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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弗拉门戈

特想写写我入弗拉门戈坑的经过。记得还是在高中,看了林达那本《西班牙旅行笔记》。印象深刻的就三四点,摩尔人的宫殿、七八十年代民主改革时的国王与首相、弗拉门戈的小酒馆和洛尔加。其它弗朗哥、长枪党之类的大段有关政治事件的篇幅全都没过心。

林达描述弗拉门戈舞的片段无疑是极具震撼力的。他写弗拉门戈真是写得美极了,正如他笔下的弗拉门戈,他的这段文字不是精雕细琢的美,而是一种粗粝、原始但是真实而富有生机与感染力的美,地址如下:

https://book.douban.com/annotation/25062119/

西班牙旅行笔记

8.6

林达 / 2007 /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我入坑这么久了,弗拉门戈舞看了不少舞台版的,至今纳闷他们是怎么在第一次观舞的时候就看出来那些弗拉门戈的精神。他怎么知道“跳得好的弗拉门戈舞是适度的”,他怎么知道弗拉门戈对人生与痛苦的姿态,他怎么知道“ 此痛苦非彼痛苦 ”。这些我其实都不确定,我只知道在第一次看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就为之着迷,也许某个层面上,不论可求证与否,我已经把它们自动接纳为弗拉门戈的底色了,好像我知道他们是对的一样。其实现在回看这段文字是有点中二的,哈哈哈。文笔也并没有多么精致与完美,对仗不整齐的地方几乎到处都是。但是感染力放在任何时候看都是毋庸置疑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回看到最后一句“ 它是吉卜赛的树林,是小酒馆的微醺和大醉,是卡斯蒂利亚多石的山,是安达卢西亚强劲的风,是西班牙不灭的灵魂。 ”都有落泪的冲动。就好像中学很喜欢很喜欢历史的时候,看到历史书都有代入感,仿佛看到的是时间的风沙刮过,看到的是整个民族的命运。

高中的时候看到这本游记,对西班牙与弗拉门戈产生不可抑制的向往与好感。大学在看弗拉门戈的视频中度过了,也曾学过一学期的西班牙语。因为不是爸妈赞同的,学得颇有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后来由于心理力量的增强,终于可以去坦诚与满足自己的愿望。就一头栽进了弗拉门戈的世界。到现在学舞满一年了,西班牙语的学习也正在进行中。我可以开始说明一点弗拉门戈对于我的意义。

我有个朋友老在惊叹我做一些事情时的“坚持性”,她对于一年多每周不停地去向心理咨询与弗拉门戈报到感到惊奇与赞赏。她这样说的时候我当然有点高兴啦,不过确实也有些纳闷与不解,因为这些在我看来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情,根本谈不上坚持与否,不能去倒是要让我浑身难受。开始跳弗拉门戈的时候我没有多想,只知道这是我这么多年都想做的事情,就一头扎进去了,现在我倒觉得弗拉门戈也许代表或传达的就是我本身的一部分。

我是女性,但对于成为怎样的女性这个主题一直以来是不明确的。心理学有理论说女孩子是通过认同妈妈来接受自己的女性身份的,来选择成为怎样的女性的。无论我乐意与否,妈妈对我的影响确实是大的。我家里有很奇怪的一个氛围,我妈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个质量非常大的天体,我在ta附近就等于完全置身于ta的引力场之下,几乎不能看到其它东西了,好像我的一部分被掩埋了。我妈对美好女性的定义就是奥黛丽赫本,奥黛丽固然是美的,但是她的那种优雅、纯洁无瑕甚至圣洁的美只是女性美中很小的一部分,妈妈好像紧紧地固守在超我的那一部分而忘了爱欲、**、野性、力量、本能和肆意的生命力,我感觉我的这一部分被否认了,从而无法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看过《上帝创造女人》的人也许能够理解我在说什么。

都说舞蹈是**的升华,当然没有这么夸张,但我确实有感觉弗拉门戈在帮我表达一些日常的我无法表达和无法得到的东西。日常的我是没有办法说希望获得关注和展示身体美的,可是舞蹈自然而然是向人展示的;日常那种带着****的奔放与美我是无法展现的,可是这是弗拉门戈舞的本色;力量美不是一般女性的常规色,可是对于弗拉门戈它是基础;痛苦、沉郁和沧桑对平日的对话来说太沉重,可是它难道不是弗拉门戈的主题吗?弗拉门戈以对生的热爱代表对死的理解,以欢乐庆贺悲痛,以死亡的沉郁与痛苦庆祝生之欢喜。这种仿佛太极阴阳一般的生死观,我只在西班牙弗拉门戈的文化中遇到。无神论的我们其实是不能接受死的,我们的生命循环仿佛在死亡的那一刻被拦腰斩断了,西班牙的这种文化也补足了我精神信仰上的某片空白。跳弗拉门戈后,我发现连它的着装风格全部都是我的爱,从大耳环到高腰荷叶边的裙子到红与黑的对比……甚至它那种具有强烈节奏的音乐风格都好像在规整我心中的混乱与奔腾,听到严谨而鲜明的节奏就好像看到桌面被收拾打扫得干净而整洁,顿感心中舒畅。弗拉门戈仿佛就是为我准备的东西,我生命和人格里1/3无法在日常中呈现的部分可以通过弗拉门戈获得承认与释放。

记得在哪个教家长培养孩子兴趣的音频课程里听到一句话“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从不会到不断学习到碰到困难慢慢克服到有点掌握再到获得小成就,体验完整而良性的学习过程,收获的学习能力会迁移到任何事物的学习上。”在学校念书的16年里,成绩好就被默认为会学习,其实这完全是两回事。记得大学毕业后我的一个念头是“终于可以学我想学的了”。在学校里念书的时候我其实是有些自卑的,因为觉得自己除了会读书其它就什么都不会了。在这种非自由选择的学习中,我总觉得有哪一个部分郁郁不得志。虽然我有喜欢也学得有成就感的科目,但是多少有种矮子里面拔高个,只能在限定范围做选择的感觉。弗拉门戈几乎是第一个,完全是我的爱好,没有任何现实意义,就只是受到强烈的吸引而投身的事情,我只要在跳弗拉门戈就会保有最基本的幸福感,自我的意义好像就存在,永远有活下去的理由,可能因为它呈现了一部分真正的我吧。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我在想,如果一个小孩做的不是自己喜欢的事,而只是学校课业这种说到底是被强迫的事情,家长和外界怎么可以用没有自制力、没有责任感和不务正业等种种罪名来加到ta身上呢?说到底ta在做不是自己想做的事啊,被强迫的事情能做到“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就是很负责的了,他们根本不知道一个人在做心之所向的时候可以有多么大的热情与创造力。这个学习的过程一个人早就应该体验了,任何一个人在还是孩子的时候都有权利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然后收获努力实现的过程,生生被扼杀本身就是不幸,因为从没有体验过成年之后再也无法寻回这个过程就是人生的缺失。我很怀疑这样说的家长们自己到底有没有体验过真正的兴趣与爱好。有些家长更可笑,把自己当年想做而做不到的事强加到孩子身上,最后还以半途而废的罪名来折磨孩子,如果它是你当初的愿望,为什么你现在不去做呢?

真的开始跳弗拉门戈后当然发现优酷视频里的每位舞者都是大神,我光是学基础就到现在还没学完,一开始学跺脚,后来学手和手臂的运行,后来配上身体的扭转,后来加上节奏,现在加上道具,之后还要加上气息……跟photoshop一样,一层又一层。如果把学舞蹈比喻成写文章,我刚把词语的基础囫囵学了个大概,正在尝试写句子,离自由地舞蹈即写整篇文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林达文章里的那种弗拉门戈一直是我对弗拉门戈的定义与追求。教我的三位老师中,一位是芭蕾出身,她跳得非常美,很有韵味,就是那种头上顶朵大花的装扮她都能浑然天成地戴出去还非常有气质而不显得花痴的韵味。年过六十可是跳起舞来看背影像十六。另外两位老师也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要年轻十岁,直让人感叹永葆青春不是梦。几位老师在舞蹈的修行上各有不同的路。年长的那位本身是几十年的舞蹈演员,芭蕾、现代舞、音乐剧和弗拉门戈都有专门修行。另两位老师半路出家,一位在弗拉门戈之外认真锻炼芭蕾基本功,并且拥有自己华丽的弗拉门戈风格;另一位基本功当然也有好好练,但是她的特色不是视觉效果,而是超强的节奏感,是以听力见长的人。表现在舞蹈上,两者适合的弗拉门戈曲式自然也不一样。

几位老师都有很了不起的地方,但中国人跳弗拉门戈和西班牙人跳确实还是不一样的,这一点在和西班牙来的舞者对比时尤其明显。跳弗拉门戈的女人可以美艳丰腴,也可以有着刀削斧刻般严峻的神情,不用追求身材的极端标准与长相精致,弗拉门戈对外形的要求比其它舞蹈少很多。但它对舞蹈精神其实是有相当不低的要求的。它背后的那种生死观来源于伊比利亚半岛吉普赛人的流浪与苦难,所以没有经历过沧桑的人是跳不好弗拉门戈的,没有体验过痛苦的人连弗拉门戈展现的喜悦都无法理解,没有浸入过西班牙的文化的人难以拥有那种精神。与其说弗拉门戈展现的是美不如说它展现的是人性的力量和这个民族的生存姿态。

舞蹈或说任何艺术类的事情都有一点特别好,它让每一个人有自由发挥的空间,其实在进行艺术类创造性活动的时候,每个人诞生的作品必然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都把自己的人格融入这个过程,走在唯一属于自己的道路上。所以尽管弗拉门戈有那么多基础动作,但是最终你常用的组合会相对固定;弗拉门戈有那么多身体细节,你最出彩的可以是手腕的旋转,气息的流转,也可以是脚步的节奏,根据各人的硬件软件自己挑;弗拉门戈可以展现喜悦,可以展现爱情也可以展现痛苦,由舞者决定自己的主要风格;弗拉门戈也有那么多曲式那么多种风格,最能接受那种,把什么作为自己的主调依然由舞者决定。看我的推荐视频,不同舞者的差别太大了。学习舞蹈的过程也是我一个再次认识自己和定位自己的过程。我发现我的身体协调性与音乐节奏感差,这导致我记新动作时学得比别人慢些费劲些。但是我看过许多弗拉门戈视频知道它什么样,有视觉美感,也注重对身体肌肉的控制,所以造型摆得特别到位,一旦记住动作跳起来会更好看些。我也有对音乐中情绪和情感的敏感性,和对背后文化的着迷,甚至会为此而重启西班牙语学习之路。我还是相信修行到最后我会跳得特别好,也很期待最终风格会是怎样。

学的过程很有趣也很一言难尽。

Well……算是见识到舞蹈老师什么样了,练芭蕾基本功的时候,大家正抖着腿把肌肉用到极限,她除了在旁边喊“抬高,抬高,再抬高”和“就是让它抖”,居然还会跑去一个个纠正细节动作,剩下的人只能憋着一口随时会崩不住的气接着用力,当老师终于说放下的时候,场内一片劫后余生的叹气。

每个舞蹈都有些自己的经典动作,相当于它的基础词汇。弗拉门戈的一些动作,两条大长胳臂拗成相反的弧形划过来划过去,六十岁的老师跳起来是优美和有范儿,我们初学者跳起来活脱脱猴子捞月。有时候感觉自己活像央视版《西游记》里的二师兄,做出那种腾云架雾的姿态,拼命追赶前方的妖怪,就差脱口而出一句“大师兄,师傅又被妖怪捉走啦”;刚开始学扭胯的时候,嗯……并不知道弗舞中的胯到底在哪,大家扭的不是腰就是屁股,要不就是抽动性地攫肚子,简直没眼看……;对于我们这帮零基础来说,随时能够把本应流畅连贯的舞蹈做成节节割裂的广播操,动作硬得像钢筋水管,看得老师都恨不得上手掰了;现在学新动作的时候当然容易很多了,基本看几遍就可以手脚并用跟个大概,但刚学的时候时刻一副懵逼脸,光看脚会了,加上手就完全不知道在跳什么,彻底变成群魔乱舞;刚开始的时候正确地使用肌肉是一件费劲的事儿,因为平常用不到,所以对它们没概念,老师估计也被我那些问题弄得有些无语“什么?还要用背上的肌肉?背上有肌肉哒?不是只有骨头和皮?在哪来着?我可以摸下你的背感受下吗?”或者“啥?这里有节奏?我只能听到吉他‘不㘄不㘄’的声音啊,还有节奏的吗?”;碰上那位节奏感好的老师,我时时刻刻感觉自己仿佛是节奏感上的色盲,就好像身体里哪个装置没开启一样……orz

但无论如何,你知道的是自己在一天天变美,你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到自己的动作和老师的越来越接近,离僵硬的摆动越来越远。大概跳了**个月的时候我参加了一次密集的workshop,一位长年在西班牙跳的老师来给我们授课。经过这次集训,好像突然开了一点窍,可以手脚很自然地并用了,偶尔会体会到合着音乐自在跳舞的感觉,而非只是尽力把动作做标准。一位职业芭蕾的女生说的话基本是我的心声:“舞蹈是一件投入和收获成正比的事情,这种有控制的感觉让我很满意。”

弗拉门戈相比于其它舞蹈有很好的一点就是它让你更能接受自己的身体,无论这个身体是胖是瘦,是凹凸有致还是不尽完美。它不像芭蕾对于胖瘦有几乎严苛的要求,弗拉门戈出名的就是可以跳到八十岁,胖胖的女人依然可以跳得极富韵味。看到自己的身体,舞动自己的身体,了解自己的身体,展示自己的身体和喜爱自己的身体。弗拉门戈对我做的好像就是这事儿。我也是会被外貌困扰的人,脸大点小点,身体胖点瘦点……随随便便照个镜子就有今天想出门和不想出门的差别。有时候在我看来大粗腿和小肚腩好像就是全部了。但是跳舞之后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当练了芭蕾基本功,大致能利用身体各个部位的肌肉后,一旦双手高举,背部后撤,肩膀下压,腹部用力,小腿和大腿线条收紧,踮起脚,做好旋转的准备,镜子中呈现的姿态和平时的松垮完全是两回事,身体还是那个身体,但力量的灌注使得整个人的姿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你知道你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你可以让手臂或者大腿遵循你的意志,与身体的旋转呈现不一样的节奏。这个时刻会喜欢上自己的身体。听一个心理学音频课的时候,一位咨询师说到“你要记得你的身体还有很多功能,它不光只有好看。它可能特别耐寒,冬天你不致于瑟瑟发抖;它可能很有力量,让你能够提起很重的东西;它也可能抵抗力很好,高强度下你不容易生病……除了美貌度,大家还要想想自己的身体的优点,想想你还有什么喜欢它的地方。”这就是我在弗拉门戈中感受到的。

最后推荐一下我喜欢的弗拉门戈视频,算是这么多年来看视频的安利之集大成者:

1. Sara Baras红裙舞

理由:啊啊啊~那就是我想要的肌肉,Sara太女王了,收下小的膝盖

2. Sara Bara的Asturias群舞

理由:就是要听着这个跺脚声才下饭,难得找到弗拉门戈配大提琴的,两个都是我的最爱

3. Sevillanas舞

理由:实话说,这位阿姨是不是长得有点像猴子?但管它的,舞太有气势了,和Sara完全是两个风格,看人家那个瞬间劈进的动作是不是帅爆了,手腕也很有特色

4.波点白裙旋转舞

理由:同一位阿姨,虽然拼颜值她不高,但神奇的是目光全在她身上根本转不开。音乐好,旋转也好。

5. 暗黑舞

理由:我能说什么?暗黑系之最,她看起来几乎是瞎的。

6. 双人舞

理由:这种偏即兴的风格,更粗粝和原始一些,很有看头。

7. 群舞

理由:给大家欣赏一下群舞的气势……和身材……

还有超多好看的,懒得一一找了,有兴趣的可以去优酷搜索,导演Carlos Saura拍的弗拉门戈影片也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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