死了,也将以一个罪人的身份死去,啊!我的爱情!”老猎人突然停住,不禁伤心地呜咽起来,我们在无比震惊之余,也对这个前辈有了一种特殊的敬意,但我一时猜不透,他为何要在哀叹、自责之余,呼唤自己的爱情呢?或许,人性的光芒正在他的内心深处闪烁着。

  我躺在洞壁上,好让那些阴冷的风不至于把我吹醒,我又想起了老猎人关于“走路与做事”的那段话,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么失意而又失败的年轻人。我想起了我曾努力追逐的梦想,可我却从未把它当做一个坚定的目标,在无数的艰难和困苦中,我害怕了,放弃了,然后在无限的自责中苟活着,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年轻人,慵懒多于勤奋,自责多于自省,幻想多于行动,懦弱多于勇敢。我眺望那些高山,我甚至从未有过任何征服它们的信念的力量,我望着洞外阴沉的世界,仿佛有望见了大地海上那翻腾的巨浪,感受着到了不死山上吹来的风,以及圣母海滨上的那些神秘而实在的身影,我望着那个步履艰难,那个心灵与肉体挣扎的魂灵,正在魔力荒原上空卷动的旋风中挣扎着。“前进吧!”我暗自说道,“不管成败与否,只管战斗!”

  第二天早上,老猎人执意引领我们来到山脚下,他塞给我们一只烤熟的野猪腿,最后在离别时,他只对我们说了一句“永远不要向外界提起我!”便飞快地消失在丛林中。

  站在清冷的塔顶上向下看时,远处的村落和群山尽收眼底,恰有一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姿态,我们只在塔楼内玩耍了几个钟头,便动身下到山脚,沿着弯弯曲曲的河道,我们不久便见到了熟悉的故乡。当夕阳的光芒照在大地上时,我深刻地懂得:人性美是人类生活的一个重要的基础,而我们活着的使命之一,便在于将它发扬光大。

  《十六》

  我从农山洼回来的第三天,就患上了严重的感冒,一连几天我都感到整个身体是轻飘飘的,后来给我诊断的医生说我感染了某种可怕的病毒,要求我立即在县医院住院观察,我就在恐惧和迷茫中住进了那间属于重症病人的小屋子里,而我想不到的是,这竟是噩梦的开始。

  六月十八号那天,是一个噩梦,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我的全部世界都是冰凉的,毫无生气,我像即将被送上断头台的死囚一样,带着歇斯底里的颤抖和哀鸣,躺在那张满是消炎药水味儿的白色病床上。我并不厌恶白色,但那一刻我却害怕白色,害怕一切披着白色外衣的东西,甚至是某种被我认为是带有白色的场景,因为它们让我感到了迫近的死亡。无论是白色的幔帐,布条,还是白色的花朵,一旦这些东西聚集在一起时,我就会产生强烈的对抗意识,而这种意识产生的根源则是源于深深的恐惧。我的父亲简单地和医生护士打过招呼,便去办住院手续,之后我只有在吃饭的时间才能听到他的消息,但我却见不到他,因为我住的病房只准许医生和护士进入。想想吧,当你有幸得到这样高规格的待遇时,那你离死也不远啦!你绝不会轻易地欢笑,更不会偷偷地发抖和哭泣,要是那些穿着同样白大褂的男人和女人同时向你走来时,你准会神经质的害怕起来,然后就是麻木地等待着你的生命被“宣判”。

  剧烈的光线将雪白的病房照得更加白亮,我厌烦地缩着身子躲进厚实的被褥里,屋里并不冷,可我总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好不让我的眼睛看见那些白色的灯泡,门窗和被褥,我更不想见到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穿着白色的衣服医生或者护士。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白得就像大脑是一个空壳一样,但我还是能感受到来自外界的撞击声。我发觉有人在叫唤我,还用手在拉扯我的被子,然后我小心地把一只眼睛露出来看了看,那是一个要给我扎针的护士,我从她光滑的手和纤细的身材可以断定,她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女护士而已,要不是发现她细柔的声音和她那微微隆起的乳房,我准以为她是一个索命的刽子手。

  “把手伸出来!把体温计夹在腋窝下面!躺好!别乱动!”女护士命令道,我一一照做了,老实说,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给烧糊涂了,因为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发生在过去不久的事情。

  “你好!”我小心地对女护士问道。

  “什么事?”她冷冰冰地答道。

  “我想,我想知道这都是些什么药啊?”

  “什么药?当然是治病的药啦!”

  “好——吧!我真是恨死这些玩意儿了!你能不能把这个盘子从我的脚上拿开?它压得我的脚生疼!”

  “真多事!——就压一会儿!”

  “可我他妈的已经难受极了!——你能不能现在就拿开它们?请拿开……”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呀?”

  “怕死!”

  “什么?你说什么?你……”

  “哦——我只是讨厌药盘子而已。劳驾啦!”

  我低声呜咽起来,任凭那个女护士将粗大的针头扎进我的血管里,我望着她清明的眼睛和娇美的背影,我他妈的竟然哭了起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流泪,我只是害怕极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可我真的能感受爱到自己的心脏都快“扑通扑通”地跳出来了。呵,这简直不可思议!我在清醒与混沌的双重意识中痛苦地挣扎着,那个女人不过三分钟又回到我的床前,我才恍然大悟地把体温计递给她。

  “多少度?”我焦急地问道。

  “三十九度八。”她冷冰冰地答道,又瞟了我一眼。

  “天啊!我已经快不行了!”

  “什么不行了?”

  “就是他妈的不行了!”

  “你在说什么啊?”

  “我是说,我快要死啦!奥,我的天啊!——请别走,快告诉我,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嘿,你干嘛不告诉我呢?”

  “等着吧!”

  我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又望向把那个护士即将消失的身影,我的泪水又来了,我把被子扯上来盖住脑袋,然后我死死地咬住被子,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浑身都在颤抖,该死的消炎水味儿简直要让我喘不过气儿来。我努力使自己不争气的身体平静下来,然后我满怀感激地望向窗外的一束阳光,那束阳光不多不少,却在不断地缩小,直到天色黯淡下来,它便再也不见了。

  夜,寂静得出奇,我再也不见一片蛙鸣或者成群的飞鸟的黑影,那些关于罗网的蜘蛛和南归的燕子的回忆,我再也想不起来,但它们是有灵性的,它们不会在空洞的魂灵里消亡。我的世界曾是一片热情的海洋,此刻也已陷入了无限的冰川倾覆的极地,我除了尽情地颤抖之外,什么都没有。“啊——仁慈的上帝啊,你可曾对我有过些许的希冀?”我想,“您大概早已把我忘记?您大概已经派出了一个下三滥来勾走我的魂灵?瞧,我这如火般光明的青春啊!瞧,我还这般年轻!我就将在无情的病痛里腐烂和消逝,像一只蝼蚁,悄无声息。”浓烈的汽笛声把我从痛苦和恐惧的世界中拽出来,我清楚地听见一声又一声无力的咳嗽声,那声音就像濒临死亡的哀叹,又像对命运的咒骂,可我连诅咒无情的命运的勇气和力气都没有。“他或许要死了,也可能是复活?”我想,“不知道他对自己这样的命运,会有什么样的感想?”

  “老兄!”一个活泼的声音突然问道,然后又叫了一声,我探出头来张望着,除了我右边的两个正望着天花板的像死人一样的病友,再无别人,我又望向身边的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当他冲我微笑的时候,我才断定那是他对我的呼唤。

  “干嘛?”我问他。

  “你在干啥?我看你躲在被褥里一动不动哩……”

  “我很好!——祈祷!”

  “你还会祈祷?我的天,你在祈祷什么?”

  “奥,这个嘛,我在祈祷好运啊!”

  “唉,我看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嘿,这是什么话?”我突然尖叫起来,“你他妈什么意思?”

  “别见怪,我只是让你冷静些而已!你看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有人进入太平间,或者将要进入,他还能指望他们祈祷求福吗?不不不,你就尽管看淡生死吧!——看电影吗?”

  “什么?”

  “《浴血奋战》,一部讲述二战时期反法西斯战争的影片。瞧,这个家伙可真行,被打中了胳膊和大腿,竟然还在奔跑作战!啧啧啧,他又干掉了一个鬼子!”

  “什么?我告诉你,电影里的东西都是唬人的——莫信!”

  “嘿,他可真勇敢!”

  “他是谁?他在多远被击中?”

  “费迪南,近身搏斗,是被机枪打中的!”

  “狗屎!骗子!”

  “什么?你说什么?”

  我止住了话头,突然觉得这家伙有些傻里傻气,但看到他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我还是忍不住地对他说道:“老兄,我敢打赌,这准是哪个白痴导演,指挥一群疯子一样的演员干的好事!哼哼,但凡一个参加过战争的人都知道,谁他妈的都不想挨枪子儿!而那些该死的电影,都是他妈的骗人的玩意儿!”

  “为什么?”

  “因为子弹在穿过人体时,都会产生三种力:贯穿力、停止作用力和达能效用力。一般机枪或者步枪在200米之内打中你,子弹会从你的身体一面钻个洞进入,然后由于子弹重力偏差的缘故,子弹会在你的体内翻滚,最后从另一面射出,并留下碗口大的一个创面,你要是看到某人用身体替别人挡子弹,你就当他是个白痴好了,因为子弹会射穿他并杀死另一个人。嘿,瞧瞧费迪南这个倒霉蛋儿,他要真被子弹打中,我想他妈妈准会心疼死的。”

  “我的天,这真是太可怕了!可怜那些英勇牺牲的战士!”

  “唉,真希望倒在地上的那个人是我!”

  “你这是何苦呢?人总是要死的,干嘛这么较真儿?”

  “你叫什么名字?”

  “顾斌,你呢?”

  “路远。”

  “晚安,路远。祝你好运,路远。”

  我苦笑着和顾斌挥手致意,老实说,我真的不想多跟他多说一句话,他那种傻气对我来说简直是种折磨,我还从未见人在面对死亡时,还能说句“祝你好运!”之类的鬼话,这真见鬼,我几乎被那句“祝你好运!”给折磨得半死,我怎么也搞不懂,这到底是他妈的一句笑话呢?还是一句安慰的话?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从刺耳的汽笛声中醒来,我惊奇地发现,自己还活着,我反复地捶打着大腿,又抡了抡胳膊,最后我拍了拍脑袋,嘿,我万分惊奇地发现,我果真还活着!这对我来说真是一个奇迹,天大的奇迹,我不知道人在那样高的体温下还能活着,这真是奇迹,不一会儿,昨天的那个女护士又推着药车进来,然后她依次将体温计递给我们,并从最北边开始,给我们换药和扎针,当我看到那双仍旧默然的眼睛时,我突然产生了要揭开她神秘面纱的冲动,最后理智拦住了我,它告诉我:或许那个女护士并没有你以为的那样美丽,或者那将招致灾难。我小心地把体温计递给她,她便迎着光线,将体温计举在眼前。

  “多少度?”我赶紧问道。

  “三十九度九。”

  “啥玩意儿?你再说一遍!”

  “三十九度九,咋啦?”

  “没啥!”我浑身颤抖着说道,“我能去上个厕所吗?”

  “去吧!”

  我踉踉跄跄地下到地上,当我蹲在雪白的卫生间时,我的大脑又是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蹲了多久,反正当我起身时,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没有拉出大便来,这简直让我恼火极了,我突然觉得大概人在临死前,肛门是要消失的,这样荒唐的想法,让我多少好受了些。我走出厕所,站在阳台上向楼下望去,一个小孩儿正用皮鞭抽打一只小哈巴狗。嘿,那个小坏蛋,他一手拽住狗尾巴,一手挥舞着皮鞭的把柄狠狠地敲打着狗脑袋,那只狗躲闪不及,只得嗷嗷叫唤,它不停地转着圈,摇着尾巴乞怜,可那根邪恶的皮鞭却打得更快,更狠。“要是我从这里跳下去,像一只畜生一样咧着嘴巴望着天,然后卑微地死去,”我想,那个混账家伙,会不会像抽打那只畜牲一样,狠狠地抽打我呢?”这样可怕而愚蠢的想法简直让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路远。”

  “什么?”我回头望了一眼女护士,她正好奇地盯着我。

  “该换药了。”

  “这就来。”

  我仔细观察起眼前的这个女护士,突然,我想问她一些私人问题,可又不好意思开口。我认为她并不漂亮,也不幸福,但很年轻,她或许还有一个美满或者糟糕的家庭,甚至还有一个女儿或者儿子,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能在生的世界里尽情地歌唱,而我却是一个正与死亡打交道的年轻人。我认真地观察那个护士,直到她扭着扁平的屁股走出病房时,我也没能从对她的猜测中回过神来。我四下张望了几下,躺在我身边的两个男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像两个死人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我甚至怀疑他们已经死了。我望了望顾斌,嘿,那个家伙,差点把我吓个半死,他正用大如牛玲的眼睛瞪着我,不过他的眼睛偶尔会动弹几下,然后又会像那个“活死人”一样望着别处,但他从不望天花板,大概天花板让他感到无比的压抑,他更愿意望着医院旁的居民楼上的那个晒被子的小姑娘。

  “我还这么年轻,充满朝气,我是那样漂亮又可爱,真诚又善良,如今却要遭遇生死的考验!命运啊,你为何这样把我折磨和戏弄,你要知道我是这样的结局,为何又让我生出那么多的幻想?”我突然这样自言自语起来,竟发现内心少了许多对死亡的惧怕,反而产生了对生的憎恨,我憎恨生命如此脆弱,我憎恨生命如此妖娆,我更憎恨生命如此厚重。“要是人没有思想,就像大树一样,尽管生长,不论风吹雨打,只管生长,那该多好?”我想,“人总是要被自己的一些混账的想法所包围,无穷的欲望,无穷的幻想,无穷的追逐,天啊,这便是生命的可悲之处——总是停不下来去思考死亡。要是达尔文能预测人类进化之最终境地,他或许能将人类变成一种会思想的畜牲。呵,这真是太荒唐,人永远只能是人,而畜牲只能是畜牲,毕竟像这样浅显的认知,只有人类才会有。”我呵呵地笑了起来,又神经质地拍打了几下脑袋,那两个“活死人”便从对天花板的凝视中转向对我的怒视,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朝我挤弄着眼睛,那样子,就像两头咆哮着想要将我顶上天的公牛。

  “这都是什么人啊?我的天,活死人!”我尴尬地对顾斌说道,他立刻失声地笑了起来。

  “你多大?”顾斌问我。

  “二十三,你呢?”

  “二十四。”

  “你有绰号吗?他们都叫我‘小喜子’,就像古装电视剧里对那些小太监的称谓一样,总以‘小’字儿打头。”

  “哈哈,我的天,你这人真逗!我可没有绰号。”

  “你的家人朋友怎么不来看你?”

  “你不也一样嘛!我猜自己没准儿会很快好起来!我还想着像姚明和乔丹那样的球员打球呢!天啊,我还这么年轻,充满朝气。”

  “见鬼!”我低声咕哝道,“这家伙为什么要学舌呢?难道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吗?”

  “你说什么呢,路远?”

  “哦,没啥!”我说,“我只是觉得我还不够成熟,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总之,我打算在四十岁以前,养成良好的性格,还要创造一番事业。——老天啊,你不会这般厚此薄彼吧?我可还没碰过女人呢!”

  “让我们一起诅咒死亡吧!”

  “让我们一起憎恨死亡吧!”

  “不跟你说了,再见,祝你好远!”说完,顾斌就扭过头去望向窗外的那个晒被子的小姑娘,我很好奇,那个小姑娘哪儿来的那么多的被子要晒?似乎她的被子怎么也晒不完。这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你总会发现,她总干着相同的事情,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她总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用同一种姿势,同一态度干一些相同的事,比如晒被子。我又想起了路新和路真他们,我猜这两个混账家伙,大概已经在我的床上拉了几泡屎,或者撒了几泡尿,嘿,像这样的事情,他们简直乐此不疲,可我从不责怪他们,因为他们毕竟只是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那个女护士又走进来,将我的针头拔掉,就在她转身离开的瞬间,我突然跳下床来,向厕所跑去。嘿,你简直不敢相信,我跑的多急,那块突兀的门槛差点将我的膝盖给磕碎,我真是尴尬极了,最要命的是,当我站起身来,那几个病友连同那个女护士正惊讶地望着我那被崩裂的裤裆。

  “你那么着急干嘛?——没有事儿吧?”女护士关切地问道。

  “没事,没事,我只是被他妈的绊倒了一下而已。”

  我懊恼地从厕所回来时,那个女护士正推着药车出去,我突然产生了一些十分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于是,我大声对那个女护士叫道:“护士小姐!”

  “什么事?”女护士回过头来,惊讶地望着我问道。

  “为什么我到现在还没退烧?这都两天了!”

  “急什么,会退的。”

  “这是重症病房吗?”

  “不是。”

  “那我家人怎么不来看我?”

  “这里不准外人进来。”

  “狗屎。这都是他妈的什么事儿?”

  “你说什么?”

  “哦,没事,您可以走了。”

  我从愤怒中清醒过来,刚才和护士的那番对话,我并不是突发奇想,只是那一刻让我明白:自己是那样没用,没用到经常被绊倒。就在那一瞬间,我想起了以往的种种失败,我想起了那些我苦心创作的作品都石沉大海,我想起了那个穷困、破落而又缺乏爱与和平的家庭……这一切让我沮丧极了,我更加确信自己就是魔力荒原上那个孤独的行者——那个毫无希望却在盲目追寻的行者。“要是我不在这个人世,那所有的不快和尴尬是否都会随风而逝?我是不是再也不用背负心灵的重负?”我想,“死亡或许是人世最实惠的解脱,它带离痛苦和绝望,也关闭魂灵泯灭的阀门。要是我这样年轻轻地死掉,或许还有那么一些人会突然想起我的一些善言善行,那我在人间的名声也就没那么糟糕了。”我被自己的这种想法深深地折服了。

  我来到阳台,向楼下望了望,我估摸着自己离地面大概有十五米左右。“要是我就从这里跳下去,一下就能摔死最好;如果一下摔不死,那就在跳楼之前,向上前方跳,这样就可以获得最大的落差,才能‘跳得更高,摔得更惨’,”我想,“如果我只是摔成了残废,却怎么也死不了,那我就想办法再自杀一次,直到把自己杀死为止。上帝不会可怜我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人,他或许根本瞧不起我这样自轻的家伙,但有时生活总会逼着人去自杀,这又与我何干?”我四下望了望,发现一个人都没有,这让我喜出望外,起码我的死相不会招来别人的厌恶,我试着爬上那堵一米左右高的围墙,可我怎么也爬不上去,因为我的腿轻得就像两根被煮烂了的面条一样,任凭我怎么伸,它都直不起来。我狠命地拍打着大腿,又使劲抓了抓头发,可我的大腿就是直不起来,我的心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厉害,嘿,他妈的,它简直要从我的天灵盖上飞了出去。“看来上帝还不想让我死,”我想,“他怎么忍心让我去死呢?我还这么年轻,这么富于朝气,我还有许多事情得做,嘿,我还从未碰过女人呢!”我又若无其事地回到屋内,一股浓烈的消炎水味儿差点把我呛死,我的肺里,我的大脑里,充斥着这种讨厌的味道,我几乎想呕吐出来,我再一次跑到阳台,我的大腿却比之前硬实了许多。

  天色有些暗淡,却有着无尽的白光,阴冷的风吹得我晕头转向,我知道我本不该在风中待着的,这要是让那个女护士看见,她准会当着所有的病友的面,把我数落个没完没了。我又想起了几年前的那场车祸,想起了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想起了那些默然离去的背影儿,我明白,死亡并不可怕。我望向灰蓝的天空,又望向那些苍翠的大山,我似乎听到了远古传来的女孩儿的歌唱声和那不知何处的深山里流出的溪水声。那些甜美的歌声,让我心潮澎湃,壮心不已。“看来这是上帝的旨意,”我想,“无论生死,都该勇敢地走一回!”我这样一想,便将扫帚的木柄支在围墙上,然后闭起眼睛,一只手紧贴着墙,一只脚踩在木柄向上爬,我不知爬了多久,就当我有种轻飘飘的感觉时,我他妈的突然重重地摔在地上,那根木柄“咔嚓”一声断成了三节,我的三个室友简直像火箭一样冲到我的跟前,我便看见了那两个“活死人”的两双瞪得老大的眼睛。

  “你干什么呢?”其中一个问道。

  “摔跤了。”我说。

  “你是怎么把扫帚弄断的?”另一人问道。

  “不小心砸断的。”

  “你干嘛要在一小时内连摔两次?”顾斌把我拉起来时问我道,“你的腿断了吗?我刚听到‘嘎嘣脆’的声音。”

  “这我不清楚。上帝知道我为什么老摔倒!还有,我的腿一点问题也没有,就是又麻又疼。”

  “快进去躺着吧,你可真不让人省心呐!”

  我又重新回到那张令我厌烦的病床,老实说,现在我并不那么恨它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希望它能带给我好运什么的,虽然我知道“好运不常有,霉事随影来”,但我仍然坚信,这张病床能让我尽早康复起来。我侧身躺在床上,望着那扇半明半暗的玻璃窗,又望向远处居民楼上的一个年轻的女人,那个女人正戴着粉红色的圆帽,就像金月月玥戴过的那种颜色的帽子。那种帽子不禁让我想起了女人和妻子,也想起了关于爱情的一些酸涩或美好的回忆……

  “我是一个已经死过一回的人了,我再也不惧怕死亡了!”我这么对顾斌说道,他在惊讶之余,也对我投来赞许的目光,这个晚上,我再也没有梦到过死亡,我知道那是我的心里已没有死亡,我的意识世界就不会有死亡,当我坦诚地面对它时,我的内心就再也没有了恐惧。

  第二天清晨,我披着衣服趴在栏杆上望着远方公路上的汽车和人群,这时我注意到楼下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默默地背着手行走在红砖铺成的路上,默默地注视着花圃中那些盛开的鲜花,又默默地抬头望向素净的天空,然后缓缓地从东头走到西头,却不说一句话,没多久,从西头出现,他的背后跟着一只小哈巴狗,那只狗正是之前被小孩儿虐待的那只畜牲,现在看来,它似乎比之前健壮了许多,嘿,你简直不敢相信,它只闻了闻那些花朵,就打起喷嚏来,然后在花朵上撒了一泡尿后,就欢欢喜喜地跑开了,我着实为这畜牲的乐观、豁达感到钦佩不已。老人又静静地站立在花旁,悠然地撩起他那仅有的几缕银发,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在默默地静待什么,或者青春,或者伴侣,也或者是死亡,但死亡终归不可避免,又何必去耐心等待,你该干什什么,就去干什么。这个老人正以他独有的静默的方式,深深地让我懂得死亡之于生的意义——死亡让生更具灵动的美,也更显得珍贵。

  我从窗台上回来时,赶巧撞见女护士推着小车进来,我向她微微一笑,也不知道她看见没有,令我难过得是,我无法知晓她在口罩之下的表情,但那并不重要,因为人家压根儿不在乎你的表情,我望着她麻利的动作,我突然觉得,我或许该真诚地向她表示感谢什么的,或者给她一句贴心的赞美,甚至一个酸涩的吻。于是,当她为我换上药瓶的时候,我微笑地对她说道:

  “您的指甲修剪得真漂亮!”

  “哦,是吗?”

  “对,配上那双白皙的双手就更美了。”

  “呵呵,谢谢!”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真的,我很想回家,特别想离开这个屋子。我的天,这些天我都快憋疯了。”

  “要是你的体温能够维持正常水平,那你就可以走了。”

  “快帮我看看,多少度现在?”

  “正常,三十七度三。”

  “要是今晚上还是这个数值那我就可以出院啦?”

  “当然!”

  听了女护士的话,我兴奋地说不出话来。“或许上帝只是跟我开了个玩笑!”我想,“我还这么年轻,这么富有朝气,我还有那无数美妙的想法没有实现,我又怎能忍心离开这个世界?人在死前的痛苦,莫过于对人世羁绊的不舍。”我躺在床上,看着点滴一滴又一滴地融入我的身体里,我的内心又浮起了无限的对生活的希冀。我想起了我那未完成的作品,还有从未实现过的梦想,我也想起了金月月玥和我的家人、朋友,我想,即使以后我会碰上什么样的倒霉事儿,只要我能在做出傻事之前,想想那些曾经经历的美好的人和事,我的内心便会充满阳光。我的灵魂里便不会再有那些根深蒂固的邪念和遥不可及的幻想。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转身对顾斌说道,“你是怎样看待这次遭遇的呢?”

  “没什么想法,倒是会有些后怕,但渐渐地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下载了很多电影可以看啊!”

  “好吧!”我说,“那你出院后大打算干嘛?”

  “干什么?”顾斌突然大叫一声,“我他妈的非得把这个破医院给诅咒一千遍,他妈的,我都躺了四天了!瞧,我的身体都快化成一滩烂泥啦!”

  “别那么悲观,兄弟,人世间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啊!比如说,梦想和爱情。——你有女友吗?”

  “她已经死了。”

  “哦,真不幸!那真是可怜!”

  “我是说,她在我心里已经‘死了’!因为她背叛了我,看看,我都在鬼门关前走了这么多个来回,她却从不来看我一眼!——分明是有人了嘛!”

  我正想问些什么,可又说不出话来,我突然想到了金月月玥,我估摸着,她大概正打算离我而去呢!最糟糕的莫过于,她已经和我的家人合伙为我备了一口实木棺材,就等着我自己跳进去呢!嘿,女人就是这样可怕,嘿,我这样胡思乱想着,心里不禁恼怒极了,我甚至真希望自己死掉,那样金月月玥就可以在我的坟前痛苦流涕,撕心裂肺地嚎叫着些鬼话。老实说,她的哭声很吓人,我曾经因梦到她的哭声而被吓醒。“可她究竟在干些什么呢?”我想,“为什么她不给我打个电话问问我死没死呢?见鬼,我还不如就这样死掉算了!嘿,这算哪门子爱情?”我就这样懊恼地度过了半天,那个狭窄的白色的屋子简直快要把我闷死在里面。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父亲为我办了出院手续,当我看到父亲黝黑的面容时,我的内心反而高兴了许多,我望见先前见过的那些房屋、车辆和人群,一切仍然没变,这让我既沮丧又高兴。我望了望天空,天空像一朵蓝色的花朵,素净却不失优雅,率真却不失活泼,在这样美的天空下行走,我的心中似有一条宽宽的大道正缓缓地铺开。

  “你想去哪儿?回家吗?”父亲问我。

  “吃点东西,我都快饿死了。”

  “那就吃点面条吧!前面正有一家呢!”

  “对了,”我突然问道,“金月月玥去哪儿了?”

  “在家!怎么啦?”

  “没事!”

  当我和父亲一同跳上那辆直达村中的公交车时,我拣了个靠窗的座位。灿烂的阳光温柔地照射在窗玻璃上,又投射到我的头上,我被这淘气的光子给惹笑了。汽车缓缓地行驶在林荫大道上,我静静地望向窗外那些偶尔飘落的树叶,我望着它们在天空中飞舞时的倩影——这我从未认真体味过的风景,此刻我觉得它是那样的曼妙动人和弥足珍贵。我从生病的这段时间明白了太多,它使我顿悟生活的意义:在珍爱生命的基础上,去大胆地热爱生活和追求梦想,并从中发现爱的存在。

  这样生病的日子,怕是再也不会来了。

  《十七》

  我从医院回来的一个月里,母亲经常为家里窘迫的经济状况长吁短叹,我深知像她这样一个爱家、持家的女人,一天没有几十遍,上百遍的唠叨和抱怨,她是活不成的。七月的天气燥热烦人,大早上你都像活在水深火热中一样,这全都怪南方湿热的气候的缘故。有一天早上,我早早地从又热又闷的空气中醒来,我的脑子里闪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对这鬼天气的诅咒,我本打算整天开着电风扇,可一想到我的那个爱唠叨的母亲,我就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下到一楼的卫生间里,路新那个混蛋正撅着赤裸裸的屁股冲着我,我本想戏弄他一番,可我根本没那种心情,因为小小的卫生间里同样燥热难熬。

  “你不拉吗?”路新眨巴眨巴眼睛问我道。

  “关你什么事?”我漫不经心地挤着牙膏,一面对着镜子说道。

  “我才不管你拉不拉屎!只是你老在我的眼前晃荡,我拉不出来啊!”

  “你上火了吗?回头吃点泻药就好了。”

  “我就说你是一个彻底的大坏蛋!这天儿,你让我吃泻药?”

  “好啦好啦,”我不耐烦地嚷嚷道,“你还让不让我刷牙啦?”

  “你还让不让我拉屎啦?”

  我懊恼地端着牙杯来到厨房,母亲正清洗着刚从地里割回来的小白菜,她一见我就露出十分忧郁的表情。

  “你又跟他吵架了?你就让着他点儿嘛!”母亲突然说道,又忙着洗菜。

  “不是,我们没事儿!”

  “唉,这家里!——我说,你找到工作没有?”

  “我去老王家餐馆找了个活儿,是服务生,一月三千,管吃住。”

  “靠谱吗?”

  “一会儿吃完早饭,我再去问问。”

  “好吧!唉,这家里穷得!”

  我默默地刷着牙,又偷偷地望着母亲,她那张写满沧桑和焦苦的脸上,顿失了风景,原本青春活泼的面庞,再也不会在这个女人的身上出现了。我的泪刷刷地流下了,可我比谁都清楚,一个穷怕了的人,不论是男人或是女人,除了内心的压抑,连他们的微笑都是带着久远的沉重。

  中午的阳光有些毒辣,我简直不能抬头看一眼老天爷,否则他准会戳瞎我的眼睛。我穿着一件漂亮的白色T恤和一条浅褐色的短裤走出门,我以为这是我最帅气最简洁的着装了,当我在光明街上四处张望时,我才注意到那些来往的行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没有人多么在意我的那张脸,他们只会盯着我的白色体恤上的那个帅气的男人脸,嘿,这叫什么事,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我不够阳光帅气吗?难道我的脸上有饭粒儿吗?瞧,这是多么愚蠢的想法啊!反正我就那么一直观察,直到我来到老王家餐馆时,我都一直想着那些关于“脸”的事儿。大大的餐厅,有几十个客人正在用餐,我突然瞥见老王的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我朝他招手,他便麻溜的向我走来。

  “来啦!”老王漫不经心地说道。

  “是咧。——我那件事儿?”

  “哦,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儿没呢。昨天来了个小伙子,他也应聘这个服务生,可我只有一个名额,所以只能二选一……”

  “你看什么?”我有些吃惊又有些恼怒地问他道,因为老王正用一种既嫌弃又不耐烦的神情打量着我的脸,我估摸着他大概想把我的样子牢牢地记在心里,以便日后随时都能啐上一口,

  “哦,没什么。——嘿,那个小伙子真漂亮咧,他要是能当上服务生,我的生意准会顶呱呱哩!”

  “这是什么话?”我惊奇地问道,“难道招个服务生还要看脸吗?”

  “这本来就是个看脸的世界嘛!”

  “嘿,赶明儿该是个看屁股的世界了!”

  “你还别说,真有那种可能!”

  “去他妈的脸和屁股,再见啦!”

  我懊恼地从餐厅走出来,我根本不在乎老王那张惊讶不已的脸,我更不在意那些大嚼特嚼着饭菜的男人和女人的似笑非笑的脸。瞧,中午的阳光真是毒辣的要命,我气呼呼地走上几步,就感觉到胸口沉闷,我猜这大概是缺水的缘故,因为我的汗正大颗大颗地从我的头上,沿着我发烫的脸流进我的脖子,或者掉落在地上,我大歩向一家超市赶去,当我出现在超市的大玻璃窗上时,我清楚地看到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那幅样子,我算不上漂亮,可并不丑,我只是一个极普通的人,过着普通生活的小老百姓而已,这样的生活,难道有什么可以非议的吗?不,这只是普通得毫无精彩之处的生活而已。

  回家的路并不难走,但我却走得十分艰难,因为我满脑子都想起了那些看我的各种眼神,以及老王的那些混账话,这让我十分困惑:这个世界关我这张脸什么事?我默默地走着,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又看到了那些路人甲和路人乙,我偶然看到了他们那只会看我衣服上的男人脸的眼睛,我知道自己算不得潮人,也不是七月的风景,甚至连点缀都显得多余。“要是我变得漂亮起来,那该是怎样的情景呢?”我突然这样想到,“那些人是不是永远都会在意别人的漂亮脸蛋儿,而不关乎他们内心暗藏的秘密?难道我的世界从此就会多姿多彩啦?”我从思考中回过神来,一位皮肤白皙的年轻女人迎面朝我走来,我看到她那张精致的瓜子脸和她那笔挺的鼻子以及尖细的下巴,她只是轻轻地笑着,不多不少,那对迷人的大眼睛就像夏日的秘钥,打开了通往烈日豪情的大门,我红着脸望着她,她也尴尬地望着我,我多么希望那就是我的脸,哪怕只有那么一分钟也好,那我的整个世界就会风光无限了。

  我回到家中,父亲正训斥着一只胡闹的小狗,那只小畜生聋拉着脑袋趴在父亲的面前,就像一个罪人伏在上帝的脚下一样,可我的父亲不是上帝,他只是一个脾气不大好的老人,这全怪我的祖母的缘故,他们全是那种有着火爆脾气的人,父亲歪着脑袋望着天花板,他宽大的鼻子正喷着粗气,嘿,你由此可以知道,遗传的可怕之处,人类永远无法在外貌的选择上有先天的决定权,自从精子与卵子相结合的那一瞬间,你就注定成了你父母的复制品,嘿,这真让人忧虑不已。

  “爸,我想跟您说件事,”我努力把父亲从生气中叫醒,“您听了可别生气。”

  “什么事?”父亲仍然火气十足的嚷道。

  “我想整容。真的,我想了很久……”

  “啥东西?你的工作找到了?哈,你这没出息的家伙!——你刚说什么?”

  “我说我想整容。”

  “什么?简直胡闹!”

  “可这会带给我无与伦比的自信啊!”

  “胡扯!你就长这样,还用整什么?有什么可整的?难道人要靠脸活一辈子吗?不信你去问问那些叫花子,你问他们愿不愿意整容?——胡闹!”

  “可他们也没钱啊!”

  “什么?”

  “要是我说,这关系到我的未来,甚至关系到这个家庭的兴衰呢?”

  父亲瞠目结舌地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但我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肯定想起了什么十分糟糕的事情,这个穷苦的家庭真是有太多心酸的故事啦!那些被穷困打败的魂灵,早已满目苍夷。我望着父亲,他的泪光一闪,那双粗重的老手神经质的一抖,一截燃透的烟灰掉落在地上。

  “自古爱与赠与不是冤家,而是搭档。父母存在的意义之于子女,那就是带着长久的、无偿的责任心去教会他们生活,让他们既能尝遍生活的甜点,又能喝进生活的苦水,让他们既能深深地懂得生活的滋味儿和真谛,又尽可能地让他们从中学到生存的技能和方式。如果父母只是一味地疼爱孩子,却不懂得收敛,那孩子就会在温柔、顺从和怯懦烦人的环境中长成一只漂亮的芦苇,那他们就是孩子走上错误道路上最大的敌人。作为父母,当你有能力无偿满足孩子所需时,他会依赖你、信任你;一旦你丧失这种能力,他就会开始质疑你,厌烦你,最终他会开始憎恨你。

  “父母该怎么做呢?他们应该让孩子明白:我能在他所需时,给与他满足和呵护,也能在他沉溺不拔时,给他及时的教诲和引导,而这种影响,既是肉体的,也是心灵的。我要让他随时都能感受到我的存在,既会真诚地感激我,也会虔诚地敬爱我,我要让他在爱与被爱的接力赛上,赢得属于他自己的人生,就像当初我对他所做的那样。

  “我这样讲,你大概不会太懂,我只是懂得,作为年轻的一代,你还没有经历过生活的大风大浪,但这些早晚你都会面对,我只是希望你在风雨来临前,像个真正勇敢的人,去战斗,去追寻,而不是像个懦弱无能的女人一样在那里只顾哭哭啼啼。对于你想整容的事情,无论成功与失败,我都会支持你,至于其中的道理,我就留给你自己去琢磨,毕竟,我老了,但只要我活着的一天,我就不能看着你不快乐。”

  听了父亲的一席话,我感动得差点想要抱住他,可他刚一说完,就提起了那只混账的小狗,我望着那只畜牲黑亮的大眼睛,它也望着我,然后我就红着脸上了楼,我找来市里所有医院的资料,最后我选了一家公立医院。我在既兴奋又紧张的状态下,拨通了那家医院的电话,接到电话的是一个年轻又柔美的声音:

  “你好,这里是大众医院,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请问,贵院的整容技术怎样?我想整容!”

  “您是指效果,还是价格?那好,我可以放心地告诉您,我们医院可以用最低的价格,还您一张干净、美丽的脸。”

  “真的吗?”

  “您从我们刊发的例图就能知道,我们是最棒的。”

  “你可别撒谎咧,这可是关系到我后半辈子幸福的哟!医院最爱骗病人了。”

  “哪有的事儿?您放心好了!”

  “我还是再考虑考虑吧!再见!”

  当我把电话挂掉的那一瞬间,我发现自己在啰嗦,我或许应该直接询问价格什么的。于是,我又把手术价格和样图做了对比,最后我发现,这家市医院,真是个不二选择。我兴冲冲地来到楼下,父亲正逗着小狗,屋子里响起了《洗刷刷》的声响,母亲正忙着洗碗,不一会儿她从厨房奔出来,音乐又变成了“浪奔,浪流……”,嘿,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我坐在沙发上,想着整容的事情和母亲的所作所为,不禁失声呜咽起来,父亲放下狗,又望着我,露出十分困惑的神情,最后他严肃地问我道:

  “手术多少钱?”

  “不算贵,一个埋线双眼皮手术二千左右,一个鼻内填充隆鼻手术三千左右,为了保险起见,我都是选择了可塑性手术,这样,万一手术不理想,我也可以恢复原状。对了,这是样图。”

  父亲接过手机,仔细端详着上面的样图,不时连连点头,我知道但凡看过样图的人,都会认为术后的效果很好,但事实真是这样吗?让咱们拭目以待吧!这时,母亲忙完厨房的活儿,来到我们身边坐下,她一看到那几张样图就失声大叫道:

  “我的天,这怕是连他妈都不认识了吧?那该多遭罪啊!”

  “可人家也没说疼啊?”我赶忙说道。

  “可我疼啊!”

  “你哪儿疼?”

  “心口疼!”

  “你不好好的嘛,怎么突然疼呢?”

  “为钱疼!”

  “哦……花不了多少钱,才五千左右。”

  “啥?”母亲一听这话,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早知道这样,我就该在你出生的时候,拿刀把你刻好了,这样不就省了不少钱?”

  “您就别瞎说了!怎么能在脸上拿刀乱刻呢?您就别瞎想啦!”

  “为什么?”

  “这要是让人家听到,他们还不把他刚出生的孩子左划一下,右刻一刀,然后估计连他自己都不认识啦!”

  “哈哈哈……”母亲大笑起来,又突然愁眉紧锁地说道,“这家里是指望不上了,还有这费那费的,不要钱咋的?再说了,好端端的,干嘛要去整啥子容?我的天,真是找罪受啊!”

  我坐在那里长叹一声,母亲也长叹一声,父亲跟着长叹一声,就连那只畜牲也跟着长叹一声,这真是奇怪的事情,我不过是为手术的效果担忧而已,可父母的叹息不是为了钱,就是在责怪我的无知,至于那只小狗为什么叹息,我到现在也不明白,那大概是个外星生物,真的,我不知道那只歪脖子小狗有没有思想,它是否在吃着粗食,快活地又蹦又跳时,想过什么整容?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找到了金月月玥玥玥,她正在院子里晾晒她的那条肥脚裤,嘿,你要看到她那副样子,准会把脸笑歪,她一蹦一跳得想要把裤子甩到高高的铁丝上面,结果反而被湿漉漉的裤子甩来甩去,差点一头撞在门板上,我快活地向她走去,心想着把整容的事情跟她说一说,我倒不是关心她同不同意,我只是在乎她对此事的看法。

  “昨天给你发的那些照片,你收到没?”我问她。

  “你指哪些?哦,那是谁?丑死了!”

  “哪里丑了?”

  “一看就是整出来的!”

  “要我帮你吗?”我说,“你真是太短了!要是再长那么一截儿,你准能做的更好!”

  金月月玥玥玥突然呜呜的大哭起来,我不知道她在哭什么,为何要哭,这简直把我吓得够呛,但我知道,一定是我刚才的话刺激了她。我爱怜地把她搂在怀里,她就使劲地拧着我的胳膊,我在无奈的痛苦中暗自伤神,我知道,女人温柔的品性,男人是教不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那样伤害我?可人家就是长了那么高而已,你怎么能用长短形容呢?”金月月玥玥玥一边哭着,一边反复地拧着我的胳膊,在我的胳膊上那片瘦得快要露出骨头的地方,现出一个大大的红印。

  “好了,见鬼!”我生气地推开她说道,“你不要再拧了,告诉我那些照片为什么丑?”

  “哦,鼻子太大,最要命的是那双单眼皮,我不喜欢!——该不会是你吧?”

  “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我除了不喜欢你没钱没品没能耐之外,并不嫌弃你的长相啊!亲爱的,你要有勇气就告诉我,那是不是你?”

  “不是我!你为什么要说人家丑呢?我觉得挺好的一个年轻人嘛!”

  “呵,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那些见过这些照片的人,都说太难看了,简直不能直视!”

  我差点他妈的一头栽在地板上,真的,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在大众心中是这种形象。我小小的心简直快要飞出体外,胡乱地蹦蹦跳跳去了。我紧紧地抓住金月月玥玥玥的手,一点不敢松开,最后我鼓起勇气对她说道:

  “什么样的男人才算帅气,阳光呢?”

  “那些大明星就是典型的例子啊!你瞧瞧人家长的,简直跟画儿一样!”

  “那我没人家好看,你是不是就要离我而去啦?”

  “什么狗屁逻辑?这跟我们的爱情有什么关系呢?有——病!”

  “可事实就是这样啊!现实不就是一个看脸的世界吗?难道这样的逻辑适用于全人类,独独不适合你吗?”

  我闷声闷气地和金月月玥玥玥告别,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跟我抬杠,但一想到我就要因为一张脸的缘故而失去一个心爱的女人时,我小小的心简直他妈的快要碎了,但我始终不明白的是:这个社会究竟怎么啦?是堕落了?还是本就是这样?回到家中时,母亲正因为我的事情和父亲争吵,她一见我就用十二分责备的眼神瞪着我。

  “你想好了?”母亲问我。

  “想好了!”我坚定地答道。

  “那明天早上我和你爸陪你去医院!”说完,母亲又进了厨房,父亲则垂头抽着烟叶子。我望着蓝蓝的天上那些洁白的云,我自顾自地对自己说道:“这真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吗?仁慈的造物主啊,您若为我生气,那就真诚地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没有?”

  去往市医院的路很漫长,车里除了两个人低声说话外,便是一种沉重和压抑的气氛,我不知道这里有多少病人,但我知道自己便是其中一个患有心病的人,这病不重不轻,却很可怕,我不知道它有多可怕,我从未有过这样莫名其妙的恐惧感,这种感觉,甚至在我生病住院时都未曾有过。当我躺在手术台上时,看着那个为我操刀的医生在我的脸上左划一刀,右刻一下,我的心里真是害怕极了,我真担心他的手会戳瞎我的眼睛或者割破我的喉咙,甚至割掉了我的鼻子,这种胡思乱想最终逼得我大叫一声。

  “你怎么啦?”那个年轻的医生惊奇地问我道。

  “我只想问问,问问您,”我喘着粗气说道,“这手术可以恢复吗?”

  “可以。”

  “那就……动手吧!”我闭上眼睛,尽量静下心来,我的脑子里出现了那些夏日灿烂的景象,那种迷人的风景让我着迷,我不认为炎炎夏日是个收获爱情的季节,但那种灼热的激情让我如痴如醉。当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的父母简直像看怪物一样看我,特别是我的母亲,她一手捂着嘴,一手小心地摸着脸,好像我随时都可能死掉一样。我站在窗玻璃前仔细端详起自己的模样,那种既陌生又新奇的感觉让我很不自在。“或许这就是脱胎换骨的奇效吧!”我想,“当摘除纱布之时,就是我改换颜面之刻!”这样一想,我顿时兴奋起来,险些一头从台阶上掉下去。

  漫长的半个月里,我都是过着“蒙面人”的生活,那种“见不得人”的古怪想法简直能让我自杀。七月底的一天,当我终于出现在镜子前时,我看到里面那个有着挺拔的鼻梁和双眼皮大眼睛的男人时,我几乎不敢相信那就是我,但我最终只用了三个小时,我便接受了我自己。可你看得出,我的父母在苦笑之余,便没有别的表情,甚至连那只小狗也整日地冲我摇尾巴。我并不在乎这些,对我来说,我更想让金月月玥玥玥知道我现在的样子,我想突然出现在她的家门口,然后好好戏弄她一番,那样她就会在惊讶之余,喜出望外。我又穿了那件T恤走在光明街上,那些路人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只看我的衣服上的那个家伙,而是转向来看我这个人了,你看得出,他们对我现在的样子貌似很着迷,好像我不是个男人,倒像是个美女一样。当我走到一家餐厅门前时,正好碰见了老王,嘿,这个中年小胡子男人,远远地瞪着我,直到我们走近时,他的目光都没有挪开,我故意冲他笑了笑,他立即回以热烈的大笑,但我一见到他那满嘴的黄牙,就想找个地方好好地吐一场。

  “王叔,早上好!”我冲老王招呼道,“他立即停下脚步,用十二万分惊奇的目光打量着我。

  “我们认识吗?呵,你是?”

  “路远,我是那个在你这儿找工作的路远啊!”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可这样快的变化真是太不可思议啦!”

  “嗯!是‘人不可貌相’!”说完,我就大跨步地走开了。

  我来到金月月玥玥玥的家门口时,她正在晾晒一条灯笼裤,我不禁怀疑起她到底有多少条灯笼裤要晾晒,因为我一出现在她的家门口时,她就在晾晒灯笼裤。嘿,这叫什么事?我敲了敲门,金月月玥玥玥放下裤子,扭头看了看我,然后又看了一眼,最后干脆站起身来努力地回想。突然,她热情地笑起来,那样子就像亲人重逢一样,既惊讶又动容,我感到浑身不自在,可我发现她并没有认出我来,这倒让我松口气。

  “你找谁?”她这样问我,这种客气和微笑,是我之前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

  “我找你。”

  “啊?”

  “是我,是我啊?”

  “你到底是谁?”

  我沮丧地徘徊起来,金月月玥玥玥却一头扎进了屋子,不一会儿她就提着一根棍子出来,就像拿着一根棍子的猴子一样出现在我的眼前,这简直让我既想笑又想哭。

  “好啦好啦,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男人啊!”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要报警啦!”

  “我是路远。”

  “哪个路远?”

  “你男朋友啊!”

  “什么?”金月月玥玥玥一下跳到我的跟前看了看,最后用一种既兴奋又惊讶的口气对我说道,“天啊,你简直像重生了一样!现在的你,好看多了,可我却认不出来了!——咱们去哪儿?”

  “嗯,这脸变得够快的!——去吃饭!”

  我和金月月玥玥玥一同来到一家面馆,那里正有十来个客人,我一进门就发现有人在打量着我。我猜这大概是我的这张脸的缘故,甚至连那个为我们端饭的小姑娘也会偷偷地瞟我几眼。金月月玥玥玥把我像宠物一样领到外面,一会儿在这儿拍几张,一会儿在那儿拍几张,老实说,我他妈的最讨厌拍照了,当我和金月月玥玥玥告别时,我估计我们拍了约莫几百张照片,我突然被这种“待遇”引起的震撼效果感到欣喜万分,我甚至认为:人要想活得美丽,就得从整容开始!但这样混账的想法,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它并不正确。

  整容后的生活让我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金月月玥玥玥开始整日找我聊天,找我约会,她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就突然和我亲嘴儿,嘿,我向来反感这样的行为,并不是我认为它有什么不对,而是我觉得在公众场合做这样的事情,真是十分尴尬,可人一旦陷入疯狂和幻想之中,就是上帝也难以将他唤回。

  “嘿听我说,”有一天早上,我捂住金月月玥玥玥的嘴突然对她嚷道,“不要像个小荡妇一样亲来亲去,这样太不像话啦!”

  “只要你喜欢,我倒愿意做你的小荡妇!”

  “嘿,这到底是怎么啦?我简直快要认不出你啦!我甚至都快认不出自己啦!”

  “那就永远不要识破,好吗?”

  我打了个激灵,你知道,一个人在大夏天的打激灵,真是一件十分新奇的事情,要么是他撞鬼了,要么是鬼撞见他了。我不想再跟金月月玥玥玥说些什么,这时我突然看见一个卖菜的小姑娘,那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她有白皙的皮肤和水灵灵的大眼睛,这让我十分着迷,令我惊奇的是,那个小姑娘却红着脸跑开了。

  “要是你敢跟那个小荡妇来往的话,我就先杀了她,再杀了你,然后自杀。”金月月玥玥玥生气地大叫道,这简直把我吓了一大跳,,庆幸的是,她的声音并没有让别人听见,但女人疯狂起来的样子,上帝见了都要害怕。

  “放心,我要真那么干,不用你动手,我就自个儿把自个儿了结了。”我这样对金月月玥玥玥说道,你看的出,这个爱嫉妒的小姑娘听了我这样一番保证后,幸福地乐开了花。

  当我回到家中,反复思考起“整容”这件事情,我开始怀疑了。我怀疑这种因相貌带来的改变,并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你甚至想不到,当我和女孩子交往时,她们只看了看我的照片,便忙着问我的联系方式,甚至还有一个女孩儿还未等我说出一句话时,她就率先说自己是一个纯洁的女孩儿,还有求我包养之类的鬼话,天啊,这些奇怪的想法简直让我窒息。我走进洗手间,站在大镜子面前,我看着那个不一样的人,我简直认不出他来,那原本尖锐犀利的眼睛,此刻也柔和了许多,那原本厚重的鼻子此刻也变得“岌岌可危”。我想笑出来,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因为镜子中的那个人并不是真实的“我”,我只是一个被整了容的“我”,这让我十分害怕,我匆匆地回到卧室,一边望着天空,一边习惯性地捏了捏我的鼻子,可那突然的疼痛让我恐惧万分,我知道这是因为鼻子中的填充物的缘故,疼痛感遍布全身,可恐惧却占据了我的整个心灵。

  “要是有一天,我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捏我的鼻子,那该怎么办?”我自言自语道,“要是我的眼皮突然下垂,就像七旬老者一样,甚至比之前还要难看,那我该怎么办?要是人们只看我的脸,而不关心我的品格和心灵世界的话,我又该怎么办?最重要的是我的亲人,我再也不能和他们融洽的相处了,但我不明白的是,金月月玥玥玥为什么对我的样子那样着迷?这真是十分奇怪的事情,她本该喜欢我原来的样子,那种样子带给她熟悉和安全感,可现在的样子却让她在说些奉承话之余,再也没有别的真情实感的存在了。唉,看来人还是‘返璞归真’的好,真实、自然又简单的状态,才是正常的生活。”

  我望着那轮夕阳,我就在它的光辉之下,我看到它如此简单、真实却能万古留名,我被它的实在精神和内在美德所震撼,我想千百年来,它大概从不会想到“整容”什么的,那种荒唐的想法,大概只有人类才有了。

  “看来是我错了!”晚饭时,我这样随父亲说道。

  “什么错了?”父亲惊讶地问我。

  “我不该爱慕虚荣,想到去整容,或许我本来的样子才能在生活中留下美好的一页。”

  “我已经等你好久了,我只想让你自己弄明白这件事,就像我当初对你说的那样,我支持你的想法,但我更在乎你在实践之后的真实感受。作为父亲,我本不该对你指手画脚,但在另一方面,我却不能看着你在痛苦中煎熬。”

  “我想尽快恢复原来的样子,因为如果晚了,那就一切真的晚了!”

  “可又是一大笔钱呢!家里……”

  “让他去吧!”父亲打断母亲说道,“这样他心里就好受了!”

  第三天早上,我和父母又坐上了那辆开往市区的班车,我们有说有笑,就像在家里一样,那辆车里的气氛再也不像当初那样令人压抑了。当我站在大镜子前,看到那个真实的自己时,我笑了。

  “金月月玥玥玥要问你,你该怎么回答呢?”母亲笑着问我。

  “我就对她说,这才是真实的路远,那是另一个路远,你愿意跟哪个路远走?反正我就在这里等你!”

  “我想,她会明白的!”

  术后的一个礼拜天的下午,当我带着小狗在草坪上嬉戏时,我开心地捏着鼻子冲它扮鬼脸,然后当我瞪着眼睛冲它笑时,我发现这个小畜牲像往常一样,在我的脚下又蹦又跳,就像又一次找到了它的老主人一样开心。我躺在草坪上,想着父亲当初跟我说的那些话,“爱与赠与从来不是冤家,而是搭档,就像我给与你真情,你也会赠与我厚意一样!”。这次整容风波带给我的真实感受是刻骨铭心的,我万分庆幸的是,在迷蒙与虚妄之间,父亲救了我,他让我在失望之余,又活回了自己。

  《十八》

  好长一段时间我都认为,岁月消逝的作用,大概不单是增加人的年龄,更重要的是提升人的心灵与思想的界点,让人在俗世中活出不俗的一面,但实际结果,则不尽人意。这对于我的上了初中的弟弟路真来说,这个从小喜爱贪玩和攻讦的家伙,他又该有着怎样的开始呢?

  有一天早上,正直春意盎然的季节,四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就像活泼的少年,释放出无限的青春的活力。我站在窗前构思着《夕下》的前半部分章节,这时路真和路新正奋力地去抓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他们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精神深深地吸引着我,我特别注意已经升上初中的路真,他根本没有刻苦学习的打算,你单从他那双黑乎乎的手掌就可以断定,他几乎经常把手泡在那些垃圾堆里,而对于他将要面对的新生活和未来世界,他几乎没有任何灵敏的感知。我望着这个恬不知耻的混蛋的那张贪婪的嘴脸,不由得心生厌恶和焦虑,像他这样活在新世界的少年,该怎样才能发光发热,创造自己漂亮而极富尊严的人生呢?嘿,我几乎不敢去妄想任何东西,因为我正是这样的一个青年——幻想多于行动,贪婪多于奉献,总在无能中哭泣,总在失去后懊悔,总在重蹈覆辙中哀叹,有着一副二十岁的躯体,却有着一颗八十岁的心灵。

  “路真,”我突然对玩得正欢的路真喊道,“我有事要问你!”

  “真的就那么重要吗?我还要玩呢!”他十分恼怒地冲我嚷道。

  “十分重要!”

  “好吧好吧,你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道理!”说着,这个混蛋又狠狠地训斥路新一番,才气呼呼地爬上楼来,跳到我的跟前。

  “请离我再近点吧!”我温和地对正怒气冲冲地瞪着我的路真说道,你看得出,这个家伙有多让人恼火,他倒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我的椅子上,险些将椅背给折断了。嘿,你要是有这样一个好弟弟,保证会天天像恶棍一样跟他打上一架,可你总是下不了重手,因为他不过是孩子,打你一见到他那泼皮一样的无赖相,就想狠狠地把他揍一顿。

  “你想问什么,就快点问吧!我还忙着呢!”这个混蛋嚷嚷道,又开始瞪着我。

  “你看,如今你已经上了初中了,是个大人了,难道你就没有考虑……”

  “可我还不满十八岁呢!”

  “那又怎样?”

  “那就说明我还是个孩子呢!即使做了什么坏事,也没什么大不了啊!”

  “天啊,法官真该绞死你们这些不满十八岁的小混蛋!天知道,你们逍遥法外后的作为,是不是能得到上帝的原谅?”

  “我才不在乎呢!”

  “你真是个罪人!我真担心你能不能得到进入天堂的门票?”我无奈地蹲在地上,拍了拍路真的脑袋,然后十分忧心地对他说道,“那你就安心学习吧!但愿知识的博大力量,能治疗你愚昧无知的创伤!”

  “快别提学业了,初中的学业一点趣味儿都没有,那些老师一个比一个让人讨厌,他们只知道成堆成堆地布置作业,却从不关心我们到底会不会做,乐不乐意,还有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奇怪的家伙!天啊,我的那个讨厌的同桌到现在还在尿裤子呢!你不知道,老师有多讨厌他,就因为他总是回答不上问题,老师就骂他,然后他一紧张就尿裤子,哈,我简直不能忍受啦!嘿,我真是这辈子都不想待在学校里,可这是命啊,我身不由己罢了!”说着,他耸耸肩,把手一摊,装作死相,摆出西方人常有的那种无奈的姿势。老实说,我有那么几百次想一脚把他踢出门外,可他毕竟是个孩子,仅仅是个孩子而已。

  “那你在学校干什么?”

  “干什么?什么干什么?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呗!”

  “什么玩意儿!你是不是一上课就打瞌睡,一下课就去疯玩?哈,你这个鬼!我就知道你不会是个‘三好学生’!”

  “‘三好学生’?我才不稀罕呢!要知道,这可是二十一世纪啦!——你怎么知道我会那样?”

  “这个嘛……”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莽撞,我从那个家伙闪着亮光的眼睛中似乎又看到了自己学生时代的影子,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悔恨?还是仅仅在回忆?但我的内心从未因为回味做一个学生而感到多少欢乐。

  “你为什么不做一个听话的好学生呢?”我这样问他。

  “难道你不觉得那是傻子才干的事儿吗?”

  “难道你觉得这是不快乐的事情吗?”

  我转身望向耀眼的阳光,做了一个让他离开的手势,那家伙立刻像箭一样飞离出去,他跑的那样快,那么急,以至于我想跟他说声道歉都来不及,我之所以有这样的歉疚感,无非是忽视了孩子爱玩的天性,我更忽视了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权利。“他会有着怎样的人生呢?”我突想到,“他可能会因为贪玩,懒惰而变得穷困潦倒,甚至负债累累,最后被债主追得满世界跑;他可能会迷失心智,变成一个疯子,走上犯罪的道路,最后被钉在耻辱柱上,被警察打个半死;他也可能迷途知返,奋勇勃发,创造出美丽动容的人生。但无论哪种结局,我都无法忽视家庭、社会对他的深远的影响,我只希望世界能以博爱之心去拯救和爱护这样广大的少年群体,让他们在爱与被爱的正能量中获得生活的勇气和力量。”

  温和的阳光照在我的身上,我眯起眼睛想着那个在魔力荒原上艰难前进的行者,他似乎找到了前进的方向,又像是一如既往地活在迷茫之中,远远地,我都能感受到他心中的彷徨和呐喊,我也能感受到他的精神世界的种种困苦的挣扎。我看见他望向巍峨绮丽的不死山峦,我看见他嗅着从大地海上空飘来的腥臊的水汽,我看见他凝神思索,或许他苦于得到答案的谜题,至今已有答案了。

  一连两个月,我都在紧张兮兮地忙着创作,我的父母则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我并不想路新,因为他还小,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整日在忙着什么,直到有一天,路真向我做了一个“开枪”的手势,这才引起我的注意,他约莫一连向我开了十几枪,还冲我吐了许多口水,虽然如此,我仍然大胆地向他的“枪口”靠拢。说实话,我更想抽他一耳光,然后在他热烈的哭泣声中说声“我爱你!”,嘿,这真他妈让人恶心。

  “你从哪儿学来的手势?”我问他。

  “不告诉你。”

  “这是老师教你的?”

  “哈哈,真逗!他们才不会教我这个!”

  “那就是你自学的喽?”

  “嗨,那是我打游戏时学到的,哥哥,你能教我枪法吗?因为,我总是一出场就被敌人打死。朱马马怎么教我,我都不会。你能教我吗?求求你了……”

  “猪妈妈?哪个猪妈妈?”

  “是‘朱——马——马’!我的天,唉!”

  “他是什么人?你的同学?”

  “他是我的‘老大’!是教会我玩游戏的老大!他还教我怎么抽烟,而不至于被老师发现,嘿,他竟然会十二种抽烟的方法呢!”

  “老大?我们?——你在学校拉帮结派啦?”

  “大家都这样干!你不知道吗?我们学校有十几个帮派呢!我们‘拳头帮’只有二十三人,知道我们为什么叫这个吗?那是因为我们总是用拳头说话!”

  “住嘴!”我怒不可遏地扔下笔,一个箭步冲到路真的跟前,一把薅住他的衣领,猛地将他推倒在沙发上,“你这个小贱人!看我不揍扁你!”

  “你凭什么要揍我?”

  “凭什么?就凭你混帮派!”

  嘿,你看得出,这个混蛋简直被吓坏了,他像一个打摆子的穷光蛋一样躲在沙发的一角,惊恐地望着我,可我刚跳起来,想一连给他三个巴掌时,那个混蛋却冷不防地打在我的左脸上,我“啊”的一声倒在地上。

  “哈,这是你逼我的!哼哼,让你尝尝拳头的厉害!”他嘟嚷着嘴说道,把他那个结实的小拳头举在半空,扮作攻击状,用不可一世的眼神瞪着我。

  “看我不揍扁你!简直没法没天了你!”我低声咆哮道,“你这个混蛋,我就让你尝尝‘不学好’的后果!”

  “你说什么?”路真放下拳头,好奇地问我。

  “没什么!我要去学习了,你也去吧!我是管不来你了!”

  “你不管我啦?彻底不管我啦?”

  “不管了,不管了,随你去吧!”

  “那我去啦?”

  “你去哪儿?”

  “管不着!”

  我瘫软在沙发上,回想着刚才那不可思议的一幕,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亲弟弟竟然混到这个地步!他的学习环境和我当年相差无几,但我们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却大不相同,因为那个时候的我除了贪玩之外,绝不会参与打架和玩游戏之列,这除了胆小和没钱之外,更重要的是,我一直在父亲的严厉管教之中生活着,现在父亲老了,那个年幼的弟弟他更操不上心了,而我的母亲总是容易被母性的慈爱所征服,那两个信马由缰的混蛋,怕是要惹出乱子啦!

  晚上当我匆匆睡下的时候,一些忽闪忽闪的亮光把我惊醒,我伏在窗台上向亮光望去时,我发现那是我家一楼客厅中射出的光芒,但那些五颜六色的光亮让我心生困惑。我赶紧披了件衣服,匆匆地往楼下走去,我走的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这时,大概由于天黑的缘故,我险些被铁门撞破了鼻子,我捂着一冷一热的脑门刚刚下到一楼的后院时,客厅中的光就灭了。我好奇地摸到客厅,屋里静得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喘息声,我又检查了一下窗帘,发现一切还正常,我这才小心地摸上楼去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大家向往常一样默默地吃着饭,父亲突然放下碗筷,抽起香烟来,他把烟盒举在半空看了看盒内,又莫名其妙地把它们扔进垃圾桶里。

  “我最近抽烟很凶吗?怎么这烟少的这么快呢?看来大概是真老了,记性差多了。”父亲问一旁的母亲说道,母亲摇摇头,默不作声。

  我望着路新,他正大口嚼着饭菜,我又望向路真,嘿,这个家伙简直像输光了老本儿的赌徒一样,一脸的死相,他正垂头丧气地坐在那儿扒着饭,忽而挠挠腮,忽而叹口气,忽而做出一脸愤怒的样子,我估摸着这个家伙就是“偷烟贼”,也是昨天晚上制造光亮的家伙。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我试探性地问问路真,“是不是在练枪法呢?”

  “才没有!我只是在看别人打枪而已!”

  “看别人……”

  “什么打枪?你在干什么?”母亲突然打断我,望着紧张兮兮地路真说道,“你不是在找鞭子抽吧?”

  “没……没有……”路真垂着头说道,他简直快要把头伸进他的裤裆里头啦!

  嘿,你看得出,那个家伙简直就像患了疟疾一样在那儿打摆子,全家人都把目光转向他,他简直快要无地自容啦。母亲惊愕地瞪着他,父亲则生气地碾着烟头,路新那个家伙则好奇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饭桌上的气氛真是尴尬极了。

  “好嘛,了不得!这还打上游戏了!——你倒是承不承认?”母亲竖起大拇指,又拧着路真的耳朵,这简直把那个混蛋弄得像个“红皮小苹果”。

  “没有!”路真愤恨地挣扎着说道。

  “拿根棍子来!”父亲起身去后院寻找棍子去了。

  “二哥,你玩什么游戏呢?”路新拽着路真的胳膊问他道。

  “一边儿去!”母亲恼怒地推开路新,她简直气坏了,一下把路真摁倒在地上,又一把抓住想要逃跑的路新,嘿,这两个家伙就像“罪人”一样跪在我们跟前。父亲气得浑身发抖,他每用劲儿抽一下,路真那个家伙就“啊——”的一声惨叫,直到他苦苦哀求并承认错误的时候,父亲才放开她。

  “要是你不学好!我就打死你!”父亲大声骂道,路真哭着连连点头,路新则偷偷地嬉笑着,嘿,他这一笑竟被父亲看到,于是父亲又把他摁在地上,暴打了一顿。我望着“冤屈”的路新,真心为他感到难过,嘿,事实上,这两个混蛋刚一转身,就偷笑着跑开了,就像两个逃脱了“惩罚”的坏蛋一样。

  “这样下去可不好!”我对父亲说道,“他们非得学坏了不可!”

  “你好好管管他们嘛。他还小,你不能看着自己的兄弟‘自生自灭’呀!”父亲忧心忡忡地对我说道。

  “就是,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可你看看咱们这一家老小,没一个让人省心!”母亲抱怨道。

  “我看看他们都去干了些什么!”说着,我蹑手蹑脚地爬到二楼,又小心地把耳朵贴在路真的房门上,我清楚地听到那个混蛋说了句“想管我,才管不着呢!”,这一听,着实把我吓了一大跳,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家伙,到底还想干些什么呢?

  晚上,我故意轻声打起呼噜,当时间刚好显示十一点时,我听到了木门被小心推开时发出的“嘎吱”声,然后我听到拖鞋与地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我以为那是路真去上厕所而已,但我不知道那声音并没有再次响起。这时,熟悉的闪光又一次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蹑手蹑脚地来到客厅门前,门虚掩着,透过刺眼的光线,我看见路真正兴奋地打着游戏,他那个带着耳机的小脑袋,就像一个被风吹拂的大葫芦一样,荡来荡去。

  “还是没人管的世界自由啊!妈妈的,我真想永远活在这样的世界!”路真低声嚷嚷道,我看到他在游戏中的角色那么快就被消灭时,心中有种莫名的欢乐。

  “下蹲!射击!左转!射击!”我情不自禁地大声叫道,大概由于入了迷,路真那个家伙竟然没有发现我,更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按我说的去做了,那情景看起来就像两个大小疯子的二人世界。

  “哈哈,看我消灭你了吧!”路真兴奋地咕哝道。

  “哈哈,我在这儿呢!”我嬉笑着回答道。

  路真猛然回过头来望着我的那张嬉笑的脸,惊恐得就像见了摩洛哥一样,他刚想“啊——”的一声大叫,我就赶紧堵住了他的嘴巴,又冲他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他立刻安静了下来,又神经兮兮地打起摆子来。

  “你会不会出卖我?”路真低声问道,惊恐的眼神中看不出一丝悔恨的意味儿,你看得见,这个混蛋多么爱着他自己啊!

  “不会!因为你自己就会出卖你自己的,我用不着去当那个‘恶人’!”

  “为什么?”

  “你早晚要露马脚!——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尽管回答就好!”

  “问——吧!”

  “听着,你迷上游戏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抽烟呢?”

  “快一个礼拜了!”

  “你还学会了什么技能?”

  “暂时没有了。”

  “你有没有……有没有……有没有看黄书?”

  “黄书?”

  “就是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图片啊、文字啊之类的鬼东西!”

  “不懂!”

  “好吧!那你以后能不再抽烟、玩游戏了吗?能吗?你能吗?”

  “知道了。”

  “现在你还要打算干嘛?”

  “不知道!”

  “睡觉去!你这个混球!还不快点!”

  我关掉电脑,把他推着往楼上驱赶,你看得出,那个家伙,像有一万个舍不得。“再让我玩一把,就一把!”路真苦苦哀求着,我二话没说,提着他的脖子,把他连拖带拽地赶回了卧室。当我转身离开时,我听见路真那个混账还在低声呜咽着,忽然他低声哼哼道:“我是社会主义好青年,学习好好身体健。我是社会主义好青年,努力成才保家园……”我莫名其妙地走出卧室,老实说,我真不懂他把这首歌曲连同他刚才的遭遇放在一起有何用意?真的,直到现在我也搞不懂他当时是怎么想的,但有一点,好长一段时间,我再也没有抓住他玩游戏和抽烟的证据,这让我一直以来的担心消减了许多。我天真的以为,恐吓、责骂甚至是鞭打能让一个迷失的少年步入生活的正轨,但我错了,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恍然大悟:悔恨的力量不过是心灵的触发器而已,真正的觉悟乃是自身的回归。

  路真受不了每日奔波往返的生活,我和父母想为他办理学校住宿,不过他们仍然可以晚上回家,只要他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或者经济拮据的时候,家永远都是他温暖的港湾。嘿,你难以相信,当我把他送到学校,又把他混账的新被褥铺平在床上的时候,他差点一头把我推到,他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喃喃自语,但我发誓,那个混蛋除了骂了一些难听的话和说了一些抱怨的话之外,他最终还是老实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乖乖地接受学校的教育吧!”我温和地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道,“别再碰那些垃圾啦!否则你就真的要让人瞧不起了!”

  “让人瞧不起又怎样?”路真眨巴眨巴眼睛问我道。

  “那你就再也不是个男人啦!而且没有女人会爱上你,就连村儿里的老王家就要笑话你啦!”

  “谁是老王家?”

  “就是那个女叫花子呀!”

  路真突然大声呕吐起来,他差点把肠子都吐出来了,老实说,我也差点吐了出来,我曾亲眼见过老王家把狗屎装进破衣兜里,嘿,这真是作死啊,我本不该拿出这样的令人恶心的话题吓唬他,你瞧,那个混蛋一边干瞪眼,一边恶狠狠地对我说道:

  “你是成心想害我吧?你这个坏蛋!”

  “住嘴!我要让你尝尝戒尺的厉害!”说着,我“啪啪”地在他的头上拍了几巴掌,他立刻抱头大哭,又冲我吐口水,这简直把我气坏了,我向来讨厌有人向我吐口水,吴志曾经就向我吐过口水,我就一脚把他踹飞,我左躲右闪,却一时心软了,我只好一把抓住他汗唧唧的脖子。

  “你要干什么?”路真一边挣扎,一边瓮声瓮气地吼道。

  “好好做人!好好学习!好好成长!记住,这是我对你的忠告!”

  “那我能回家吗,在我想回家的时候?”

  “当然!——我得走了!”

  “你有钱吗?”

  “干嘛?”

  “我想……我想买零食吃!别人都有零食……”

  “这是三块五,拿去吧!——我真得走了。”

  “快走吧!再见!”

  我从那座要死不活的镇中学出来的时候,天色阴沉得很,天空乌云密布,我的心情差到了极点,这并不全是由于天气的缘故,而是我一进这所镇中学时,我就想起了其中一切关于我和某些人的事情,老实说,我并不愿回忆那些恼人的事情,可我总是无法克制自己去想,我每每想起来就会感到沮丧和难过,好像我在这里所失去的要比自己所得到的多得多一样。“或许我应该更宽容一些,”我想,“即使我始终把它当作自己的母校,但我却始终怀着对它又爱又恨的双重感情,这些感情曾经让我陷入极端困顿的境地。老实说,人可以有无数种感情,但却不能同时有着两种相对立的情感,否则你会产生自杀的念头。

  自从路真寄宿学校以来,已经快一个月了,我也很久没有过问关于他在学校的事情,对于这样的人来说,你不对他加以苛责,他是不会说出一些真话。六月中旬的一天,正直礼拜五,我坐在沙发上回想着在A市时打工的那段时光,路真垂头丧气地从门外进来,他刚一进屋,就把他那个脏兮兮的书包扔出了约莫十米远,险些把一块新镶嵌在橱柜上的玻璃给砸个粉碎,可你看得出,那个混蛋除了故作惊慌之外,便是东张西望地四处寻觅什么。我仔细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我见他如此精瘦的模样,真担心他是个“间谍”,老实说,要不是想到他是我的弟弟,我准会把他赶出门外,嘿,他简直像个大爷一样,把他的那两条腿搭在茶几上。

  “聪明的你,快把腿放下来,否则我就让你变成哭泣的哈巴狗!”我高声对他说道,他立刻把腿老实地放回地上,规规矩矩得就像个小绅士一样,但他的那双显得疲惫的双眼却时不时地东张西望。

  “他们人呢?”路真好奇地问我。

  “还没回来。你怎么回事?”

  “什么?”

  “你的眼睛,怎么都浮肿了?——你打架了?”

  “没有,没有,没有!我……我……我只是饿了!”

  “什么?我的天,你没吃饭?”

  “从没吃饱过!”

  “什么?那你的伙食费都去哪儿了?你拿的可是按学校食堂的标准计算出的伙食费。”

  “快别提该死的学校食堂啦!我只想吃点东西,就一点儿!可以吗?真是的,你怎么比老妈还烦呐?”说着,这个混蛋就飞快地溜进厨房,随后厨房响起了金月月玥玥属的碰撞声,我懊恼地向厨房走去,听见路真的抱怨声,看到他找食物的样子,活像个饿极了的土匪,又像一只贪婪的白眼儿狼。

  “你就等着妈回来把你揍个半死吧!”我垂头丧气地对他说道,他立刻把头一歪,撅起屁股冲我放了个臭屁,我来不及躲闪,几乎将所有的臭气吸进肺里,这让我晕头转向,简直就像吸了臭氯气一样,这让我丢尽了脸,我本想把路真狠狠地揍一顿,可他却哭丧着脸望着我,我十分好奇地望着他,心想他怎么会变得如此乖戾?

  “快到这边坐下!”我和气地对站在远处一边咕哝着骂我,一边狠狠地瞪着我的路真说道,他便羞答答地向我走来,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他却走了约莫半个世纪。我几乎不敢直视他的那双泪汪汪的眼睛,老实说,他看我的目光简直像个勾引人的小荡妇一样,充满性感和火热的气息。我感到从头到脚都生出了许多小疙瘩,要不是他突然被明亮的反光晃了眼睛的话,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我发誓要把你炸个稀巴烂!天杀的,你咋不翻沟里头呢?”路真突然十分生气地指着一辆从我家门口飞快闪过的轿车骂道,这简直把我乐坏了,老实说,小孩子的骂人话,有时听了会让你笑破肚皮。

  “别闹!我问你,”我走到路真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问他道,“你的生活费到底都干嘛用了?要知道,我上初中的时候一个礼拜才十七块钱呢!可你竟然有三十!”

  “当然是吃饭用了!物价上涨这么快,我只能天天吃萝卜白菜,白菜萝卜的,天啊,难道食堂只能买到这些玩意儿吗?这不是要人命嘛!所以我就偶尔去外边吃了些,稍稍改善下伙食。难道这也有错吗?”

  “外边多少钱一份!”

  “两块五!而且花样多,分量足,可我能用的现金月月玥玥只有十几块,剩下的全买了食堂的饭票了!你知道,当你拿着那些只能在你不想吃饭的地方消费的时候,你真是有一万个难过。”

  “吃的人多吗?”

  “都快排不上队啦!”

  “唉,你可真辛苦!——那你总有盈余吧?”

  “其他的我都买书了。”

  “买书?不敢相信!你没玩儿游戏?”

  “老师不让出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从女厕旁边的一堵烂墙翻过去!嘿,一出墙外就是大街呢!”

  “哦——原来如此!你买了什么书?”

  “不过是一些玄幻类的小说而已。你知道,都是很刺激的。——你能给我炒点儿饭吃吗?我快饿死了。”

  我起身走到厨房,将那些被路真翻乱的炊具摆正放好,便为他做了一份炒饭。当我看着路真狼吞虎咽的样子,真心为他感动难过。我拿起他的书包,嘿,我果然从书包里翻出了好几本《故事汇》,这是专讲奇闻异事和灵异鬼怪之类的小书。我打开封面,那些鬼怪和女人的画像便像子弹一样射入我的眼眶,我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九年前的中学时代,这让我既惊奇又欢喜。我特别注意到那个被“抠”去胸部的女人画像,从上面的痕迹可以看出,那是被人为抠除的。我又随意翻了翻,不禁发现字里行间被粗略地做个标记,特别是讲到那些鬼怪的精彩之处,你可以看见,那些波浪线简直像大海里的巨浪一样,此起彼伏地翻腾着。

  “这些线条是你画的吗?”我指着线条问路真。

  “是啊!不是我,还有谁?”他一边吃着饭,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

  “那这个洞,是怎么回事啊?”

  路真立刻红着脸冲我怪笑着,你看的出,这个家伙的思想意识里已经出现了“女性”,这并不奇怪,在他这么大时,能够接受“性”方面的知识教育是一件大好事,那并不是什么伤风败俗之类可以形容的,相反,健康的“性”学传播,是利于社会长远发展的,但我并不清楚,在路真这样小的年纪里他是如何看待这些的?路真的脸越来越红,就像一个红透的小灯笼。他一边支支吾吾,一边偷偷瞅着我手里的那张画像,最后他猛地从我手中夺过书,便跑上了楼。我想追上去,却被他厉声呵斥住,这简直把我吓了一大跳,我还从未看到一个少年如此疯狂的一面,我知道,如果再任他信马由缰地混下去,他准会把自己溺毙在混沌和迷惘的世界里!我轻轻地爬上楼,听到路真在屋子里又唱又叫,活像个失心的疯子一样。我抓起手机给金月月玥玥打了个电话,我坐在光线明亮的地方,听着电话里“嘟嘟嘟”的声响,我猜测金月月玥玥大概又在晾晒灯笼裤什么的,你不知道,她一到夏天就要晾晒各种奇形怪状的衣服和裤子。“这是时尚!”有一次他这样对我说道,老实说,我一点儿也不觉得那是什么时尚,因为我无法理解一个女人穿着奇形怪状的衣服走在大街上的样子。我挂了电话,又想起路真的事情。这时,路真从我身后走过,坐在我左前方的一张凳子上,他一坐下就露出了深深的股沟,就像你经常在大街上见到那些露着半个屁股的女人一样,她们总是半裸着胸脯或者半个屁股,好让你知道她们是多么的强壮一样。我嘻嘻地笑着,路真也嘻嘻地笑着,但那个傻瓜他根本不知道我在笑什么,他不过是随波逐流而已。

  “那是你新买的手机吗?咦,后面是什么?”说着,路真跳起来想要夺过我的手机,我立刻把它举在半空,他就在那儿拼命地又蹦又跳,又吵又闹,最后在我的一记响亮的巴掌声中安静了下来,我并不打他的脸,我只是打在他半裸的屁股上而已。

  “这是旧手机,后面的是我的名字拼写。”我紧握着手机对路真说道。

  “是刻上去的吗?”

  “反正抠不掉!”

  “多少钱?”

  “一千八!”

  “我的天!”

  “什么?”

  “没什么!我去写作业啦!”说着,他就像马戏团的猴子一样,猫着腰,东张西望些什么。我以为孩子大多是从天上来的,特别是他们没有正式接触社会上那些真实露骨的一面时,他们的脑中就会生出许多奇妙的景象,比如他们认为马的头上长着角,狮子长着长长的獠牙,等等,但我一见到路真那幅奸诈的嘴脸时,就断定他是一个极富天才的“特务,或者漂亮的伪君子,然而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少年,我还不能完全断定。

  第二天下午,我从外面回来,正打算给金月月玥玥打个电话,可我怎么也找不着我的手机,最要命的是,我的钱包里仅剩的五块钱也没了踪影,这简直把我吓坏了。我立刻找来正在吃饭的路新和路真,那两个家伙一见到我气势汹汹的样子,就故作惊讶地望着我,然后偷偷地嬉笑着,我一把抓住路真,又一把抓住路新,这两个混蛋立刻拼命地挣扎,可他们怎么也挣脱不了。

  “我问你,”我问路新道,“你是不是偷了我的手机,还卷走了我钱?”

  “没有!”

  “那你发誓!”

  “我发誓:我要是偷了你的东西,现在就让雷给劈死!”

  “那你呢?”我又望着路真,这个混蛋红着脸望着路新,又望了望惊愕的母亲和生气的父亲,然后低声咕哝道:“我发誓:我要是偷了你的手机和五块钱,我就……我就天天拉稀!”

  我满意地点点头,刚一松手,母亲就重重地在他们二人的嘴上打了一巴掌。“要是再这样胡说,我就把你们的嘴巴打烂!”母亲骂道,生气地瞪我一眼,我飞快地上楼,又把路真和路新的房间翻了个遍,可我什么也找不到。我仔细想起来,突然觉得路真的嫌疑最大,这主要是他一系列反常的行为让我警觉起来,我决心跟踪他,看他到底在玩儿什么把戏?

  第二天下午,我躲在窗帘后面,透过帘上的一个小洞观察着穿行在马路上的路真。这个家伙,一手插进兜里,一手拨弄着他那尖细的下巴,还不时东张西望着什么,嘿,我就说这混蛋有做“特务”的天赋。他故意装出一副悠闲淡定的样子,还一边哼哼着流行歌曲,我被他精彩的“表演”深深地折服了,我真怀疑他是不是该去当个演员什么的?或许还能拿个影帝啥的。正当我胡思乱想时,路真忽然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伸着脖子四处张望,才发现他正蜷缩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小心地看着什么东西,当他把那个刻着大字母“X.N”的手机举在眼前时,我才恍然大悟,路真原来就是我身边的那个“特务”。嘿,这个混蛋,真是一个当特务的料呢!你看得见,当那个混蛋把手机小心地塞进贴胸的口袋时,他是多么的得意,好像在天上没有一个正在注视着他的人一样。他一进屋,就哼着小曲儿,提起那个脏兮兮的书包出去了。我粗略地画了妆,远远地跟在他的后面,嘿,当一辆开往中学的出租车出现时,我清楚地看见路真飞快地跳上车,在一个穿吊带裙的女孩儿的身边坐下,要不是我看到那个女孩儿稚嫩的脸,我准以为她是一个饱经沧桑的怨妇,我坐上第二辆出租车,死死跟着路真的那辆车,庆幸的是,我们几乎同时下车,而我没被他发现。

  我在十字路口的一处拐角旁蹲下,他们纤瘦、活泼的背影就像跳跃在夕阳中的光点,那轻盈的脚步,就像赞颂青春的音符,但那音符是紊乱的,是淘气的,也是迷惘的,纵使它有着青春的活力,却也有着黑暗的魔力。我望着路真,他习惯性地瞥了瞥学校一眼,便搂着女孩儿向学校附近的一家网吧走去。十分钟过去了,我小心地走进网吧,屋里阴暗的光线,喧闹的声响,让我有些反感,你难以相信那是怎样的一幅情景,外面是橘色的夕阳漫照,屋内是迷醉的少男少女的欢笑,美丽的夕阳温暖着大地,却难以照进这些孩子的心里。我驻足寻觅着路真的身影儿,可一群稚嫩的、棕黄色的小脑袋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在焦虑和惊恐中失神地张望着。这时,拿着我的手机的那个女孩儿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她那像棉花糖一样蓬松的头发,黑瞎子一样的眼睛,连同她那你在瞬间都能知道她的年纪的扁平的胸脯,这一切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望着女孩儿,她还没发育完成的身体简直像垂暮之年的老妇人一样,向一个正在奋力“厮杀”的男孩儿靠拢在一起。那个男孩儿一边抽着烟,一边熟练地操作着鼠标,而在他周围都是一些和他年纪相仿的学生。我认出那是路真,他如今的这幅抽烟、打游戏和泡妞的形象,让我吃惊不已,我甚至不敢相信那就是他。我看着他们入迷地打着游戏,我突然觉得他们像是战士,又像是没有被开化的少年,看来社会不良风气的影响力简直能轻而易举地改变一个人。

  “跟我出来!”我推开女孩儿搭在路真脖子上的胳膊,戳着路真的脊梁骨说道。你看得出,那个女孩儿一看见我,立刻吓得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而我的弟弟——那个快要溺毙在游戏世界的路真,惊愕地差点儿吃掉了那只烟头,我仅从他颤抖的身体和抽搐的脸颊就可以断定,他是多么的愕然和恐惧。

  “去……去……去哪儿?”他结结巴巴地问我道。

  “去外面谈谈。”说着,我猛地把他从那飘着脚臭味儿和烟臭味儿的沙发上拽下来,我真是恨死那些地方了,我拽着路真的头发,把他像一只畜牲一样拖拽到外面,然后猛地将他推倒在地上。这时门口围着一群稚嫩的孩子,他们正好奇我会怎样收拾路真,是把他三两下暴揍一顿,还是把他扔进垃圾桶里,但我并没有那样做。我把路真扶起来,弹掉他身上的尘土,然后粗声粗气地问他道:

  “一切都是你干的吧?”

  “是!”

  “不要害怕,我不会揍你!咱爸的烟也是你偷的吧?——你知罪吗?”

  “是!”

  “那个女孩儿是谁?”

  “我的女朋友莉莉。”

  “女朋友?呵,了不起!——她没上学吗?”

  “她已经辍学好久了!这些天她一直泡在网吧里。”

  “她父母也不管他?”

  “她家里只有一个老太婆,她的爸爸妈妈全都在外地打工,已经有好些年都没回来了,她也只是在问她父母要钱的时候才跟他们说上话。”

  “我的天,可怜的父母!——你上了多少钱的网?”

  “十块钱!”

  “呵,真有钱!看来你从生活费中省下来的钱全都用来上网啦?”

  “嗯……”

  “那你今晚去不去学校上夜课呢?”

  “……”

  “快回吧!否则我真要揍你啦!你真让人失望透了。”

  当我十分伤心地把路真送回学校以后,我打算找那个女孩儿问些什么,可我再也没有找到她。或许在我训斥路真的时候,她已经吓跑了。那些学生继续猛烈地敲击着键盘,抽着烟,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而他们的父母,大概以为他们正在学校做着“三好学生”呢!事实上,这个世界有那么多“有人生,没人教养”的孩子,我们又能怪谁呢?对于这样一个可怜的人群,这个社会在嘲笑和责难之余,又肩负起过多少责任呢?

  第二天早上,路真的班主任打来电话,说路真和人打架,打破了脑袋,让我赶紧去看看。当我匆匆地赶到学校的教导室的时候,屋子里正坐着三个受伤的男孩儿,路真的头上缠着纱布,另外两个的脚上和手上都缠着纱布,校长先生神色严厉地看着我,可我并没有心情去看他。我拉起路真,把他拉出门外,我竭力把他沾满泪水、灰尘的脑袋托起来,我想狠狠地打他一巴掌,可我又想把他搂在怀里,看着他闪着泪光的眼睛,我问他道:

  “我相信你,我的好弟弟,你也应该相信我!现在,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那两个人以为是我让莉莉肚子疼的,可我根本不知道事情会变得那样……”

  “你把她怎么啦?”

  “我只是按照朱马马的方法,把那个插进了她的那个里面……结果,她流了好多血,简直把我吓坏了,她当时就吓哭了……那两个据说是她哥哥的家伙就找我理论,结果……”

  “天啊!你还是个孩子呢!你还是个小孩子呢!你这个混账,瞧瞧,你的小鸟都还那么嫩,就敢乱飞?我的都快成老木头疙瘩了,可我还是个童子咧!天啊,为什么那些家伙要那么早就贪吃‘禁果’,还总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快说,你到底还干过什么可怕的事情?”

  “没有了!”

  “就冲让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失身这件事来说,你就是个无耻混蛋!可你居然在她受伤的时候,吓得逃跑了!——我永远也不想原谅你!”

  “可我终归是要变好的,你就真的打算一辈子也不原谅我了吗?”

  我半捂着脸,痛苦地抽搐起来,我怎么也无法抑制住愤慨的心情,我的泪水哗哗的流下来,但我很快把它擦干了,不知怎么的,我就是不想在一个犯了错却依然可爱的孩子面前继续犯错。

  “你会原谅我的,对吧,我的好哥哥?”路真红着脸问我道。

  “呃——我想我会的!”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你的错!”

  《十九》

  我亲爱的读者朋友们,但凡有一点同情心,你们都会明白:人无完人!作为一个具有真诚的心性和理性的热情的年轻人,我在经历许多我自己以及他人的一些趣事儿之后,内心的天地自然由此宽阔了许多,但困惑与忧虑依然存在。我只是在不断地追寻中积压于内心的矛盾,好让我的人生尽可能的一帆风顺。我不相信宿命,但我相信万事皆有因果。那些攸关生死和伦理道德的大事,谁又能单独地把它们置于一种既定的发生环境,而把它们视为一种“偶然”呢?

  近日来,天气十分糟糕,一连数日都是阴雨连天,屋子里湿热烦人,即使你有再好的心性,在这样没有阳光的日子里,多少会有情绪上的烦闷和无聊。可没人能左右天气,自然现象的发生,必有其自身的规律,就好比人的生老病死,也有其自身的规律一样。人类存在的使命莫过于,尽可能地创造幸福快乐和传播爱与文明,然后在没有负重的死亡之下,完成一种真正的新生。邓肯叔叔的死,一直以来让我十分忧伤,也让我十分困惑:我始终不太懂得,老人穷其一生所坚持的善念与正义,之于他的整个人生来说,到底有多大的意义?或许这样的问题并没有答案,而我们正是在没有答案的情况下,奋勇地保持追寻的激情和创造的力量。

  我已经不记得天气放晴是哪一天了,只是那天凑巧为星期日,我的心里只想着和金月的约会,这还是上个礼拜我们约定好的事情,我沿着光明街慢吞吞地前行,我的内心居然十分伤感起来——这全由于我对爱情的失落感。你看得出,当你露出一副糟糕的表情时,那些与你擦肩而过的路人们,他们哪里关心你是忧伤,还是困惑?但有一点可以知道,你永远比任何人更明白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你是你唯一而永久的朋友!事实上,大街上牵手的人那么多,又有几人能终成眷属?我和金月已经相识了快五年,我几乎找不出生活中还有什么新鲜的事情可供爱情消遣?这种爱情所需的激情和信念,也将在现实的打磨中消亡殆尽。当我的心中再也没有多少对她的兴趣时,她在我的心中便不再那么美丽,却依然那么沉重!嘿,我这么说,一定会让你感到困惑,你会问我的感受是什么?我是否真心爱她?以及我是不是认为真爱才能永葆对彼此的持久的兴趣?老实说,我答不上来!当我狠心地决定离开金月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开始拒绝回忆任何能引起伤感的事情。

  在光明街的交叉路口,端坐着一只瘦弱而略显病态的黄毛狗,记得一个月之前我见到它的时候,它还是那样精神抖擞,简直像一个青年男人,又像一个魔鬼。嘿,它简直快要把另一只小母狗给压死在路上。你简直不敢相信,人像畜生一样得意时,是多么的令人艳羡?又多么令人憎恨?此刻,它正垂头望着东边的一辆载满猪仔的货车,它灰黑色的眼睛里,早已失去了往日那雄浑的力量和灿烂的光芒,就像它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活力一样。它出神地望着那些嗷嗷直叫的猪猡,又望着那个龇牙咧嘴的司机和那些嘲笑它的路人,凛冽的寒风瞬间包裹着它的全身,它清楚地看到自己如何从过去光辉灿烂的日子走到如今如此凄惨的境地,它明白自己的生命已厌倦了存在的意义,它在孤独与忏悔中等待永久的黑暗。我轻轻地朝它走去,然后又轻轻地拍了拍它坚毅的脑袋,它歪着头看了看我,又习惯性摇曳了几下尾巴,就起身穿过马路,沿着矮灌木丛走去,我抬头望了望天空,不禁感伤起来。

  当我来到金月的家门口时,她正拿着一面镜子照自己,我看她照得那样认真,那样仔细,我估摸着她大概想把自己立刻嫁出去,这倒正合我的心意,因为我们之间的爱情已经不存在了。我咳嗽一声,她紧张地回过头来看着我,立刻兴奋地说道:

  “我今天看起来漂亮吗?”

  “挺性感迷人的!”我说。

  “这又是骗我的吧?”

  “我不喜欢口出狂言。不过你今天看起来真的很漂亮!——你要相亲去?”

  “不,我只是想把自己打扮得漂亮点,毕竟我才二十二岁呢!”

  “都二十三啦!”

  “二十二!怎么着,你还想反对?哼,人家本来就是二十二嘛!难道你会无视一位女士的正当权利?”

  “不!我们应当尊重她们。”

  “了不起的心声!”

  我站在那儿,痴痴地望着金月的身体,我的泪来了,我知道我再也不能随意掐她一下,或者亲她一下,因为某一天,她将是别人的女人,也将是别人的新娘,她的身体连同她纯净的魂灵也将安睡在别人的怀抱!嘿,这真是十分糟糕的事情,当你明白你年轻的伴侣就要成为别人的玩伴儿时,你的内心总会感到十分难过和无奈,可这样混账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着。

  时间过去了约莫三十分钟,金月从她那个小储藏室一样的卧室中走出来时,她穿着那双李宁牌运动鞋,这还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我观察着她的神情,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将要走上断头台的倒霉蛋儿一样,垂头丧气。你简直不敢相信,当你面对一个忧郁却又美丽的少女时,你的内心总会萌生伤感之情。我想问她为何如此不高兴,可我有没有勇气去问她,因为她总是对别人的提问感到厌烦!我们就那样默默地走着,又默默地对视,然后又回忆一些有头没尾的往事,又在虚无与幽怨中不住地哀叹。

  “你能陪我进去待会儿吗”当我们路过一家彩票站时,我这样对金月说道。

  “你去吧!我受不了里面的烟味儿。”金月冷冷地答道。

  “我只想买一注双色球。哈,今天可是星期天呢!真见鬼,多好的日子。”

  “那你想买什么号呢?”

  “二、四、十二、十四、十六和二十八,然后是八。”

  “你能等会儿吗?”金月一边盯着我,一边说道,“你能向前走四十二步,再走四十二回来吗?”

  “为什么?”

  “你能答应我吗?”

  “好吧!”

  我飞快地向前走着,又飞快地折回来,金月微笑地踮起脚尖在我的嘴上亲了一口,我几乎被她莫名其妙的举动给吓到了。我捧着金月那粉嫩的小脸儿,她眨巴眨巴眼睛问我道:“要是我说了什么让你伤心或者生气的话,你还会像从前那样原谅我吗?”

  “你尽管说吧!亲爱的。”

  “你会阻止我爱上另一个男人,离你而去吗?”

  我望着她期盼的眼神中那晶莹剔透的光芒,我的嘴唇猛烈地抽搐着,我把脸转过身后……蓦地,我拂了拂额头转身对她说道:

  “我不想让你在坠入一条新的爱河时,还有后顾之忧!如果那真是你想要的,你只管去吧!”

  “知道吗?”金月突然哽咽着说道,“其实事情并不一定会发展到今天这样的地步,这全怪你……”

  “哪个男人不会经历人生中致命的错误呢?如果一味的成功,那失败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挫折会让一个人更富于魅力,更富于智慧和胆气。你不过是个乖孩子!而我则是一个无耻混蛋!哇,事情就是这样充满预知性!我绝不会否认自己做了五年的混蛋,现在当我深刻的认识到自己在这条错误的道路上走出太远时,我才发现我已经失去太多,然而这一切已经结束,我该朝着相反的方向奋斗了!”

  “可我多想让你把我从一个女孩儿变成一个女人的之后,还能再把我变成一位母亲!”

  “这不用担心!”我快活地对金月说道,“当你不愿跟你将来的老公‘造小人儿’的时候,就来找我吧!”

  “混——蛋!”金月生气地说完这两个字儿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她刚一走开,我就知道这是决别!我依旧向从前那样看着她的背影,我的泪又来了。嘿,这真见鬼,你简直不能明白,一个男人有时会有多么的脆弱,他简直会像个失宠的孩子一样,在那里无理地闹腾个不停。“大胆地哭出来吧!”我对自己说道,“要是你不经历爱情的挫折,怎么才能懂得去如何爱好一个女人呢?你又该如何才能承担起一个男人才能承担的责任呢?”我眼巴巴地望着离我而去的金月,我不知道她是否会立刻投入到一个新的男人的怀抱,但我知道她并不是一个没有良心和放荡的女孩儿,我敢肯定,她在转身离我而去的瞬间,哭得该有多伤心!

  沉闷的汽笛声从远方传来,像是遥远世界的回声,我突然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何会这般庞大,庞大得连最亲近的人们,也会远隔天涯?我更不明白,这个世界为何又那般渺小,小到一眼就能让人洞悉未来?但我深爱着这个世界,就像深爱着我自己一样。当我路过人民公园的小湖时,环卫工老李正端坐在木板凳上抽着烟,我几乎快要认不出他来,自从上次我们闲谈之后,距今我们已有好几个月没见过面了。我快步上前跟他打招呼,他微笑着冲我点头,又招呼我坐在他身边的一条小板凳上。我望了望空寂无人的公园,便打算再跟老李说些话,可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我又突然想起了和金月的对话,那些看似轻松愉快的话语,句句都像利刃一样戳着我们的心。我抱着头,不住地叹气,老李照旧一边抽着香烟,一边好奇地打量着我,然后他开口问道:

  “咋回事嘛?垂头丧气的,像个倒霉的猴子!”

  “是的,我只是突然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怕是再也找不回来,这真让我伤透了心。”

  “这不打紧!”老李头叹了口气,吐了口烟,指着四周说道,“看到那些建筑装饰了吗?瞧,那片小湖是设计师李仁广弄的,那座慈母像是艺术家庄东升雕的,还有那些地面保洁,是我李福堂天天打扫干净的。你看,人生就像这些建筑装饰和地面,看似容易被损毁甚至毁灭,但之后它们又会在另一边得到补偿。就拿你失去的东西来说,你在失去的同时,也会在另一面有所收获,‘新的,不亚于旧的’,如此说来,你还有什么可伤心的?”

  “似乎是这么个理儿!那我好好想想吧!可我的前半生,甚至连我的后半生都糟糕透了,我真不知道人活着该是怎样的?记得风华正茂之时,我做了班长,可我却弄得一团糟,我甚至在很多事情上都弄得一团糟!”

  “不是什么人都能当领袖,要想成为一个真正的领袖,你首先得知晓如何才能做成一个平凡人!”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您的赐教!”

  老李头头也没抬,只微微向我扬了扬手,便走开了,我看不见他的脸,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可这已经不重要了。这时一个男青年在绕过公园时,随手扔下一堆纸屑,那些纸屑随风飘扬,散落在各个角落。这可把老李头吓坏了,他抄起车上的扫帚对男青年骂道:“你他妈的简直是要咒我早死啊!可我死了,对你狗日的有啥子好处?”瞧,你看得出,那个男青年根本不理睬老头子的话,他或许压根儿没听见老李头的骂人话。老李头气得浑身发抖,他快步向男青年跑去,他那摇摇晃晃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淘气的老猴子。当我看见他冲远去的男青年又吼又叫时,我简直快要笑破了肚子。这时,我又想起了金月,也想起了老李的那些关于建筑什么的鬼话,我突然觉得适时的放手也是一种明智的选择。“还是让她冷静一阵子吧!”我想,“这样我便能从同样的冷静当中找到心灵的归属。我在这样沉闷的日子里活得太久了,该是换换新天地的时候啦!”嘿,人有时就是这样有趣:一个男人要想真心爱上一个女人,他倒反而容易变成另一个女人,同样的温柔,同样的多情,也同样的脆弱;相反,一个男人若只是在玩弄一个女人时,他倒反而容易变成一只狼仔,同样的贪婪,同样的残忍,也同样的无情。要是人人都能负责任地去爱一个人,那谁又能得不到真爱呢?我抬头望向天空,这是我习惯性的动作,每当我的心情郁闷难耐时,我喜欢在蓝天下思考,就像纯洁的天空,人的思想也是浩远和清明的。这时,熟悉的《命运交响曲》奏响了——这是我的手机铃声,我喜欢在对贝多芬的崇敬的热爱中,获得精神的强大,我看了看是金月打来的,她的声音有些激动,我听得出,她哭了。

  “你在哪儿?还没回家吗?”我抢先问她道。

  “你是不是认为我们的爱情没有价值,毫无意义?你也可以随意地践踏我的自尊,无视我的感受?”

  “哪有的事!我只是……”

  “好啦,我不想听你胡诌!”金月生气地嚷道,“你是不是以为我把自己最纯洁的处女身给了你之后,你还有资格怀疑我是否纯洁?你是不是以为天下的女人尽是些娼妓或者薄情寡义之人?你是不是还以为,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只是情欲的造弄,而并没有一辈子的托付?要是你这么想,那你就是天底下最蠢,最自私,也最无能的男人!——你怎么啦?”

  “我哭了!”

  “真丢脸!你都是这么大的一个男人啦,干嘛还像个孩子似的!”

  “我他妈的为什么不能哭?我他妈的也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我他妈的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流泪,有什么可丢脸的?难道你不认为在自己的爱人面前哭泣,是一种可爱的行为?真他妈的见鬼,女人就是这样愚蠢和烦人!”

  “唔……”

  “你在干嘛,我的小亲亲?”

  “我他妈的不是你的小亲亲!从现在开始,不要再理我。我都不知道你这混蛋欺瞒了我多少事?我甚至不知道你在撒谎之后有过什么悔恨?”

  “我也是有苦衷的。难道你不想帮我走出困境?我现在真是再迷惑不过了!”

  “这个世界遍地都是机会,你不去争取,不去尝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要是像那些蠢蛋一样,只知道好吃懒做,不思进取,那还有谁能救得了你呢?听着,路远,你要答应我,即使我再也不是你的人了,你也要像个大男人一样活着!——你明白吗?永远不要迷惑,永远不要松懈,永远不要带给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人以伤害!”

  “可道理听得太多,贻害不浅啦!”

  “去他妈的道理!我再也不想看见你这无能的胆小鬼了!再——见!”

  我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电话里想起了嘟嘟声,这声音简直让我十二万分厌烦,可人一旦变得不冷静,他就容易丧失理智,也不能准确地判断一些事情。但我无法否认,我就是一个他妈的怂人,因为我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控制住。“你应该跳起来打自己几个耳光!”我这样对自己说道,“你是个男人,你他妈的应该向她道歉,然后在他的面前唱一首忏悔歌儿!”嘿,人有时就是这样的神经质,曾经无数次我都怀疑自己是否有‘隐性神经病’——就是那种看似正常,却突然发神经的疾病。嘿,这真可怜,人为什么要患上神经病?你简直难以相信,当一个人发疯的时候,他的样子有多可怜?又有多可怕和可憎?我努力静下心来,这时一群男人和女人聚集在广场上,一会儿“呀——”的一声长呼,一会儿“哦——”的一声长叹,你简直难以想象,人们内心对外界有着怎样奇特的、永久的探索欲,事实上,我们就是在这样的欲望的推动下,改变了人类的历史面貌!

  我向人群走去,恰巧碰见了在门口徘徊的肖越,嘿,你简直不敢相信,那个混账东西,活脱脱的一幅特务样子,你要是看见他的那条露着半个屁股的低腰裤和那张花猫脸,你准以为他在密谋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小心地走近肖越,在他“呀——”的一声惊叫声中,我死死地捏住了他细长的脖子,然后把他拖拽到一个没人的拐角处。

  “你在这儿干嘛?是不是又想上网吧、逃课?”我严厉地质问他,他立马打了个激灵,然后神经兮兮地冲我眨巴着眼睛。

  “不不不,我发誓,我真的没有!我只是在等一个朋友,我们相约去人民公园看鱼。”

  “鱼?”我暗自咕哝道,然后小心地问他道,“你到底忏悔过没有?我怀疑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撒旦!还有,你到底把那个……那个莉莉怎样了?”

  “她已经下广州去打工了。嗨,像她那样的‘烂妹子’,我才不会留恋的。”

  “她一个瘦弱的女孩子能干嘛呢?”

  “早些时候听她说,她的一个姐妹儿在广州那边活得相当自在,每天轻轻松松就能赚到好几百块钱,现在想来,除了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世上哪有那种不劳而获的美差?她要想一辈子做浮萍,那也是她自找的!”

  “什么?”我大叫一声,“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一个女孩子?你知不知道,人家该多伤心!”

  “瞧你说的,是她自己厚着脸皮要和我那个的,我可没逼她!”

  “哪个?”

  “你当然知道啊!还来问我?”

  “嘿,你这个小混账!你简直……”

  “快看那个混账正在叫你呢!你快看啊!”

  我循着肖越所指的方向望去,吴志正一边吃着油炸饼,一边冲我张着油乎乎的大嘴巴,我不禁咽了口口水,可我刚回头,肖越那个混蛋已经跑得没影儿了。嘿,我向你们发誓,要不是吴志不停地冲我嚎叫,我准会三拳两脚把肖越那个混蛋打趴在地上。我在广场门口找了找,却始终没再找到他,这简直把我气坏了,真的,我当时要是找到了他,我向你们发誓,我准会为那个可怜的小姑娘报仇!我准会揍得他连自己都不认识。“就让那个混蛋再得意几天吧!”我想,“不忏悔的罪人,只能是罪上加罪!这样想着,我的心里好受多了,然后我才大步流星地向吴志走去。

  “你吃不吃?”我刚走到吴志身边,他就问我。

  “我的天,你怎么还吃得下!——你在这儿干嘛?”

  “我带你去看看酒鬼李,他昨天晚上死了。”

  “我的天,他是怎么死的?——我们还是快去吧,否则他的那些该死的邻居,准会把他埋进臭水沟啦!”

  “我们还是远远地看着,千万不要走近看,否则就要大祸临头啦!”

  我和吴志就那样一路跌跌撞撞地走着,这并不是我们之间没话可说,而是我正想着酒鬼李的事儿,老实说,这简直让我惊讶不已,我从未想到人会死得这般容易?至于吴志那个家伙,他简直就像一台碎食机一样,总在那儿吃个不停,你别看他那幅又高又壮的模样,你只要轻轻地戳戳他的肚脐眼儿,他就会立刻变成一只“小老鼠”,在那儿“吱吱吱”地乱窜。我本想问问关于酒鬼李的事情,可我怎么也不想扮演一个“警察”的身份,因为这样的头衔,让我感到紧张和难受,我说不出为什么,这只是一种强烈而不可抗拒的感受而已。

  我永远无法忘怀那幅绝妙的风景:朱黑色的砖瓦房上飘落几片桦树叶,湿润的泥土地上翻滚着一只大懒猫,阴冷的风吹着破旧的木门“嘎吱嘎吱”作响,清透的河水奔流在古老的溪水河床上……我们走近一幅漆黑的棺椁前,一个苍老的长者回头望了望我们,他冰冷而浑浊的眼睛让我感到害怕,吴志早已吓得跑到了河堤上。我看着健壮的中年男人扛着棺材向后山出发,几个酒鬼李的邻居正站在院边上说长道短。

  “不是我说,这糟老头子倒是做了一件善事,那就是死得痛快,没给邻里添乱,他要真是半死不活,可让我们怎么活?”一个老大妈激动地说道。

  “死了也好!再也没有是非,他的过失,就留给阎王爷去评判好了。”一个中年男人说道。

  “为什么没人去救他呢?他可是村儿里的‘五保户’啊?”一个孩子大声抗议道。

  “谁给他的‘五保户’的?我们这一家过得比他还不容易呢,也没见国家给弄个‘五保户’,他一个好吃懒做的酒鬼,凭嘛让他占了便宜?”说着,一个黝黑的母亲拽着孩子离开了,出于愤怒,她顺便“赏”了孩子两巴掌。

  人们垂头丧气地走开了,破旧的屋子顿时变成了一座“死城”,沉闷的风吹进阴冷的屋子,又从黑屋中灰溜溜地钻出来,带出一股湿腐之气。我并不清楚酒鬼李是怎么死的,我只是听人说,酒鬼李在死前的一个礼拜里,一直与强烈的高粱酒和阿司匹林打交道。据说,有人曾看见他一口气将十几粒药片和烧酒吞进了肚子,这样的说法,让我不寒而栗,我始终想不通:人在什么情况下,可以真正地能将生死置之度外?在我看来,那不过是“心死”而已。

  “酒鬼李的邻居杨寡妇和他的儿子王小路呢?我怎么没看见他们。”我问吴志

  “快别提那个驴日的狗杂种了!王小路那个王八蛋,他这辈子干过的唯一的一件好事,就是在酒鬼李死后的第一时间,将酒鬼李家的窗玻璃给砸个稀烂,然后又朝屋子里吐了几口浓痰,我的天,那个龟儿子,你简直想不到他有多坏!”

  “不要紧,他要是不认错,酒鬼李会顺便儿把他带走的!”

  “哈哈哈……”

  我看着吴志那张憨厚朴实的脸,他笑得那样开心,全然没有人世的负重,我不知道他的内心,可曾有过对梦想的觊觎?或者对人间的三大情感——爱情、亲情和友情,有过真正地追逐?我想,他或许对这些是没有多大的概念的,他只是一个等待事情发生的善良而胆小的孩子,他对于创造毫无概念,“及时行乐”是他的座右铭。此刻,他望向不远处的一个漂亮的女人,他被她的那张迷人的脸庞所吸引。我望着那个女人,我喜爱她的眼睛,它只稍一转动,她的整个周围世界都将鲜亮起来。漂亮女人正抚弄着她的狮子狗,你看得出,那只小畜生已经被美丽的女人征服了。

  “你觉得她是不是很漂亮?”吴志转身问我。

  “确实挺漂亮!够大,够迷人!”

  “她很性感迷人,对不对?你喜欢吗?”

  “漂亮的女人是大众的宠物!我说,这也算你一份儿。”

  “可我多么希望她会是我的妻子啊,那样她就是专属于我一个人的啦!哈哈哈……”

  “你觉得妻子对于你来说,有什么意义?”

  “不是传宗接代吗?看来不仅如此。”

  “‘女人是生育的机器’的论断已经过时!如果你不尊重你的妻子,不管她有多爱你,她的心也会离你而去。她们应该是你的朋友和伴侣,生育不过是情感的一种维系而已。爱情不等于婚姻,它们都是复杂的产物,从来都没有纯粹的爱情,更没有纯粹的婚姻。就一个人的整个人生来说,爱情与婚姻只是生命中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太过于执念的人,是很难舒心的。然而,婚姻若没有坚定的情感作支撑,那它就会变得毫无意义和无趣,出轨和分手,便会如影相随。”

  “这真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吴志说着,转身朝那个漂亮的女人走去,他走的很慢,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犹豫。我看得出,他并没有失去对女人的兴趣。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他只是痴痴地看几眼,便在女人的嫌厌的目光中走开了,我真心为吴志感到难过,他本可以大声说声“我爱你”,可他连想都不敢想,他甚至在想到这一严肃的话题时,还会放出响屁来。我想过去安慰我的这个朋友,看来是多余的,因为他正用计骗走了一个男孩儿手中的几块儿方糖,你只消看着他进食的样子,你就会知道,他是多么的知足和开心。

  “要我帮帮你吗,吴志?”我说,“你在这种无忧无虑的世界中待得太久了,难道你就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知道,我向来胆小怕事,可我总也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一见到那些好吃的,我就会忘记所有的烦恼!嘿,我他妈的现在都在流口水了。”

  “世界那么大,难道你就不想看看?”

  “不了,我还是跟着我爸学木工吧!我要是不学,他准会把我钉死在木板上,就像可怜的救世主耶稣一样。”

  “好主意!”

  “你说什么?”

  “难道你就压根儿没有过别的想法?比如,做生意或者学会计什么的?”

  “那我做不来,我可没有那种精明的头脑。我要是学了木工,也不用整日奔波劳累啦!”

  “真不可思议!你该不会也让你将来的孩子也学做木工吧?”

  “嘿,我就是这么打算的!——你怎么给你家孩子打算的?”

  “不,我只是有些困惑罢了。”

  “什么?”

  “我想,‘烂泥大概是扶不上墙’的。既然如此,就别枉费那些闲心。”

  “那是自然!”

  我微笑的地同吴志告别,直到我走出很远的一段路时,我仍然看到他一边瞎转悠,一边吃东西,他的东西似乎永远也吃不完,那副样子,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了。当我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肖越正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抽烟,一边叹气的父亲身旁,我猜他大概又是犯了什么错,可你只消从那个混蛋的不屑的表情中就可以断定,那个混蛋是多么的自负!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批评你了吧?”父亲生气地责问道。

  “因为我帮朱马马砸破了他邻居家的玻璃,可那是他爸爸叫他那么做的呀?”

  “住嘴!”父亲扔掉烟头,大声叫喊道,“你们这些学知识的青年,难道连这点起码的道德素养和是非观都没有?难道你们是拿知识去犯罪,而不是造福社会?要是那样,国家教育你们干嘛用呢?”

  “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住嘴!”父亲狠狠地打了肖越一个响亮的巴掌,那个混蛋一头栽倒在沙发上,要不是我及时抓住了他,他准会又被绊倒在藤椅上。愣了愣,父亲说道:“犯错是每一个人的权利,理解和帮助犯错者改正是每一个知情人该有的义务,我们不能想当然的以为,犯错的人永远只是孩子,事实上,那些大人所干的好事,足够他们下一百次地狱!”

  “那个朱马马其实挺可怜的,只是他有一个坏透了的爸爸!现在,全班同学都恨他,因为当初他欺软怕硬,伤害了不少同学。”我这样对父亲说道。

  “当你看到一个人落魄时,”父亲突然平静地说道,“千万不要嘲弄他,你要尊重他,理解他,给与他关心和帮助,因为,某一天,你也可能变得跟他一样落魄和无助。”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父亲的话对我触动很大,只是我还不大懂得,理解与尊重的力量到底有多大?它能否击穿黑暗,再塑光明?它能否教化大众,利国安民?这时,屋外几个邻居正飞快地朝村东头跑去,正当我们困惑不已时,一个老邻居兴奋地对我们大声说道:“快去看看老皮的下场吧!”我猛然想到纪委巡查组来我们村调研的事儿,只是没想到,老皮倒台的这一天竟然来的这么快。我们飞快地赶到村委会大院儿时,那里已经站满了几百个村民,两个特警正押着皮长精往警车里走,我们看着皮长精。皮长精也看着我们,就在他快要上车时,他突然转身对我们喊道:

  “作为父母官,作为一名共产党员,我是耻辱的。我辱没了党的教诲,辜负了党的嘱托和百姓的期望,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可上帝那么伟大,也有人骂他,更何况是我呢?当我变成一个贪官污吏的时候,我每天都在颤抖,人要是不敬畏内心的恐惧,那他就成不了一个强大的人。要是人生可以重来,我要做一位好官,清廉自守,刚正不阿!

  “村干部,是基层的主,芝麻大的官儿,却担负着天大的事儿,但要是他不听党的话,哼哼,一条树根儿烂了,整棵树都要遭殃,谁又该对此负责呢?人生在世啊,有太多的诱惑和陷阱,人在欲望中行走,才能知晓生活的真滋味,又有谁能‘生无所累,独善其身’呢?

  “什么样是合格的官员?就看他心里是否始终装着人民!我就是抛弃了这一点,所以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那些欺我笑我的人,小心吧,‘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随着刺耳的警报声远去,我们不约而同地高声喝彩,对于渴望共建美好、太平家园的人们来说,这一切来的有些晚了,然而那种根扎在中国人们内心深处的、强烈的民族自豪感,从未因为一群可耻的败坏者而消亡,相反,对于这样一个饱经蹂躏和欺辱的新国家来说,“愈挫愈勇,愈战愈强”正是它绝美的写照。

  强劲的晚风席卷而来,魔力荒原上再也不那么荒凉,越来越多的人们成群走在荒原上,他们每走过一片荒漠,那里就变成了一片绿洲,他们每遗留下一粒种子,那里就生出一片森林。不死山上长满了青翠的松柏,那些快活的孩子们奔跑在圣母海滨上,湛蓝的大地海上再也没有滔天巨浪,一切都在和谐中存在和生长……我迎着夕阳望去,我想我大概明白了它教会我的东西,从此不论我在怎样的环境当中,清明而温馨的阳光也能照进我的心里。

  一切来得还不是太晚吧?这正是一个全民努力创造的时代啦!

  《完》

  非常感谢老师您的耐心和指教,不胜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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