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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素自述(四十九、适当放弃——人类幸福之源 4)

  我们任何一个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必须通过工作才能存活下来,因此,这里就没有必要强调努力的重要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仅仅解决温饱问题,还不能给自己的生活带来幸福,他们还需要有成功的感觉。有些职业例如科学研究,一个人的收入并不太高,仍然可以得到这种成功的感觉;但对于多数职业而言,一个人的收入成为衡量其成功程度的唯一标准。这样一来,由于竞争,这个世界上能够获得明显成功的只是极少数的人。因此,适当的放弃态度就是必要的,应该为人们所接受。

  一个明智的人,对于可以防止的不幸是不会坐视不理的,但他对于不可避免的灾难则不会白花时间精力;或者即使这些灾难本身可以消除,但因为要耗费太多的时间精力,对实现更大的目标有不利影响,他也会放弃这种努力。许多人为了一点小小的烦心事就会焦虑万分或十分恼火,这就白白地消耗了自己有用的精力。即使在追求那些重要目标时,也不应该过分投入,以至于时时担心会遭受失败,影响自己心境的平和安宁。实际上,工作效率跟一个人为此投入的感情不是成正比的,有时候感情倒成了影响效率的不利因素。比较适当的做法是,尽人事而听天命。一个人的放弃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由于绝望,一种是由于希望。前者是不好的,而后者是好的,我们提倡的是后一种放弃。一个惨遭重大失败的人,他的放弃可能是因绝望所致。这样一来,他会拒绝所有的重要活动,以宗教教义来掩盖自己的绝望,说只有上帝的存在才是人生真正的目的。但无论他怎样掩盖自己的失败,他终归是不幸福的。而将放弃建立在希望之上的人,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也许我可能死亡、得病、被对手打败,或者发现自己的努力愚不可及、不会有任何结果,不管怎样,作为个人的希望是完全破灭了,但是,如果个人的希望只是人类大希望的一部分,那么,它的破灭还不是彻底的失败。例如,一个本来希望有伟大发现的科学家,因脑部受伤而不得不放弃工作,他失败了;但如果他主要在意的是科学本身的进步,而不是希望个人有什么贡献,他就不会像那些为了研究而研究的人那样感到绝望。一个立志于改革而勤奋工作的人,发现自己的所有努力都被战争毁灭殆尽,或者在活着的时候看不到自己的努力有什么结果,他失败了;但如果他主要关注的是人类未来的发展,而不是在意自己的努力是否为人所知,他就不会陷入绝望之中。

  上面所说的放弃是最难做到的,而另一些放弃则要容易得多。这种情况是,人生的主要目标还是可能实现的,只是一些次要目标受到影响。例如,一个人将工作视为主要目标,而他的婚姻处于不幸的境况,这将对他的工作产生不利影响。如果工作对他而言确实是头等重要的,他就应该把婚姻上的麻烦当成一件小事,就像糟糕的天气一样,不要过多的在意。

  我们日常生活有不少小麻烦,是有些人难以忍受的:如果他们误了火车,就会大发脾气;如果饭煮糊了,就会愤怒莫名;如果炉子烟囱漏烟,就觉得陷入绝望之境;如果送洗衣店的衣服没有及时收到,就会对这整个行业肆意谩骂。这些人浪费在这些小麻烦上的时间精力,如果集中到一起使用,满可以建起或毁灭一个王国。一个明智的人是不会特别注意女佣是否打扫好了房间,厨师是否煮熟了土豆,烟囱的灰尘是否被清除干净。这并不是说他在有时间的情况下也不会干预某些没有做好的事情,而是说他在对待这些事情时不会动用什么感情。这里焦虑和烦恼都是没有用处的。有些人总是十分强烈地感受到这些情绪,他们说自己无法克制,实际上,除了我们前面所说的适当放弃,确实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从根本上克制这些不良情绪。一个人把自己的主要精力放在那些伟大的非个人的目标上,就可能承受个人工作中的失败、婚姻生活的不幸,他在误了火车或把雨伞掉在泥土里时也不会愤怒莫名。

  一个人一旦从焦虑中解脱出来,就会发现生活要比以前轻松愉快得多。有人对他重复讲一个火山岛上主教的故事,这已经是第347次了,以前他会想方设法转移话题来避开这个令人生厌的故事,而现在他会津津有味地数一下,这是第几次了,从而感到开心。在赶早班火车时,他的鞋带断了,他在嘀咕一声后,就会想到,就这个无奇不有、无垠无边的世界而言,这确实是一件无足挂齿的小事情。他正在向人求婚时,一个讨厌的邻居突然敲门,重要的求婚过程被打断了,这时他会想到,所有的人都可能遇到这样的倒霉事,当然亚当不会碰到这样的事,不过亚当也有其它不顺心的事情。通过这样一些奇思妙想,人们就可以在遭受小小的倒霉事时获得一些安慰,我认为,在文明社会,每一个人都有一幅自画像,如果有什么东西亵渎了它,他就会恼怒异常。消除这种恼怒的最好办法就是,一个人要有多幅自画像,遇到不同的情况就拿出不同的画像出来。如果自画像中有一些是自嘲的漫画,那就更好了,而那些总是将自己看成悲剧中的主人公的人,就很难消除这种恼怒。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一个人应该把自己看成喜剧中的小丑,而是说,他应该根据情况选择适当的角色。当然,如果你能完全忘记自我,不扮演任何角色,那是值得人们称赞的;如果扮演角色已经成为你的本性,你就应该注意扮演各种角色而避免单调乏味的演出。

  许多人工作起来很有活力,但他们认为,即使是最微小的放弃、最优雅的幽默,都会影响他们的工作,影响其在成功之路上的决断力。我认为他们的看法是完全错误的。问题的关键在于,在做工作时,哪怕是那些极其重要的工作,我们是否靠自我欺骗才能进行。如果要靠自我欺骗,其工作最终会变成有害的,而没有什么好处。与其这样,还不如什么都不干。世界上相当一部分有益的工作,被用在跟有害的工作进行斗争上。稍微花点时间来鉴别一下自己的工作有害还是有益,这不是浪费时间,而是十分必要的。当然,那些靠自我欺骗才能工作下去的人是不会听从这一忠告的。要搞清楚自我的真实状况,刚开始可能有些痛苦,但最终可以让自己得到保护,免受自我欺骗者会有的绝望和幻灭。 一个人每天都要尝试去相信那些越来越不可信的东西,是难以忍受的,会感到精神疲乏,会恼怒异常。一个人要获得持久可靠的幸福,放弃这种努力是绝对必要的。

  ——幸福之路

  (黄忠晶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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