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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谅,但不能忘记(1-4卷连载 98)

  三

  春节过后,形势急转直下,在中央文革领导小组的操纵下,北京十余万学生走上长安街游行示威,反击“二月逆流”。全国各地风起云涌,掀起革命大批判狂潮,齐齐哈尔的走资派又被扣上一顶新的帽子:“二月逆流分子”。起因是文化大革命初期,党内一些元老对文化大革命政策产生不满情绪,大闹京西宾馆。毛泽东严厉批评了这些老同志,中央政治局连续召开政治生活会,以“资产阶级复辟逆流”的罪名围攻这些老同志。与此同时,江青一伙在社会上也掀起大规模反击“二月逆流”的浪潮,要求广大革命群众,“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坚定不移地紧跟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紧跟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紧跟以毛主席为代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紧跟以毛主席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尽管风马牛不相及,党委书记冯燕川照例又是糖厂“二月逆流”的黑司令,大大小小的牛鬼蛇神依次排队,都变成“二月逆流”的黑干将、黑爪牙,轮番受到批斗。造反派正好找到借口报复我们,母亲又变作学校“二月逆流”首要分子,天天受到大会批判,“小会帮助”。

  我佩服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整人的手段,简直登峰造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并隔一段时间花样翻新。那些研究出整治走资派新招儿的人,大多都可以荣获“发明创造奖”,申请到“专利”。但他们既没思想又缺乏智慧,生性凶顽,愚昧无知,是扶不起来的阿斗,难登大雅之堂。我只能封他们为“阶级斗争专家”,唯一赐予个别人的最高荣誉是“刽子手”,什么拳打、脚踢、皮鞭、棍棒、针扎、水烫、火燎、捆吊,收拾人,折磨人的的手段无师自通,无奇不有。也不知造反派从哪儿取来的“真经”,又亮出大会批判、“小会帮助”的高招儿。大会批判我屡见不鲜,无非一片打倒的吼声再加上拳打脚踢,人烙饼似地翻来覆去被批斗个不停,结局都是一致的。至于“小会帮助”怎么回事?我不得而知。反正走资派们一听到“小会帮助”犹如谈虎色变,脸都白了,眼都绿了,比进阎王殿还恐怖十倍。每每母亲被“小会帮助”归来,好几天晚上都不能平躺着休息,总是侧着身子睡觉,走起路来身子直打晃不说,还不断用手揉着腰和屁股。

  母亲什么也不说,道出实情只会增加我们的担忧与烦恼。我问母亲什么是“二月逆流”?她想了半天也回答不上来,尴尬地说:“管它二月三月的,死猪不怕开水烫,要发生的事终究会发生,就让他们有帽子往走资派脑袋上扣吧,你不让扣也不可能!”这种精神上的麻醉或许能使人感到平静些,因为任何争辩都没有意义,也没有人给你讲理的机会。但这又是一种多么严酷而孤寂的生活,母亲必须时时面对活下去的挑战,像一只任其屠宰的羔羊一样俯首就范。我着实替糖厂的走资派冤枉,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做了靶子!

  我们平时的生活更加节俭了,上顿大饼子就小白菜,下顿高粱米就大萝卜,一个月也见不到一点儿肉星星。我那时就吃够了粗粮,至今见到苞米面都头疼。如今的人追赶“时髦”,大谈特谈粗粮营养如何丰富,比较讲究的饭店都上“贴大饼子就小咸鱼”这道“绿色食品”。一旦朋友们热情洋溢请我品尝,我则诚惶诚恐连连作揖,因为本人从小就是吃这种“美味佳肴”长大的,早已吃伤了,别说这辈子,就是下辈子也不想再动一口。

  我眼眶的青紫消退了,视力却恢复得很慢,母亲十分着急,不断领我去市第一医院看病,继续吃药。这样,经济就更加艰难了。尽管母亲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还是省不出多少钱来。我纳闷母亲哪来的钱付药费,她每月才发一半工资呀,连养活一家人都成问题!母亲不再买成盒的“经济”烟抽了,学邻居们抽起旱烟,经常和尚打坐一样整夜的不睡觉,几乎愁白了头发。她把自己的困难、痛苦和眼泪都深深埋在肚子里,咬紧牙关忍受艰难困苦的煎熬,思索着筹钱的办法。苍白的脸上又增添几分菜色,两腮因消瘦而塌陷,眼睛下印着乌黑的阴影,经常很疲惫,行动虚弱无力,一吃完饭就上炕躺着休息。

  有一次,天空飘着零星的小清雪,空气清冽寒冷。母亲上午去市里了,要我下午在第一医院门口等她。我等到母亲,发现她大冬天直冒虚汗,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我问她身体是不是不舒服?她说可能感冒了。我说感冒还一大早上街,母亲支支吾吾说学校有事要办,我心想你早靠边站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学校还派你出来干什么事?医生检查过我的眼底,说这孩子的左眼已经明显好转,再过些日子就可望痊愈了。果然,在母亲一个多月的精心调养之下,一测视力,我的左眼视力从零点一上升到零点六。母亲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谢过医生,喜盈盈领我走出门诊室。下楼梯去取药的时候,母亲突然身子一晃好悬没晕倒,我赶紧挽住她的胳膊,感到有些不正常,扶她在走廊的连椅上坐一会儿。

  “没事,早晨没吃东西。”母亲从头上取下围巾,抹着额头的虚汗安慰我道。“你把包里的水拿出来,我喝一口就好了。”

  我拿出手提包里的军用水壶摇了摇,里面还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母亲喝过水,闭上眼睛,想把虚弱挺过去。她勉强支撑着,两臂抱在胸前靠向椅背说:“我休息一下,再去取药。”

  “我去吧,妈。”

  “那好,钱和药方都在包里。”

  常去医院,我知道怎么排队划价交款拿药,留母亲一个人坐着,她太累了,心理负担也太重,应该多休息一会儿。快排到我划价了,我打开手提包掏里面的药方,除了药方还捎带出一张市中心血站的化验单。我一惊,以为母亲拿错了药方,定睛一看化验单的落款:“献血人:孙志刚。”脑袋里轰的一声爆炸了,无怪母亲脸色苍白,原来是用卖血的钱为我看病。我的泪水涌出眼角,深恨自己没想到这一点,转身离开划价的窗口,找个角落平息了一会儿。我把药方和厚厚的病历统统撕烂扔进垃圾箱里,然后擦去泪水,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走近母亲。“拿药啦?”母亲缓了过来,把垂到脸上的头发甩到后面,围上围巾轻轻问。她很不自然,向儿子的身边靠拢一些,在勉强自己笑。我的心在流血,脸上笑着回答:“拿好了。”搀起母亲步履沉重地走向医院大门口。外面刮着刺骨的寒风,雪已经下了几个小时,积得并不厚,却在路面冻硬了。阴沉沉的天空像灌满了铅块,而比天空更沉重的是我们的心。

  母亲无泪。

  我流泪了。

  回到家里,母亲翻起手提包里的化验单,唯独没发现我的药方和病历本,什么都清楚了。母亲望着我一句话都没说,娘俩心照不宣,她再做错什么似地低声央求我上医院,我坚决地予以拒绝,从此也再不想吃什么药了。

  我至今也不知道自己左眼的视力,究竟恢复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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