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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调蝶恋花·会真记》原文及鉴赏

  诘旦,张生遂行。明年,文战不利,遂止于京。因贻书于崔氏,缄报之词,粗载于此,曰: “捧览来问,抚爱过深。兼惠花胜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饰,虽荷多惠,谁复为容。伏承便于京中就业,于进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鄙陋之人,永以遐弃。命也如此,知复何言! 自去秋以来,尝忽忽如有所失。至于梦寐之间,亦与叙感咽离忧之思。绸缪缱绻,暂若寻常; 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遥。昔中表相因,或同宴处,兄有援琴之挑,鄙无投梭之拒。及荐枕席,义感意深。愚幼之情,永谓终托。岂期既见君子,不能以礼定情,松柏留心,致有自献之羞,不复明侍巾栉。没身永恨,含叹何言?倘若仁人用心,俯遂幽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或如达士略情,舍小从大,以先配为丑行,谓要盟之可欺,则当骨化形销,丹诚不泯,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存殁之诚,言尽于此。临纸呜咽,情不能申,千万珍重。”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别后相思心目乱。不谓芳音,忽寄南来雁。却写花笺和泪卷,细书方寸教伊看。独寐良宵无计遣。梦里依稀,暂若寻常见。幽会未终魂已断,半衾如暖人犹远。

  “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寄充君子下体之佩。玉取其坚洁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兼致彩丝一约,文竹茶合,碾子一枚。此数物不足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洁,鄙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萦丝。因物达诚,永以为好。心迩身远,拜会无期。幽愤所钟,千里神合。千万珍重!春风多厉,强饭为佳! 慎自保持,勿以鄙为深念也!” 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尺素重重封锦字。未尽幽闺,别后心中事。佩玉彩丝文竹器,愿君一见知深意。环玉长圆丝万系。竹上斓斑,总是相思泪。物会见郎人永弃,心驰魂去人千里。

  张之友闻之莫不耸异,而张之志固绝之矣。岁余,崔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适经其所,张求以外兄见之。已诺之,而崔终不为出。张怨念之诚,动于颜色。崔知之,潜赋一诗寄张曰: “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然竟不之见。后数日,张君将行。崔又赋一诗以谢绝之。曰: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梦觉高唐云雨散。十二巫峰,隔断相思眼。不为旁人移步懒,为郎憔悴羞郎见。青翼不来孤凤怨。路失桃源,再会终无便。旧恨新愁无计遣,情深何似情俱浅。

  逍遥子曰: “乐天谓微之能道人意中语,仆于是益知乐天之言为当也。何者?夫崔之才华宛美,词采艳丽,则于所载缄书诗章尽之矣。如其都愉淫冶之态,则不可得而见。及观其文,飘飘然仿佛出于人目前,虽丹青摹写其形状,未知能如是工且至否?仆尝采摭其意,撰成鼓子词十章,示余友何东白先生。先生曰: ‘文则美矣,意犹有不尽者。胡不复为一章于其后,且具道张之与崔,既不能以礼定其情,又不能合之于义。始相遇也如是之笃,终相失也如是之遽,必及于此,则完矣。’ 余应之曰: ‘先生真为文者矣。言必欲有始终箴戒而后已。大抵鄙靡之词,止歌其事之所可歌,不必如是之备。若夫聚散离合,亦人之常情,古今所同惜也。又况崔之始相得而终至相失,岂得已哉。如崔已他适,而张诡计以求见。崔知张之意,而潜赋诗以谢之,其情盖未能忘者矣。乐天曰: “天长日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尽期。” 岂独主彼者耶!’” 予因命此意,复成一曲,缀于传末。

  镜破人离何处问,路隔银河,岁会知犹近。只道新来消瘦损,玉容不见空传信。弃掷前欢俱未忍,岂料盟言,陡顿无凭准。地久天长终有尽,绵绵不似无穷恨。

  作品一开始,叙其作鼓子词的缘由,曰: “夫传奇者,唐元微之所述也。……惜乎不被之以音律,故不能播之声乐,形之管弦。……今以暇日,详观其文,略其烦亵,分之为十章。每章之下,属之以词。或全摭其文,或止取其意。又别为一曲,载之传前,先叙全篇之义。调曰商调,曲名 《蝶恋花》。句句言情,篇篇见意。奉劳歌伴,先定格调,后听芜词。” 从这里可以看到作品的体例是: 前有一首词,为全篇总纲,以下则引一段 《会真记》,写一首 《蝶恋花》,用以 “言情”、“见意”。

  鼓子词是宋代的一种说唱形式,用一曲词调反复咏唱,或敷衍故事,就如本篇和杨万里 《归去来兮引》等; 或并列吟咏性质相同之景、事,如欧阳修《中吕宫·采桑子》 咏西湖景物十一首、洪适 《生查子 · 盘洲曲》 十四首,咏盘洲十二月景物等。为什么叫 “鼓子词”?顾名思义,当是唱时有鼓作为伴奏乐器之一。

  这一作品存于赵令畤的《侯鲭录》卷四,它不但保存了鼓子词的面貌,有益于说唱文学、戏曲发展史的研究,同时,对 《西厢记》 故事发展的研究也很有帮助。自 《会真记》 到王实甫北杂剧 《西厢记》,故事有一个演变过程,主要是从唐传奇的 “始乱终弃” 到崔张团圆,实现了 “愿天下有情的终成眷属” 的美好愿望。宋秦观有 《调笑令》 转踏,咏王昭君、乐昌公主等十位佳丽,第七位是崔莺莺,其内容止于幽会,不言结局。毛滂也有 《调笑令》 转踏,咏崔徽、秦娘等八位佳人,其第六咏崔莺莺,末两句 “薄情年少如飞絮,梦逐玉环西去”,已有责难张生之意。而赵令畤此作,有说有唱,不但叙述故事甚详,末尾对张生的责难 (如 “张诡计以求见” 之语),对 “镜破人离” 的遗憾,昭然可见。因此,赵作是这一故事演变的重要一环,也可看到 《西厢记》 结局的转变已成必然之趋势。赵作对金代董解元 《西厢记诸宫调》 有不可忽视的影响。

  这里录取其最后四曲,主要是述莺莺给张生的信。其中,第一、二首词概括了莺莺给张生的信中所表露的心态与感情。应该说元微之 《会真记》 中,莺莺的信,写得柔肠百折,既写出莺莺对张生的思念,又表达了对张生始乱终弃的幽怨,以及对自己 “无投梭之拒” 的悔意。虽然如此,却仍然对张生一往情深,声声道珍重,看了令人酸鼻。但是词有词的文体特色,要求凝练,要在有限的字数中概括种种复杂的感情,就需要剪裁概括。第一首词 “别后” 三句描写莺莺对张生的思念和接到张生信以后的惊喜。以下两句则写莺莺和泪回信。这五句以白描手法交待事情过程,字里行间却耐人寻味: “心目乱” 言其默然忧思,无可遣发,心乱目迷,正是闺中少女独自忍耐、咀嚼悲伤的情况。“不谓” 与 “忽”,写意外得到张生的信,但是,她十分清楚,张生已背叛了海誓山盟,所以有必要把心中的怨恨与希望告诉张生——“和泪卷”、“教伊看”,就是这种心情的表述。“独寐良宵” 以下五句,是《会真记》 中辞句的概括,言简意赅,写莺莺梦寐之间渴望与张生重圆鸳梦; 但是,现实却与梦境全然不同: “半衾如暖人犹远”,怎能叫人不惆怅万分!

  第二首词仍叙述莺莺的信。上片写随信附上的几件信物,希望张生能从这几件物品了解自己的心愿。下片则写赠物的含义: 环玉长圆,玉示其洁白坚固,长圆示其周而复始,永无止境。“丝”,谐音为 “思”,寓意为万千思绪,尽在不言中。文竹即斑竹,用湘妃典故,喻为 “相思泪”。“物会” 两句,写莺莺冰雪聪明,知道物能到张生手中,而她自己则已被永远的抛弃了,心驰魂去,千里萦牵,何等心酸!

  第三首概括崔张二人各自成婚后,莺莺的心情。既已各自成婚,张生就不该再打搅莺莺,但是,张生却偏要以 “外兄” 的身份求见莺莺,实际上他心中旧情未了。而莺莺在丈夫已应允的情况下,不肯出见,非常高明: 既已弃置,何必再见?然而,莺莺对张生仍然非常深情 “不为旁人移步懒,为郎憔悴羞郎见”,这两句短短十四字,包容的情意却非常深长。自 “青翼” 句到最后,作者感叹崔张恋爱的失败结果,指出 “情深何似情俱浅”,这里已含责备张生薄情的意思。

  第四首是这一鼓子词中重要的一首词,是作者的感叹,也是宋代文人婚恋价值观的表现。作者虽然没有直接出言指责张生之负情,而 “岂料盟言,陡顿无凭证”一语,自是指张生之背誓。在封建社会,妇女在婚姻上处于被动地位,始乱终弃的苦果,只能默默咽下,这场情缘的破灭,责任全在张生。《会真记》 称 “张为善补过者”,这反映了唐代某些文人的婚恋观,因为很多文人把婚姻当作进身仕途的踏脚石,门第是重要的因素。莺莺虽出身名门,但当时的崔家已似无太大作为,这应是张生割舍情爱的原因。而到宋代,门第观已较唐代淡薄,寒士通过科举可以 “一举成名天下知”,婚恋观自然有所变化。所以,对 “镜破人离” 的惋惜,对张生负情的委婉责难,很自然地流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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