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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飞:第十一讲:谁动了二郎神的ID

   贫道在第五讲和第六讲已经说过,孙行者和齐天大圣不是同一个猴,就是齐天大圣,也是吸收了若干猿猴精的故事的一个综合体。现在我们来看二郎神的故事,他和孙悟空不大一样。他这两千多年的特点,就是“二郎”这个“账号”一直没有什么太大变化,跑来抢这个大号的人反倒一拨又一拨。真可谓千年神庙八百主,铁打的ID流水的神。

   贫道按:二郎神的形成,情况非常复杂,学界也有不同的说法。本文势必不能面面俱到,今天仅讲一个大致的脉络。

   二郎神和哪吒

   注册“二郎神”这个ID的的,是哪吒的亲哥哥。对的,您没看错!

   贫道第七讲八过哪吒一家子,知道他和金吒、木吒并不是亲兄弟。金吒、木吒都是后来被硬编到托塔天王名下当儿子的。我们又知道,哪吒在佛典里,就是毗沙门天王的三太子的,那么,他的亲哥又在哪里呢?

   诸位还记得吧,贫道讲过,哪吒是托塔天王的原型——毗沙门天王的正经儿子。他是三太子。其实原来也是有二太子的,他的名字叫“独健”。在唐代的传说中,曾经多次带神兵帮唐朝打退敌人的进攻,在唐代的信仰中,也获得了相当的地位。

   但独健似乎都是单独行动,很少像哪吒一样天天跟着父王。所以,在毗沙门天王的故事里,人们很少提到他,等于是分家另过了。但他并没有被人忘记,而是作为毗沙门天王二儿子的身份,继续接受人们的崇拜。独健这个名字太不好记了,人们就喊他“二郎神”。这应该是二郎神的最早的来源。

二哥!三弟!泪奔……我们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原来哪吒和二郎神是失散多年的兄弟……这个梗虽然毁三观,但是却是有理路可循的。不妨看看张政烺先生的《封神演义漫谈》。所以我们看《封神演义》,感觉哪吒和金木两个哥哥从来就不亲,和杨戬倒很亲。这就是故事的内在逻辑决定的。金吒、木吒身上没有故事,而是二郎神因为是具有一部分独健太子的血统,从出身、本领都很接近,就很容易和哪吒搭上戏。在游戏里叫相性相近。

   成功的营销策略

   二郎神的英名流传了一千多年,至今不衰,今天的眼光看,这在营销策略上是非常成功的。那么,他这个ID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独健太子注册的ID,账号仍在,斯人已往!

   首先从logo上,ID名字一上来就注册为“二郎神”,此后就没变过,这在宣传策略是非常高明的。我们知道如果一个ID或一个公号,如果一直变名字,那肯定要损失粉丝的。

   这个文案是很成功的案例,“二郎”这个名字,第一是通俗,不识字的也懂。第二,自带吸粉功能!因为古代管青年人叫郎,如周瑜叫周郎、孙策叫孙郎、唐玄宗叫三郎、武松也叫二郎,分别是小帅、猛男、高富帅和型男。类型虽然不同,但都是能迷倒一大批小女生的。如果叫“独健神”,那就歇菜了。大家如果看过贫道第七讲,记得独健他爸爸毗沙门天王,就是不肯改这个音译词“毗沙门”,以为满嘴外语是调调。结果老百姓说:你不是喜欢叫毗沙门吗?那就看大门好了。讲逻辑?讲道理?你和人民大众讲什么逻辑!

   其次,从形象上,这个ID的图标是戎装金甲、珠冠锦绣、持弓挟箭,此后一千年也没什么大变。这就是ID头像的辨识度,非常高。这个形象也非常迷人,照样能让小女生尖叫。所以独健这个号一推出,马上就火起来了。

   但是,现在我们也知道,大号是有商业价值的。所以,这个“二郎神”的ID虽然是由独健注册的,但是他没有用多久,就被一群神开抢。先后把ID“抢到手”的,主要有赵昱、李冰次子、杨戬。还有一些小喽啰如许逊、邓遐,这是偶尔蹭蹭的,暂且不表。

   各路神仙抢大号

   唐朝末年,天下大乱,大批中原人士跑到四川避难。四川地区仗着四面环山,相对繁荣稳定了几十年,于是代表佛教的独健信仰,在四川地区火了起来。当地道教当然不买账,他们开始开发自己的“二郎神”。于是,他们发现了赵昱。

   赵昱这个人,历史上也是有点影子。据后人给他编的故事,说他是嘉州太守(在今四川乐山),江里有一条老蛟为害。年仅26岁的赵昱持刀下水,和老蛟大战,一时之间,江水泛红,轰声如雷。赵昱一手提刀,一手提蛟头,跃出水面,于是当地道教奉他为神明。很快名声鹊起,把外来户独健撵出了四川盆地。

   赵昱被捧红,是道教徒的杰作,但这些宗教界人士不接地气,一连搞了两件作死的事。

   第一件就是改账户的头像。赵昱是朝廷命官,所以人们开始还是把他画成一副官老爷的样子。要知道,二郎神的形象,在老百姓心中是有认可度的。和老百姓充官架子,这种营销策略简直就是作死的节奏。

《三教源流搜神大全》的赵昱

   但是人们很快认识到了这一点,就让他抛弃了这身官服,穿上了独健的珠冠金甲、绣袍。虽然胡子不刮,也还看得过。这一下子亲民多了。等于把大众认可的二郎神头像重新改了回来。他本来是使刀或使剑的,为了用这个ID,连那张弓都继承下来了——也不管会不会使。等于成了这个ID的新主人。于是,不管赵昱是不是行二,反正二郎神就姓了赵。

 赵昱改过的签名档

   第二件就是不拜码头。一件事情只要火起来,一定会牵动很多利益集团的目光。赵昱成了二郎神之后,惹恼了另一位老牌的清水袍哥,他叫李冰。

   我爸是李冰

   赵昱虽然号称嘉州太守,斩蛟扬名,但毕竟也是个初闯江湖的26岁青皮后生,而四川是大码头!在这里立招牌,不拜码头不是作死么?这个大码头的主人,就是秦时蜀郡守、开凿了都江堰的李冰。相当于今天四川省长的地位。秦朝一共才30多个郡,比赵昱那个嘉州等级高。

   老实说,李省长凭着生前修建都江堰的政绩,惠泽四川人民两千余年,在民间也获得了鼎盛的香火,这是他实至名归,无可撼动。而赵昱纯粹是一帮道教人士捧红的。论级别、论威望、论资历、论群众基础,赵昱不拜码头无论如何都是不对的。所以,民间对这位赵二郎当然有众多不服气,他们开始借助李冰的赫赫威名制造新的二郎神。新的故事开始流传了。

   人们都说,这位李冰,有个二儿子,协助老爹在蜀郡修坝、治水。他也斩过蛟,也打过水怪。于是,新的一批庙宇建起来了。里面供奉的是李二郎而不是赵二郎

   其实我们想一想就知道,这事李冰当然不适合亲自出面,他自己做个二郎神玩?那就是开玩笑了。只能派他的儿子——其实我们看,今天的高官到社会上争抢利益,一样的派他老婆或儿子,这道理都是一样一样的。于是,没有群众基础的赵二郎渐渐退出,二郎神又姓了李。其实李冰有没有儿子,史料上并没有细说。更不要说二儿子了。所谓李冰次子,纯粹是抢到“二郎神”账号后,现改的用户资料。

李冰儿子改过的签名档

   不得不说,拥有广泛民众基础的李冰父子的政治谋略,远在道教神赵昱之上。李二郎抢来了赵昱的ID之后,继承了这套金甲弯弓绣袍的行头——他懂得这个形象在老百姓心中的地位,一不改头像,二不改ID名,而是大力发展奉祀二郎的大本营灌县,这里正是都江堰所在地,是李冰父子的大本营!就连《西游记》里的那个二郎神,尽管姓杨,也必须住在灌江口。这就是官二代的厉害之处。不但抢ID,连后台服务器都抢来了!只要二郎庙一天在灌口,只要都江堰一天不毁,李二郎就注定坐享“二郎神”的美名和香火了!所以我们一定不要小看今天全国各地争抢名人故里,这和古人都是一样的。只要这位名人落户某地,带来的就是真金白银啊!

   李二郎凭借官二代的身份,李省长的资源,在四川稳稳坐镇了好几百年,到现在,四川人提起“二郎”,多数指的李二郎,而不是赵二郎。我们看二郎神信仰的大本营,今天灌县的二王庙,在历史上又称“二郎庙”。合祀李冰、李二郎父子。和老爹坐一起,在二郎而言,这就是明着说:“我爸是李冰!”

灌县二王庙,《灌县志》亦称二郎

   事情还在起变化

   我们知道任何高官,只能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作威作福。出了这个地盘,就是别人的势力范围了。赵二郎、李二郎先后在四川扬名,他们的信仰,也逐渐普及到全国来。但在中原以及江南地区,人们可不管你姓赵还是姓李。他们自会根据自己的需要,编造自己喜欢的故事。

   这就是昨天贫道讲过的杨戬如何成为二郎神、以及二郎神如何和太监发生关系的故事了。这里不多费笔墨,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参见上一篇《二郎神你为啥这么小鲜肉》。

但是,杨二郎并没有全面篡夺李二郎的ID,只是用了他的一身行头(行头也没有全用,例如昨天说的那个三山帽就是杨二郎带来的)。在中原地区招摇撞骗。于是,我们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的分化现象:我们去四川灌县,触目所见的实际的形象,多是李二郎。而在民间流传的小说戏剧中,多是杨二郎。也就是说,李二郎住在庙里,杨二郎活在纸上。这也不稀奇,因为他本来就是从一场误会中产生的,搁今天说,只是个虚拟概念。这真是“政则宁氏,

祭则寡人”。杨二郎的土壤,是在中原地区,在李二郎独霸的全川构不成多大的威胁。但这样一个小号冒充大号到处生事,总也不是个办法。鉴于此,势力到不了中原的李冰和李二郎,对这位杨二郎用了统战政策,把他拉到灌县的庙里,成为李二郎的副牌(据说灌县二郎殿里,主神是李二郎,杨二郎作配,贫道有机会一定要去亲眼看看,这就是统战工作的艺术),不许他一家独大。但作为条件,把虚拟媒体这一块资源让给他。这更像是微博大号和小号的关系。那位愣头青赵昱却无影无踪了!

   所以这几天经常有朋友问:二郎神到底是谁?贫道通过本文解答了,这就是非常复杂的问题。不但不同的朝代不一样,就算同一时代也不止一个二郎神在活动。不能简单的说是谁或者不是谁。可以看做一个名叫“二郎神”的微博账号,头像和名字都是不变的,却不停地更换实际的用户,所以就不停地换签名档和用户资料。另外,还偷偷申请了一个小号,用于干别的。这大概就是二郎神的发展演化过程。

   本文最后谈一个有趣的事:我们看孙悟空和二郎神打着打着,忽然脑子抽风似的,跑到灌口二郎庙去玩了一把cosplay,还和随后赶到的二郎神说:“郎君不消嚷,庙宇已姓了孙了。”这似乎有对“二郎神”经常换人的调侃。只是证据不足,不能判断;但《西游记》里的二郎,明显就是历史上各种“二郎”的混合体了。

   本文本来还打算讲二郎神和孙悟空的恩怨,看来篇幅太长,又给大家增加阅读量了。贫道明天(此处惊堂木一声)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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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原标题:《李天飞讲西游|第十一讲:谁动了二郎神的ID》

   本文作者:李天飞:北京大学中文系古典文献学硕士,现任中华书局文学室编辑。责编有《花间集校注》、《中华书局藏徐悲鸿书札》、《张籍集系年校注》、著名学者编年事辑系列等。个人著有《西游记》校注(中华书局2014年),亦工诗词、书法。宗二王帖学一路,发表有文学、经学、书法相关领域论文及书评、随笔多篇。

   备注:本文首发于新浪微博@李天飞大话西游,转自作者微信公众号“xianer-xia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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