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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谅,但不能忘记(1-4卷连载 78)

  卷一《白土地》第三部 走资派的狗崽子 第四章 搂草

  一

  我真正感到搂草的辛苦是在第二天,人累坏了。

  明利是我们当中最顾家的孩子,吃苦耐劳的典范。翌日一大早,他从家里带了一张旋网,就催促我们上路。孩子们都带着条口袋,准备搂草打兔子,把坑里的鱼一网打尽,无论大小都背回来。一切准备妥当,我们急急忙忙出发了,没等赶到水坑旁就顿觉不妙。第一道防洪大坝上停着几辆自行车,一只猎狗看着车把上挂着的猎枪,水坑里笑语喧哗:“这多,啊,这更多!”情况很快就弄明白了,几个猎人也发现我们的秘密,比我们更聪明,做得更绝。他们挖出一道排水沟,将水引到排水沟放掉,淘净坑底,只留下一片白花花的鱼,一条条捡就是了。好在我们昨天捞走所有的大鱼,留下的尽是小鱼崽子。明利骂起猎狗,说一定是它追叼鱼郎引起猎人的注意,我们才起个大早赶个晚集,空欢喜一场。悔不该把没装下的鱼留给水鸟,引狼入室!

  “埋怨有屁用,不能当饭吃。”铁南笑笑,“算了,大家搂草吧。”

  我们回到豆地,朝手心吐口唾沫,抡起耙子干活儿。搂豆秸很有讲究,一是耙子齿要掰得开,否则搂上来豆叶子柴火太碎;二是一耙子下去要用力均匀,力量过大容易抓起土块。我头一次搂草,摸不着头脑,极力效仿小伙伴们,看人家怎么干,我就怎么干。但很不高明,力气用的不少,耙子却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搂起一小堆,已腰酸腿疼。回头看一眼干过的活儿,非常难为情━━垄沟搂得不干不净,跟没搂一样。伙伴们却得心应手,又快,又不费力气,搂过的地方连个草棍儿都不剩。凡事认真的明利挠挠脖子嘟囔:

  “于瘦子,你他妈把活儿都干糟蹋啦,这不跟没搂一样么!”

  “是不好,”我扎煞着两只胳膊说,“我真笨!”

  “不行就别逞能,”明利提高嗓门,生气了。“回去算啦。”

  彬子斜着看我一眼,带着责备的意味摇摇头,显然,他也对我不满意。

  “于瘦子第一次搂草,就不错了,谁能刚干这活儿就成为行家,多来几次就好了,急个啥劲。”铁南对明利的发作报之一笑,帮我开脱。“你歇歇吧,留着劲回去的路上使。”

  铁南什么事都不着急,总给我台阶下,我好丢脸,干什么都比不上人家。我避开伙伴们的目光,抱起一堆堆豆秸合成大堆,打下手。看大家搂得差不多了,铁南解开绳子,双手一扬分成两道落在地上,铺开豆秸抖掉土块,卷起来压结实,一抱抱摆在绳子上,地上聚起一个个草山。彬子大张着手臂压下去,拉起绳子的一头示意铁南,对方也张开手臂压下去,头对头一起勒紧绳子,一大捆长方形的柴火便绑得结实了。我们吃过干粮,往回返了。彬子立起草捆单腿跪下,两只胳膊插进绳里上肩,拿起耙子,运足气力,一声大吼:“一、二、三”,就势一只脚跟另一只脚站直,撅起身子,草捆忽忽悠悠往前走了。所有的孩子都弯着腰走路,肩膀冲着前面,脑袋冲得更前,眼睛瞅着脚下。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到柴火下有人,有四个草垛在荒野上自动行走似的。

  我终于体验到背草何等艰难,那是一种意志的严峻考验,必须具备极大的信念、毅力和耐力才能闯过最后一关。这样磨练的孩子,长大什么困难都不在话下。想来我之所以成为作家,应归功于少年超强度劳动的启迪,对性格的淬火十分重要,我至今感激那荒野的经历,苦难的砥砺,终生受益匪浅。背草最要紧的歇脚不能时间太长,最好说些什么转移注意力。开始的时候,大家有说有笑,一人接一句朝旷野吆喝:“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里住着俩老道。有一天,小老道叫老老道讲故事,老老道就讲……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里住着俩老道。有一天,小老道叫老老道讲故事,老老道就讲……”

  午后的太阳晒得厉害,嫩江越来越远甩到身后。我们走下第一道防洪大坝,走上凹凸不平的稻田地,越过一道道沟沟坎坎。说笑的声音减弱了,注意力也难以集中,只听粗粗的喘息像拉风匣,脸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抬头望一眼前面的坐标━━稻田尽处的一棵树或一座小屋,如此遥远,仿佛我们和那目标都凝滞不动。有几只肥胖的豆鼠,前腿伸开,后腿站起,转着尖脑袋可笑地四周瞧瞧,上边望望,倏地钻进洞里无影无踪。一只老鹰在天空盘旋,又凝翅不动,伸长脖子观察下面。身边跃起一大群麻雀,贴着地面急速地飞行,一只野兔也蹦跳着跑开。深秋明朗的天气中,每样东西都亮得刺眼。走过好长时间,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家都瘫倒在地,仰面朝天喘息。碰到一个水沟,人人都不管不顾喝个够,洗一把脸,又喊着“一、二”迈开脚步。脚底发出呱唧呱唧声,汗水在鞋里和开稀泥,身子一冲一冲打起瞌睡,一刹那间,我竟不再感到重负,忘记在什么地方。这样持续十几秒钟,意识突然清醒,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到底什么时候歇一会儿?”

  我们翻过第二道防洪大坝,穿过爱国菜社,糖厂大院遥遥在望了。落日的斜晖下,远方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清晰。每走上一段就找一处高坎靠上去歇口气,为继续走时好起身。我的小腿肚子转筋了,彬子和铁南帮我压起脚板,搓小腿肚子,大声命令我男子汉一样挺住。为照顾我,无论谁都拉一把,我才能背起死重死重的草捆。真想甩掉重负不走了,但是不能,母亲问过:“你能吃那个苦么?”“我能。”我回答说。伙伴们都一步一步向前蹭去,我也鼓励自己不当逃兵,不成为大家的累赘。路过一块胡萝卜地,大家摇摇晃晃走过去,用手指抠出胡萝卜,拔掉缨子大嚼一通。肚里有东西垫底了,力气回到身上,又抹把脖子上的汗珠,相互鼓励着背起草捆。

  铁南说:“能行吧,再加把劲,看谁先到家吃饭。”

  明利说:“没事,我爸就来接我了,我准先到家。”

  彬子说:“你看我爸都过来了,你还吹啥牛!”

  我已经望见家属区袅袅的炊烟,心想母亲一定做好晚饭,盼着我进家门呢。彬子他们笑逐颜开,加快脚步,父亲来接孩子了。伙伴们要帮我一把,我害怕改变主意似地摇头。尽管我是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但以后的道路还长,不能总靠怜悯度日,做娇生惯养的“公子”,我要在艰难的生活中自立自强!艰苦的选择,就像艰苦的实践一样,会使我全力以赴,更有力量。他们和父亲走在前面,撇下我一个人留在后面踽踽独行,形单影只。离开小伙伴们,整个人变得软绵绵的,汗水如洗,几乎虚脱了。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拉长我的身影,一点点淡化。

  “不能休息,不能停下!”我唯恐失去向前的勇气。现在我对周围看都不看一眼,只盯着脚下的小路,先把重量倾斜到一只脚上挪动两步,再倾斜到另一只脚上挪动两步,一步一顿,一步一喘,永远走不完这段近在咫尺的路程。终于,疲倦像涨潮一样,从我身体的各个部位涌上来,我的耐力已达极限,不得不停下脚步。我抬起汗水横流的脸颊,羡慕地望着伙伴们蹦蹦跳跳的背影,久久地,定定地,目不转睛,一直目送着三对父子走进大院后门。他们的身影消失了,我突然觉得身边如此空旷,再也忍受不住孤寂无助的打击,腰身一软瘫倒在地,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转。

  我靠着草捆喘息一会儿,又强忍泪水站起,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滑了一下,双腿支撑不住,立刻坐了下来。小腿肚子疼起来,一下一下抽动,我搓捋起小腿,不觉间想起父亲,想起他那高大的身影,背我去市里医院治腿伤的路上,那宽阔温暖的脊背……夕阳沉进地平线,远处的城市隐没在昏暗之中,一阵晚风刮过,枯草飒飒摆动,头顶的夜空跳出满天繁星。人浑身上下冰冷冷的,一动都不想动,四周是那样死寂,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我不知就这样抽抽搭搭饮泣多久,又累又饿地闭上眼睛。

  恍恍惚惚看见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驰骋而来,越发清晰地占据我的脑海,竟喜出望外发现他就是父亲,和我多次回忆的一样英姿飒爽,强健高大。父亲穿着一身土布八路军军装,戴着军帽,腰间别着一把带红布条的盒子枪,风驰电掣来到儿子身旁。他收住缰绳,一探身子拉起我来。我又趴在宽大的脊背上了,心里在想:“世上有父亲该多好!”他背着我往家走去,怕颠疼我似地脚步放得很轻,我蓦地想起,他不是死了么,怎么又回来啦?怯怯地问:“爸,你不是去了吗?”

  “是的。”父亲头也不回答道。

  “去哪儿啦,很远么?”

  “去见马克思了,很远很远。”

  “会回来么?”

  “不会,永远不会。”

  “那怎么回来了?”

  “想你,儿子……”

  “艾平,醒醒!”有人把我从梦中摇醒,母亲摸黑找我来了。

  我的泪水似决堤的洪水,收不住了。

  “怎么,谁欺负你啦?”母亲上上下下摸索我的周身,急促而慌乱说。“你一个人躺在这里,怎么啦?怎么啦?”

  “妈,我想爸爸!”

  我哭得肩膀直抖,哭得如此孤独、悲切和绝望。此刻我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父亲没有了,永远没有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再没有人可以投靠,可以依赖的了!母亲一把将我搂在怀里,泪如雨下……多少年后我人到中年,我的儿子也长得我当年那么大了。我还一直难忘那个傍晚,难忘那时的感受,经常做那个相似的梦━━我的父亲还活着,他也像糖厂的那个老梁师傅,逃到深山老林里隐名埋姓苦苦度日,终于熬到重见天日的一天,风尘仆仆地返回家中……

  可惜我的梦想难以成真!

  母亲脸上露出笑容,不再为烧的东西发愁了。我家的院里也有一个高高的草垛,大雪落在草垛上面,像盖起两面坡的屋顶。

  我经过头一次超强度劳动的考验,也成为搂草的行家里手,手掌上磨起茧子,搂起草来如狼似虎,背起大捆柴火不比别的孩子逊色,和他们一样吃苦耐劳了。连彬子都竖起一根大拇指,说我有“尿性”!也许,人不能改变他的天性,但可以通过境遇改变生活,天底下的事就是这样,得成长才行,此外没有别的办法。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有父亲来接,我坚决不允许母亲接,当小伙伴们的面难为情。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就是要顶天立地,更不要说一个孩子能为家里分担艰辛,无疑对母亲的痛苦是最好的补偿。

  从此别的孩子父亲来接的时候,我都借故休息一下,有意拉开一段距离,落在后面,等他们走远再吹着口哨赶回。我知道母亲怎么想━━既为我的能干和懂事感到欣慰,又倍觉酸楚。因为,她觉得做母亲的太不称职,不能给我起码的欢乐,反倒拖累我分担生活的重担!那个难忘的傍晚之后,母亲下班早的时候,必定守在大院后门口,人矛盾着,踌躇着,走出几步又退回来,想接一把又怕伤我自尊。最后远远瞄着我的身影出现,才回家端出热腾腾的饭菜,等我走进家门。

  母亲偏袒儿子,每次晚饭都给我煎一个鸡蛋吃,说是对劳动者的奖赏,搞得妹妹馋涎欲滴,嚷嚷着要去搂草。我告诉妹妹搂草是男人的专利,一个小丫头怎么能和男子汉一起搂草呢,没人带你玩。其实我注重的是背着小山似的草捆走过家属区的胡同,引来人们一串啧啧赞叹:“看人家的孩子,多勤快,多能干!”真是再高兴也没有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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