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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醋排骨

  我花了许多时间来回忆,使她的样子性情在我的心中越发清晰。许多年过去了,她挥着手站在车窗下,含着泪无助的望着我像个绝望的孩子,那时候,我知道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只是当时极不愿意承认这念头,她那时的样子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晰,终成了永久鲜明的定格。尝试过一种刻骨的思念吗?它无时无刻地在考验着你的记忆力,越是尝试去逃避就记得越清楚。那次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她。正如我当时极不情愿的预感一样,她永远的离开了我。从此,思念就如存放的酒,越来越浓,无法背弃回忆。每一年她离开的日子我都会像她还在我的身边一样,等她回来。做她喜欢吃的菜,买来她喜欢吃的水果,放上一段轻柔的音乐,打开一瓶陈酒,点上一支白色的蜡烛,然后坐下来仔细倾听她回来的脚步声。照片上的她微笑着,似乎知道我在等着她,似乎知道我一直在思念着她。时间一点点的过去,桌上的菜渐渐的凉了,先前还那样新鲜的水果现在也逐渐地变了色,酒香已经溢满了整间屋子,那支白烛也燃到了尽头,然而她依旧没有如约而来。花瓶中怒放的百合上的露珠就像我的泪水,无法干涸。

  

  我没有办法忘记,当时她那样绝望的表情,那样的舍不得我,可我仍离开了她。如今我再如何地去思念着她,她也不会回来了。这世上唯一不能改变的事实就是生命的逝去。留下来的人死守着她的愿望,仿佛是勉强的继续活下去。我知道自己的生命中再也没人可替代她,我对她的爱也绝不会随着她离去的长久而淡薄。其实她一直就在我的身边,不曾离去。她也舍不得我,也知道我在没有她的日子里会是怎样的孤单难过。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因从未想过她会离去,所以过得随意潦草,常常的惹她生气,她的感受往往就被我忽略掉了。总以为将来会有好多个日子和她在一起,陪着她一起高兴、一起烦恼。总以为自己将来会给她最好的生活,不再让她操心,让她流泪。十几年来,仅仅就只陪她看过一场电影《妈妈再爱我一次》,她一边看一边流泪,手上的白手绢像是浸泡在水里。她是爱哭的,没病之前时常见到她流泪。当她知道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后,在我面前,泪反倒少了。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那神情让人不忍看下去。就像个无助早熟的孩子,明白没人能帮得到她。在她去世半年前我过生日,那段时间她的精神很好,我甚至相信会有奇迹发生。她一定要亲自下厨给我做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那时的她已经相当瘦了,身上除了骨头几乎没有肉,脸却水肿的相当大,面上黄黄薄薄的皮肤被撑的几乎是透明的,血管清晰可见。她从前有一头浓密光亮的黑发,那个时候差不多已经掉完了,头上稀稀拉拉的几缕像干草似的枯黄头发。不知是不是病的太久的缘故,她从前像白瓷一样整齐的牙齿也掉了好几颗,也好久没听到她爽朗的笑声了。她吃力的弯着腰,很用心的做着菜,一边做着一边大口的喘着气,医生是要求她躺在床上休息的。我拗不过她,她说一定要在我生日的时候,为我做顿饭。在旁看着她,不知怎么的眼眶就湿了,转身悄悄的擦干了不让她看见。她要我叫几个要好的朋友一起过来吃饭,她平时是不喜欢见客的,那天却是个例外。她做的糖醋排骨是我一生中吃过的最好吃的菜,百吃不厌,那天她特地做了那道菜。菜都上桌了,她喘着粗气坐在我身旁,久久不动筷子,只是看着我微笑。实际上那些菜她早已不能吃了,只能吃些流食。她不停地往我的碗里夹菜,催促着我趁热吃。我吃着吃着就堵了喉咙,怎么都咽不下去。

  

  一个月后她就住进了危重病房,病危了好几次都抢救过来了。我知道她是舍不得离开,不管怎样能活着看着我们,纵然是痛苦难当她也是满心欢喜,所以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关头她都挺过来了。我知道,一个人要这样活下去需要多大的勇气,她身上大大小小开刀的伤口有几十处,每天都要定时做血透。每做一次血透人就像死过一次,我想如果是我肯定撑不下去了。而有一天她平静的跟我说起想选择安乐死,药费太贵了这病反正是好不了。我忍不住当着她的面失声痛哭,我说不管花多少钱,我都要你活下去。不要——不要说放弃。她背对着我哭了,哭的很伤心。

  

  那天我要回去上学了,在医院已陪了她一个暑假。她坚持要送我,那时她走路都已相当困难,拗不过她,还是让她来送。站在巴士站牌下,她穿着一套黑底碎花的棉布衣服,衣服上的第三粒纽扣已经掉了,风吹着轻薄的衣服往后飘,更显得她骨瘦如柴。因为很虚弱,她一直摇摇晃晃的站不稳,脸色黄得很吓人,肿胀的脸和瘦小的身体看起来极不相称,她吃力的举起手臂不停地向我挥手。那双曾经明亮的大眼睛因为久病已经很混浊黯淡了,但仍是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里面盈满了泪水。我不是第一次离开她,但却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舍不得我离开。她好像已经知道这将是最后一次相见,也是最后的生离。所以她想多看看我,多一秒是一秒。我隐约猜到了她的心思但却极不愿承认这念头,我相信她会坚强的活下去,一定会活下去。横下心不再去看她,车开了。我忍不住回头,她站在那儿,像个绝望的孩子,仍倔强地看着远去的车子。我就像把她扔在了悬崖边,自己独自走了……

  

  十四年前的今天,她离开了,我不在她身边。她走的有些孤单,也很突然。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在火化的途中了。

  

  她就这样离去了,永远的离开了我。留给了我一个苍凉的世界。每年她离去的那一天我都会等着她走向望乡台来看我一眼。好让她知道我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好好的活着。为了她,也为了自己。很多次刻意等着她到我的梦里来,好亲口告诉她:我知道你为什么在那样的痛苦中还要顽强的活下去,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也会好好的活着。总有一天我们仍会重聚,你在那里等着我,我在这里等着你。相聚的那一天,我要对你说一句从没说过却又是一直想说的话:妈妈,我爱你。

  

  你走了以后,我再也没吃到过那样好吃的糖醋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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