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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教我怎么流泪

  29年前,你的哥哥在外打工时看上了我的姑姑,听说当时爷爷奶奶不同意,你哥哥边说愿意把妹妹嫁给贫穷又只能靠体力存活的我的爸爸,两家结成“扁担亲”。而当时二十岁风华正茂的你正默默地关注着村里唯一一个在外省读大学的男生。十五岁时你没了父母亲。你哥哥把你关在房里两个月不准出门,苦苦哀求,软硬兼施,让你每日精神紧绷,处于极度恐慌之中。终于有一天,你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被骗上了一辆三轮车。

  

  你嫁过来之后,爷爷奶奶从不让你做重活,把你宠得像个刚出生的小重孙,而你依旧是望着窗外的一角天空默默不语。

  

  第二年,我出生了。奶奶把我抱到你面前,你把我推开,不愿看我。奶奶自知惭愧,于是我便是喝着奶奶零零碎碎从别的新当妈妈哪里讨来的奶水和磨米粉长成了人形。听奶奶说,她抱着我睡觉的时候,偶尔会感觉窗外有身影趴在窗台上偷窥,可是一开门,什么都没有,只剩叹息……

  

  一岁的时候,奶奶抱着我走路。我在桌子这头,奶奶在那头伸着双手揪着我的小手,你坐在旁边摆弄黑白电视,偶尔看一下我们,但你不会笑。

  

  两岁的时候,我会叫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了。我认识爷爷,记得奶奶,吵着爸爸,就是不敢向你撒娇!我从来没看到你对我笑过!你好陌生,你总在我身边,却很少像奶奶一样抱着我出去和邻居说这是我漂亮的孙女……

  

  四岁开始撒娇,但我只是跟奶奶撒娇,我不敢靠近你。我抬头望着你,看你俯视着我,你开始会带我出去买一点点零碎来吃,但是,在比我大的小朋友欺负我的时候,你总在旁边看着,或者吆喝几句,你从不帮我。我摔倒了你也没有把我牵起来过。我在小路上哇哇大哭的看着你,你却无动于衷。我开始怀疑“妈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即使是别人家的孩子,看到了,也该有怜悯心,把他抱起来,带他回家啊……

  

  我五岁开始上幼儿园了。学校离家很近,过了池塘就是了,每天都能听到学校的钟声。上学或放学的时候,你会在家门口望着对面那一大群孩子了。小朋友说,你妈妈真好,这么近还每天盼着你回家,肯定做了很多好吃的饭菜吧!我“恩”了一声,但是我知道,我从来没有吃过你做的饭菜。那年你回了趟老家,听说舅舅接你回去的。你家在外省,去了很久才回来。回来之后,你开始自言自语了……

  

  七岁开始,邻居都夸我漂亮可爱了,我学习很用功,因为奶奶说这样以后才可以走出这个村子到外面挣了钱买漂亮的衣服穿。学校有很多活动,每次儿童节学校老师都会选我去唱歌或者跳舞。站在高高的阁楼舞台上,我望着下面好多家长牵着自己的孩子,奖励他们,为他们鼓掌,我找了好久,我看到了很高兴地爷爷奶奶,最后在一个没人的小角落里找到了你……

  

  后来奶奶开始碎碎念了,我听不清她念些什么,但是我知道肯定跟你有关。邻居开始在我去学校的路上小声的问我:小希,你妈妈最近还好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是在一次体育课我悄悄溜回家接作业本的时候,我看到你衣衫不整袒胸露乳的挥动的双手口中说着听不懂的言语。我躲在一个角落里,惶恐的看着你,看着我称为妈妈的人,她疯了吗?

  

  十二岁六年级那年,我正准备上初中了,奶奶说,我都快长成窈窕淑女了。可是在一次挖荷塘的劳动中,爸爸被村里人抬了上来,他们说他流鼻血晕过去了。姑姑从外省赶回来,还有舅舅。姑姑把我带到病床前流着泪跟我说:小希,爸爸得了癌症……

  

  一个月以后,爸爸去世了。爷爷奶奶沉浸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中无法自拔,姑姑留下来照顾着两老。而我每天坐在爸爸遗像前看着燃尽的香油发呆。我不哭不闹很安静,安静得那暝钱怎么点也点不燃。我一直跪着,看着你一阵疯癫之后终于睡过去。我突然觉得这里很陌生很想离开。我不知道爸爸在你看来算什么,但是我一直是爸爸手心里那最舍不得拿出来耀世的宝贝,他怕我一不小心就被抢走了一般保护着我。可是现在他只剩下那张黑白照了,那么小,我都看不出他究竟长胖了还是瘦了,他的身体还会不会浮肿……

  

  家里的经济支柱没了,爷爷奶奶只能养点小家畜来维续家用。我要读中学了,村长为我打了特困生证明,在一所寄宿学校就读。我想我终于可以不要那么经常地看到你了,不用再看到你在大家面前疯癫着不知自己是谁了……爸爸走了,我背着特困生的号码牌在成绩排行榜上一个劲的挤与钻。我不敢吃不敢用,把学校奖励的那一点点钱拿回去给奶奶买药。爸爸走后,她突然沉默了,头发都白了,老年人的病痛再也无法隐藏……我怕连她都要离我而去。我的记忆里就这么几个人在疼惜着我,关于你的那段从来的是扑朔迷离的,到现在我都在怀疑,究竟我是不是你女儿,为什么你从来不向我证明一个母亲的存在?

  

  十五岁我考上了县第一中学,但是我去了第三中学,因为那里承诺免去我三年的学杂费,还每月补给我生活费。渐渐地奶奶只能晒太阳的时候出来看看了,其它时间都躺在床上。我一个月两天假回家,很多时候我不敢回家,我怕看到奶奶,我更不想看到你!在学校我就像一个没人要的小孩被丢弃在某个角落!我一样的刻苦努力一样的榜上有名,可是没有人夸奖我带着可口的饭菜来看望我。在偌大的校园里我一个人来一个人去,别人看我就像害怕一只刺猬一样不敢靠近。我穿同学们给的衣服,吃最便宜的饭菜,靠窗的铁栏杆都生锈了,可是都没有人来看过我!为什么?我的妈妈还健全的活着啊!

  

  我开始想要放纵自己!我恨你!为什么不在意我!如果那么不喜欢我,为什么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当做耻辱?你知道现在我对你的恨意有多么坚决吗?你从来不想知道你女儿想对你说些什么吗?

  

  我三年来的免费都是班主任帮我申请、复核与争取的。他作为一个局外人尚且如此,可是作为一个母亲的你,我不知道你都在做些什么!高三那年,奶奶病危,村里的人都在帮忙商讨奶奶的后事了。我回家,奶奶把我叫到床边,她说:小希,别怪你妈,我们家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了……

  

  奶奶还在弥留之际,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他说:小希啊,你奶奶……我看啊,你奶奶的后事就草草了结了吧,拿床席子卷着埋了吧……

  

  我不知为何他会这么说,我想说我就算不读书了,穷尽所有,也至少要奶奶有个葬礼!你终究是个外人,虽然为我奔波如此,可是你今天说的话叫我怎么不难受?我难过也悲愤,但是却还要压抑得一句话也没有说得出来!

  

  很奇怪的是,在这个时候,我每天早晨打开抽屉的时候,都放着一瓶牛奶和一个新鲜面包,杂乱的桌子开始有条有理,中午去食堂认识我的阿姨总说有人给我订好了餐,晚上也总有要同学转交我的精品袋,里面可能是吃的,可能是学习用品,也有可能是安慰鼓励的信……我受宠若惊,从来没有被如此关注过的我,突然手足无措,不知是喜是悲。我幻想着,是不是班主任,为了那天无神时说错的话在弥补;是不是她终于记起被丢弃多年的我想起要开始疼爱;是不是,是不是……

  

  终于在有一天,我发现了那个男生,是我们的班长!我不知道他是出于怜悯还是想在不见光的黑暗里数落我的悲哀!我很无理取闹的大骂了他一场,可是他却没有气愤,反而把我抱住,在那一片晨曦里,我又找回了被人珍视的感觉,所有在她面前没有掉过的泪水,在她面前没有哭喊出来的话,所有在她面前不敢言明的恨,不敢说出的哭,不敢见光的黑暗阴影,瞬间喷涌而出……

  

  他从来不嫌弃我的贫穷,从来不害怕我的满身是刺,更用他从来没有展现过的温柔,在我面前,此刻凸显的那么明显,我被他拥着,就像被一个弃婴被圣母玛利亚抱回那样明媚。本来打算毕业那天对我的表白提前被发现。我们就这样默默的开始了,要高考了,谁也没多余的话,但我终究有了安慰的来源。

  

  成绩出来后,我考上了大学,学校老师来家里了解了情况后,免去了我学费。暑假,奶奶终究还是去世了。走得很安详,只是眼角还挂着泪,还挂着对我的牵挂。爷爷被姑姑接走,而我要留在这边读书,我和他填的是不同城市的大学。我看着满目踉跄的家,看着你接了一个电话后的哭泣。我从来没看你笑过,也从来没看你哭过,但是过了两天,我看到一个很斯文的男人来家里说要接你走,你微笑着,走了一段,头看了看,我不知道你当时是以什么心情来看我的,但是我有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现在在这世界上,我一个亲人也没有了。走啊,走好了,反正我从来就不曾属于你的生命。

  

  大学四年中,我拼尽全力拿到了学院奖学金、国家励志奖学金。可是我却没有抬头傲视群雄的勇气。你最后的离开,让我感觉我是一个完全多余的人,谁都要离开!大一暑假,他带我去见他父母,他们笑得很有礼貌。他们对我说:个子还要高一点多好啊!你没有亲人吗?连妈妈都没有?

  

  后来,我再也不愿意去他家,我不想连接受施舍的资本都没有!

  

  毕业后,我找了家小公司先扎了营,周末总是一个人坐着公交车看夜景。我没有亲人需要探访,我经常连闹场的一条缝也插不进去。很多时候,我会想起你,想起你连一句话都不说就离开了我……

  

  我身边从不缺男人,但是他们总给不了我需要一个家的安定感。

  

  25岁那年圣诞夜,我和同事们去酒吧喝酒,我喝得很多,满满的都是对你的恨。想起你,我都不知道有多少哀愁怨恨!那晚我喝醉了,我一个劲的说:黎幸,我恨你!我这辈子都不要见你!一个同事扶我出去……两个月后他向我求婚,我答应了,因为我怀孕了……

  

  婚礼的前夜,姑姑来了,她说爷爷病了不能来。她牵着我的手坐在床上,问我“你告诉她了吗?你妈妈。”

  

  “妈妈”我马上敏感起来“我从来就没有妈妈!我哪来的妈妈?”

  

  大概姑姑从没想到过我会这么恨她。我一直很乖巧,我从小就不爱哭,因为我知道我即使是哭,她也不会来安慰我,像其它小朋友的妈妈一样买糖来吃。她从来没给我买过新衣服,没给我背过一本书。我从小就像一个没妈的孩子,却要在奶奶怀里天天看着一个视我如仇人的女人当妈妈来揣摩!

  

  “孩子,那你爱现在这个将成为你丈夫的人吗?”

  

  “不爱!”我毫不犹豫的说“我的爱心已经在那曾经被问连妈妈都没有的那刻就死掉了!我嫁给他,因为我怀孕了,我不想他像我一样没有亲人。”

  

  姑姑叹了口气,但我没想到她会说:“如果你不爱他,那你爱孩子吗?”

  

  我没想过,真的没想过,但是我脑子里的贞节牌坊树立着要我答应了他的求婚。

  

  “其实,小希。29年前,你舅舅向你爷爷奶奶提亲的时候,你妈妈已经和她们村里一个大学生在谈了。她很喜欢那个男生,他也对他很好。只是他在外地读书无法经常回来。但是他们两个是打心底里认定了对方的。而你舅舅因为我家里不同意把我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就说出家里还有个妹妹,他说可以叫妹妹来跟你爸爸处处感情。爷爷奶奶听到自己长得不好补高又没特殊本事的儿子可以找到对象来延续香火就马上答应了。而你舅舅自知妹妹已心有他人,但为了我们的可能,还是狠心的把她往你爸爸怀里塞。他祈求男生的父亲,要他和他一起演一出戏,而男生的家长本来就不想儿子娶个没家底的媳妇儿。于是就在你妈被关了两个月不肯屈服的时候撒谎说男生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你妈开始对这个世界没了期盼,于是迷茫的上了那趟没回路的车。哪知男生不知道从哪得来消息,从学校跑回来,却只看到一条车辙和未完全消失的乐声……你妈抱着对男生的爱与对你爸爸家的恨上了那辆车,但从此再也开心不起来。她生下了你,却感觉是一种对爱的耻辱,她看着你就无法原谅自己的背叛一样!所以从一开始就拒绝了你。她其实是一个痴情的孩子,只是我们的私念吞噬了她的一生。你七岁那年,她曾经深爱的那个人结婚了,我和你舅舅因为愧疚,把她接过去参加婚礼,她没有去,只是在一个池塘边远远的看着默默的流泪了很久,但是她没有跳下去,她说她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了,孩子还没长大,回家吧!回来后,她就开始分裂了,其实我们或许不该带她去参加婚礼的……你奶奶去世的那年,那个读书人离婚了,他说还是要接你妈回去,后来他们两个一起去了西藏……孩子,你妈妈其实很苦的,她这一辈子轮不到自己来做决定,谁心不甘都可以去争取,可是她却只是选择的沉默,一个人如果做了母亲,才会知道有些责任不可推卸,所以她没有逃跑。虽然言语,但是为了你,她留了下来十几年啊。其实,最对不起她的是我和你舅舅啊……”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应该对她毫不保留的恨的,但是此时,我却沉默了。婚礼现场我没有出现,姑姑牵着我去打掉了孩子。我不想他的命运与我相似,妈妈不与爸爸没感情,对孩子不会给予太多爱,只是责任……

  

  28岁这年,我去西藏找她,我远远的这体态渐渐发福的她和一个男人站在阳光下,很安详,一句话也没有说,很安详的交换着眼神。高原反应让我开始有点不适应。我转身要走,听到有人在叫“小希,小希……”

  

  一转身,她向我跑过来,站了一会,把我拥紧,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29年一直向她索取拥抱索取微笑索取鼓励索取肯定甚至索取一滴在她面前流泪的权利,可是她从来不给!我记恨了她29年,从不在她面前掉一滴眼泪,再也不期盼从她那里得到一点点的温情……可是现在,所有的泪水肆无忌惮的流了下来,怎么也停不下来了……

  

  我拍打着她说“黎幸,你为什么连教我哭泣都那么难吗……”

  

  良久,我渐渐平息了那喷涌的感情,他向我走过来,牵着一个孩子,说“这是我们的养子,叫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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