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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图文坛】那年古格

作者虞敏华

作者丨虞敏华

一个热爱旅行的自由写作者。当过记者,做过编辑。曾出版有长篇纪实文学作品《八千里路云和月》,长篇非虚构小说《我转动所有的经筒》;在《十月》《人民文学》《江南》《散文.海外版》《文学报》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百余万字。她说,写作不是我的职业,也不是爱好,而是一种生活方式,我用写作来对抗生命的虚无。

That night.  And the clouds above move closer.

那个夜晚,天空的云朵离我如此之近。

                                           ——题记

翻过那个垭口,车子就开始一直下行。山的下面,是象泉河谷地。

从海拔4500多米一直到3000多,几乎成垂直状下降。

藏族司机把车子开得异常凶猛。弯太多太急,头有些眩晕。你闭上了眼睛,紧紧地抓住车窗上方的拉手,以维持身体的平衡。

吹进来风渐渐变得温暖柔软。

然后,你一抬头,便看见了那些土林。像阅兵式的方阵,一排排一列列,层层叠叠整整齐齐。如身着盔甲的古战场的千军万马,在某个瞬间被定格了。

不不,没有被定格,是动态的,是变幻的,是在前行的。望不到边际的原野上,烟尘滚滚。似乎能听见空中有隐约的战鼓声,连绵不绝地延伸开去。

天那么蓝。大团的云朵,静止地悬在空中。伸手可触。

干涸的河床上有一小片一小片的绿色。看不见流水,汽车的鸣笛声惊起一群飞鸟,四散离去。

远处,土黄色的原野上,隐约现出红色的寺院建筑和泛着白光的佛塔。

那是阿里的扎达县城。

要去的地方是古格遗址。离扎达县城还有19公里。

从早晨天还没亮出发,已经在藏北没有人烟的草原上,跑了5、6个小时了。

你不知道为什么你要来这里。千里万里。高反。感冒发烧。住路边的大车店。吃最简单的食物。从珠峰大本营开始,你一直感冒,好多次,你都以为自己快要死掉了。

这个叫古格的地方,有什么那么的吸引着你?

你看过一些书,关于古格

它起源于公元9世纪。相当于内地大唐帝国的末期。吐蕃王朝覆灭后,落难王孙吉德尼玛衮一路向西,投奔了阿里的土王,土王因其高贵血统奉他为王,吉德尼玛衮的三个儿子长大后,被分封到三个地方:普兰、古格、玛隅,也就是普兰王朝、古格王朝和拉达克王朝。其中,那个岩石环绕的地方,就是古格

一千多年前的象泉河一带,应该是水草繁茂,牛羊遍地,非常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吧?

阿里地区海拔最低的地区,有水,有绿洲。如果在那个时候你来到这里,你应该能听到孩子们欢笑或者哭闹,你能看到牧羊犬护卫着牛羊,看到农民在地里耕种。

有炊烟袅袅,有牧草青青。还会有歌声从原野上传来,那是青年男女们在传情。

这样的情景维持了有700多年。 

然后,到了300多年前,突然有一天,几乎是一夜之间,它从历史中消失了。留给我们的只有一座被毁了的空空的王城遗址。

变故来得太突然,在漫长的时间里,它就这样湮灭了,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没有人类踏足这块地方,破坏它的建筑和街道,修正它的文字和宗教,篡改它的壁画和艺术风格,于是,它得以完好地保存。甚至留存了遭到毁灭的现场。

如今的古格故地,十几户人家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城市废墟,而这十多户人家并不是古格后裔。

那么当日十万之众的古格人如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呢?这里发生了什么样的天灾或者人祸使得灿烂辉煌的文明突然间完全彻底消失?

其实,你对这个曾经辉煌的王国那些逝去的历史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你知道,你不是历史学家,更不是考古专家。你只是,对遗址、废墟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喜欢。它们给你带来的审美震撼,远远超过了其他美景。

你记得你的敦煌,你一个人,在一个个洞窟里驻足,停留,看那些穿越时光的壁画。

那些人物,是活的,他们会和你交流。他们告诉你,苍茫的时空里,曾经有一个时段,有一些画匠,在这些岩壁上画画。那么虔诚,那么宁静。

他们把生命留在了这些壁画之中。

在敕勒河边,那座只剩下四壁土墙的玉门关前,在那个高高土堆上的古阳关废墟旁,都留下过你的身影。

你靠在阳关废墟的土墙上,看大漠的日落。土堆被夕阳拉成一个细长的影子,留在背后。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大漠。那么宽广。有风呼啸着掠过。你似乎看到,时空的那一端,你和友人告别,在还有着河水潺潺柳色青青的古阳关前。

你一直目送着那个孤独而苍凉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旷野之中。

你当然还记得你的石头城,你的古龟兹。还有你的龙门石窟,你的一个人的丝绸之路。你相信,时空的那端大概会有一些信息留下来,给你启迪,让你更好地去理解生命和自然。

过扎不让村,在一片天高地远的尽头,你看到了一座高高的山坡,山坡上有一些红白相间的建筑,你知道,那便是古格遗址。四周是森严壁垒而又如波浪般一浪又一浪向远处涌动的土林。

古城堡和小山融为一体,和整个土林融为一体,并不容易分辨出来。土林和古格遗址之间,是那条著名的象泉河。

有水的地方,才适合人类生存。当年选址,一定和这条河流有关。

只是,如今的象泉河,水流时断时续,你说,你不知道它还能流多久?

那些曾经养育过人类的湖泊河流一个个一条条地在消失,如同人类的生命,曾经的润泽鲜活在慢慢消失,只留下那些苍白冷漠的面容。

高原。正午。

阳光热辣辣的。如同一把细碎的针,扎在脸上,灼热疼痛。

白色的墙体,泛着透亮的光。如此的安静。安静的似乎能听到高天白云的流淌声。

沿着窄而陡的台阶慢慢往上走,有些气喘吁吁。寂静之中,喘息声被无限放大。

整个遗址外围建有城墙,四角设有碉楼。建筑分上、中、下三层,依次为王宫、寺庙和民居。其中红庙、白庙及轮回庙,有很多雕像和壁画。

工作人员,拿着钥匙带你们去看了几个向游人开放的殿。 

墙上大幅大幅的壁画,已经被时光磨损得暗淡发黑,斑驳陆离。但看得出久远时光中留下的华丽色彩,精美绝伦。花纹繁复,放佛是被海洋覆盖之后的沉船,带着时间另一个终结点的回音。那是一个无法被进入的世界。

你伸出手,想要去抚摸,又在半空中停留住。你似乎触摸到了时光的那一端,那些匠人。

不,或许是某个,也曾在这壁画前驻足观看的人,你和他,或她,在时空之外,相遇。

如果沧海枯了,还有一滴泪 

那也是为你空等的 一千个轮回 

蓦然回首中 斩不断的牵牵绊绊  

你所有的骄傲 只能在画里飞   

大漠的落日下 那吹萧的人是谁 

任岁月剥去红装 无奈伤痕累累

荒凉的古堡中 谁在反弹着琵琶       

只等我来去匆匆 今生的相会

你好像听见了歌声,也好像看见了那样的画面。大漠的落日下,那歌唱的人是谁?

往山上走,喘的越来越厉害。双腿像绑了沙袋,每一步都走的那么沉重。但你还是一直往上,机械地往上。你和同车的伙伴们走散了,你不知道他们都去了哪里。整个古格遗址,那么几个游人,一散开,便消失了。

视线越来越开阔。你看到远处的雪山。看到大海一样的土林,无边无际。天空离得那么近。大团大团的白云,在一片混沌的土黄色的大地上上投放出一片片的阴影。

回头望去,远处是连绵的雪山。你有些不相信那些巍峨沉默的山都是你们所经过的地方。放眼望去,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亘古不变的雪山和生生灭灭的草木。你不清楚你为什么此刻出现在这里,又好像,你生来就是在这里的。

那座小小的国王的宫殿,房子保留完好。门上着锁,窗关着。似乎,这里面还有人在居住,只是暂时外出了。或许我们在门口坐着,一会就能等到归来的主人。

几百年来,它一直都这样吗?

据说,古格最后消亡于战争。外族的入侵,内奸的出卖。战争打得异常惨烈。

血流成河,国王不忍再看到他的子民一批批地死去,他下令他的战士,全部放下武器,停止抵抗。入侵者顺利地进入城堡,那是一座空城。

国王带着他所有能走百姓都从暗道撤离了。

匆忙逃离的国王和王后,流离失所,他们后来在哪儿呢?古格的后人又在哪儿呢?没人知道。

雪域高原上的一轮鲜红的太阳陨灭了。但并非失去光明。就在那个瞬间,天地雪山和已空无一人的城堡,显现出从未有过的光明,似乎就在那个瞬间,七百年积淀的光明全部迸发出来,全部留给了雪域高原。

曾经的古格王朝,这一支,这一族群,在这个星球上,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逝了。

一切都在消亡之中。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可以恒久不变的呢?

所有缘起,皆有缘灭。几百年怎么样?几千年又怎么样?

与无限的时间空间相比,永恒只不过是一个刹那,而刹那也就是永恒。

在山顶上,你遇见了他。留着一头长发的高大的摄影师。

他正摆弄着一台哈苏相机,专注而安静。

你站在一边看他。

光线并不适合拍片。太过明亮的散射光,让古城堡变得一览无遗。没有遮掩,没有明暗,没有对比。摄影师似乎通过取景框在观察远处。

他抬起头,朝你笑笑。说,是你啊。你很奇怪,我们认识吗?他笑了,前几天,在江孜的小店里,你的同伴们还帮我挑过头巾呢。我记得你,一个人在门外发呆。

你想起来,那小店在宗山城堡的山脚下。

你在拍什么呢?你问他。

他说,我在等。等着拍夕阳下的古格遗址。他说,一会,太阳移到那边,斜斜地照过来,投射下去,在那些坍塌的房屋上打上一线一线的光,我在想像,那会是什么效果。我要等到它。

他说,我给你拍张照片吧。

你从肩上取下相机交给他,用我自己的相机吧,这样可以留下。

他很意外你背着一个硕大的专业相机,居然不会用。除了自动挡,最多也就是P档拍拍。

你说你想学摄影,刚买的相机,还不会用。

他开始教你使用相机的最基本知识。告诉你什么是光圈,速度。什么是曝光补偿什么是白平衡。还有ISO怎么调。

有一束光打过来,照在了那些残留的土墙上。只有细细的一线,给那些断墙残垣镶了一圈亮闪闪的边,废墟,立刻就生动了起来。

巨大的石头,突兀的洞穴,深不可测的山谷,在夕阳的包围中有一种魔幻的色彩。

他跳起来边跑去相机前,咔嚓咔嚓,开始按快门。你站在那里,欣赏着那一刻变幻着的光线,和变幻着的景色。摄影师在一边叫道,快拍呀,楞着干什么?

这样的光线,转瞬即逝,你以为会为你停留吗?

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就像现在我们谁 也看不到七百年前的王朝!

他顾自忙着,完全忘记了你的存在。

你还是没有拍。你知道你拍不好。你也知道,真正的美景,如同我们的感受一样,无法记录亦无法传递。

我们眼睛看到的真实,是不能够被表达出来的。

镜头记录下来的,和我们文字表述出来的,都一样,经过了作者的筛选,它是每一个拍摄者和每一个描述者内心的东西,它已经不是眼前的这个景色。

你是对的。他说。摄影无法传递此时此刻的场景。因为这场景,是立体的,除了画面,还有流动的空气,天空飞过的小鸟留下短促的鸣叫声,有历史凝聚的沧桑沉重,这些的传递的是很困难的。

所以,我们摄影讲究一个舍,减掉所有冗杂的内容,只选取其中一点最打动我的东西,表达的是,我,我的内心。而不仅仅是记录场景。

你们聊天,谈艺术,谈摄影。你知道了他是来自北京的专业摄影师。

他说,他不喜欢商业摄影,他喜欢不停地走,在这样荒凉的地方,静静地等待日出和日落,获取生命与历史交汇时某一刻的感动。

他说,很多时候,手机没有信号,家人也不知道我在哪里。或许有一天我会在某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倒下,再起不来。

我的大背包里,有我一生所拍的片子,它们都无法得见天日,跟着我一起湮灭。如同这里,这个消失了的古格王朝。

一种情绪笼罩了你,你说不清是什么, 只是有点想哭。你说,你要保重。

你对他说,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消失,应该是很有审美价值的,就像深山里的修行涅槃。

高原的夜晚来得非常迅疾。当夕阳收起了最后一线光芒的时候,黑暗拥抱了大地。当你们意识到天马上就要黑了,赶紧从山顶撤离的时候,已经有点迟了。还没有下到底,就已经看不清路了。你们打开头灯,照亮眼前的小路。

夜,莽莽苍苍。气温急速下降。山下的停车场上,空无一人。更没有车。你的脑袋一片空白,这,怎么办?人呢?他们都去了哪儿?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发现一格信号也没有,如同一个死寂的废墟。

你问他,你是怎么进来的。他说,我搭当地人的拖拉机过来的,没说好要等我。你说,我的同伴们走了,我出不去了。那一刻,你很绝望。只是茫然地站在那儿,看着无边的黑夜。

他沉默地在那里站了很久。说,是我不好,忘了时间。别怕,前面3公里处就是扎不让村,那里可以吃住,也有信号,可以联系上你的同伴。即使到了扎达,回来接你也不远,19公里路程。我们走吧。走到扎不让村就没事了。

除了走出去,别无选择。

他背着巨大的背包,还有脚架。又把你的大相机拿过去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披挂了一身。茫茫的原野上,看不见一点灯光,只有大风,凄厉地呼啸着,在土林里穿来穿去。头灯的灯光在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孤独孤独而微弱。你们沉默着大步地快速行走。你想起了那年的深夜在嘉措拉山口。

你说,你一个人常常在外面跑,碰到意外的状况,多吗?

不少。他回答。

怕吗?

怕什么呢?这样的旷野,就怕碰不到人,有人,有灯光,就有希望了。

你相信鬼神吗?

他沉吟了一会,说,我敬畏生命和自然。但我是无神论者,我不相信转世来生那些说法。所以也就不相信有什么鬼神。

你说,我也不相信生命可以一次一次无尽地轮回。可是,那年,我碰到过那样的无法解释的事情。

说来听听。他饶有兴趣。

……

我第一次来西藏时,对西藏的了解几乎是零。出发前安排行程是按照地图上的公里数来安排的。直到,在路上了,才知道,这个误差该有多大。那天是去珠峰。

那时候,去珠峰的公路还没修好。汽车以每小时十几公里的速度在高原泥石流崩塌过后的土路上摇晃着前行。

一路全是沟沟坎坎,车子经常呈45度倾斜状。八点过后,高原的夜晚来临。当最后那点光亮消失在群山的那边时,黑暗迅速地吞没了一切。只留下一片模模糊糊茫茫苍苍的山影,向远方延伸。

我们的丰田4500是早上四点从拉萨出发的。不到700公里的路程,走了十多个小时了,司机欧珠师傅说,还有几十公里。

欧珠师傅是藏族人。不太说话。手上握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每经过一个垭口时,总要拖长了声调喊一声“哦…索索索索……”问他是什么意思,含含糊糊说了半天,也没听懂究竟是什么意思。好象是向神灵致敬的什么的。兰姐姐说,礼多不怪,我也跟着喊。于是,每到有经幡飞舞的地方,变成了男女声二重喊“哦…索索索索……”

她是被吓得。这一路,太多的险情。

傍晚经过拉孜县,欧珠师傅说什么也不肯走了。他说马上要下大雨,前面路不好,太危险。可是,我们定好的计划,必须要今天赶到定日,要不然时间就不够。于是,很坚决的要求他继续走。看的出欧珠师傅的无奈,他说,出了事情你们自己负责哦。

要真出了事情,我们又能要他负什么样的责呢?

于是, 继续前行。走不多远,果然下起了大雨。雨大的看不见路面。车子只能慢慢爬行。坐副驾驶座上的王子,看着前面的路,说,我们歇一会吧,我抽完一支烟,雨就会小了。他有着丰富的行车经验。

几分钟后,雨果然小了。王子开心的大喊,我说的准不准啊,我是半仙啊。后来他就多了个外号,叫王半仙。不过,半仙真的不负这个称号。

这一路,没有他在,危险还要多几分。回途中,也是夜晚,感冒发烧的他,昏昏沉沉中居然听出车子有问题,停车一检查,果然,前轮的六颗螺丝已经断了三颗了。那样的路,居然是辆残疾的车子在跑。

雨基本停了,我们继续前行。刚开了没几步路,我在和旁边的兰姐姐说话呢,车子突然一个急刹车,急的我们全部都撞在了前面的座位上。抬头往前一看,天那!那么大一块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刚好在我们的车前滚过去,落在了公路边的悬崖下。车子再快几秒,就被砸中了。

欧珠师傅停在那里好半天。我看见他手在颤抖。他说,还好,天还没有黑。天黑透了,就看不见周围,也就避不开这石头了。

这以后的路程,车上少了说话声音。小周紧抓住旁边蔡蔡的手。我一直在心里默念六字真言。兰姐姐始终和欧珠师傅同步喊出那声“哦…索索索索……”而那位半仙则一直在一支接一支的抽烟。

半夜12点多,车子到了去定日途中的最高的一个垭口——嘉措拉山口。海拔5000多米。师傅停了车,下车撒尿。我们也跟着下车活动活动。坐了将近20小时的车了。

天很黑。车灯只能照亮前面一点点距离。风很大。呼啸着窜过垭口。那么高。只觉得四周茫茫苍苍无所依傍,无所遮蔽。感觉自己一伸手就可以够到天空了。

站在那里,黑暗象流水一样汹涌地扑面而来。淹没了一切。

山下的峡谷里飘来一种声音。呜呜咽咽的,很凄凉。那一刻,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直到心头。我裹紧了厚厚的冲锋衣,转身回到了车上。

车厢里是黑的,我打开了灯。欧珠师傅回过来说,快把灯关了。问他为什么?他说,会招来鬼的。他说,山下那些呜咽声,全是鬼在哭。他说,那些鬼很可怜,找不到投生的路。他还说,那是些无权无势又无关系的冤鬼,走投无路,在峡谷里飘荡。

他说,他们有时候会来搭车。你让他搭,他坐一程就不见了。要是有空位置,而你又不让搭,那时侯,车子的方向盘就不由你控制了,会向着一个你不想去的地方开去。

我说,你碰到过吗?

碰到过。他们不会伤害人的。我总是搭他们。反正搭一程他们自己会下车的。

我说,是真的吗?我感觉到自己身体开始发抖。

他说,真的。这段对话,欧珠师傅的汉语说的相当流畅。

我抖嗦着手去关灯,半天关不了。兰姐姐在旁边替我关了。我抓住她的肩膀,对师傅说,快开车。

离定日县还有几十公里。离拉孜也是几十公里。途中没有任何村庄。没有一线灯光。层层叠叠的大山之间,无边无际的高原上,只有我们一辆丰田4500在看不到尽头的公路上行驶。

前方是哪里?前方有什么?

车灯照亮的前方,出现了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飘忽影子。看不见他是怎么站立的。膝盖以下部位是模糊的。身影是薄薄的呈片状。手臂高高扬起,是在拦车。灯光照过去,看见他的眼睛有红色的反光。

师傅没有停车。车子从他跟前疾驰而过。我看见,他似乎张着嘴在说什么,可是没有一点声音。

谁也没有说话。好长一段路后,听见前面的王半仙阴恻恻地问了一句,你们看见了吗?旁边的小周说,眼睛是红的……只有兰姐姐,她什么也没有看见。她说,她很奇怪我那时为什么狠狠地拽了她一下。蔡蔡严肃地告戒大家别说了。

问师傅,刚才那个,究竟是人,还是鬼?

师傅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念经。“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究竟是人还是鬼?是人的话,怎么会半夜三更出现在这么个前不着村后不靠店的地方。他是如何到达这里的?谁把他带到这里又半路上把他扔了?而且是在那么个寒冷的后半夜。而且,我为什么看不见他的双脚?为什么他不是稳稳地站在地上?而是飘忽不定地浮在半空?

是鬼的话……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游魂在漂泊吗?

说完最后一句,你停了下来。他并没有回答你,沉默着。可怕的宁静。

一股寒意袭来,你打了个寒颤。

半晌。他说,那个在路上搭车的,也许就是像你我这样碰到了意外的旅人。每一个在路上的人,都是漂泊的游魂,都是在寻找着自己的出路。灵魂的出路。很多人不停地行走,可他们自己也不明确,为什么要走。比如你,一趟一趟地跑西藏,来高原,是为什么?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一点关联都没有,总是一个人,在旅途上,在不同的地方停留。会有很多意外,甚至危险。很长时间不说话,没有人可以交流。

可是,如果回到城市,我们和这个世界就有关联了吗?

都市是一个让人疏离的地方。

挤挤挨挨的人群,有看不见的距离。似乎有一层透明的玻璃,横亘在人与人之间。看得见却无法触摸。

人群如流水一样,在都市的河流里流动,却没有温度,城市是空旷而冷漠的。

比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更为空旷。你去过鄂尔多斯吗?那儿有一个新城,造了很多房子,很多,但没有人居住。一到夜晚,那就是一座死城,没有灯光,没有人声,甚至连空气都是凝固的。

我曾经在黑夜来临后的街道上逗留,我看到那一扇扇窗户,就像是一个个黑洞。后面隐藏着什么?你可以有很多想象,非常恐怖的想象。

这样的场景,远比我们此刻所在的如此广袤的但又充满生气的原野来的令人恐怖。

此时此刻,我们能够感受天空的悠远,我们呼吸着自远古而来的清凉的空气。

遥远的地平线上,忽隐忽现地有光亮在闪动。你说,快,关了头灯,看看,前面是不是灯光。关了头灯,那光线更明确了,不止一点,是一片。

是一个村落。你忍不住拥抱他,几乎哽咽起来,太好了,终于看到灯光了。他没说话,只是,温和地摸摸你的头发。

村头有个小饭店,有面条,还有酥油茶。一大碗酥油茶喝下去,顿时觉得恢复了元气。你一直认为在高原上,酥油茶有很多功效。甚至是抗高反最好的药。

你们要了西红柿鸡蛋面。等待的时候,电话响了。是同伴们打来的。他们正着急地到处找你。他们说,天快黑的时候,山上山下找了两圈也没找到你,还在停车场上大声地呼喊,一直没有回音,他们以为你跟着一起进来的另一辆车提前走了。

他们去看干尸洞,又跑到山下的河谷地带玩了一会,所以,回到停车场就迟了,以为,你等不到就先走了。你说,我还在扎不让村。是走过来的。刚到。同伴说,还好还好总算没事。同伴还说,札达县城找不到一个铺位,正好赶上国庆长假,都是人。他们也正准备回扎不让村来住呢。好吧,我找好住宿等你们。

路边有一户藏民家的大门敞开着,你们进去。看见宽敞的院子,种满了各色鲜花。漂亮的藏式建筑,还有明亮干净的玻璃窗。一个老奶奶出来冲着你笑。你说,奶奶,你家可以住宿吗?老奶奶叽里咕噜说着什么,你听不懂,但你感受得到友好。一会,一个女孩子跑出来,她说扎西德勒。你也说扎西德勒。然后她说,你们是要住宿吗?会汉语。太好了。

是的是的。有地方住吗?有。跟我来。她带你们到一间很大的房间。有还几根柱子的房间。

很漂亮,墙上,柱子上,屋顶上,画满了颜色鲜艳的画。屋子的一角,有一个佛龛,供奉着佛像。有一面墙的玻璃窗。中间有个大大的牛粪炉,一根烟道伸向屋顶,通出屋外。四周沿墙,一圈的藏式的那种可坐可躺的窄窄的床,铺着卡垫。整个屋子可睡八个人。

是新造的房子。干干净净。你那么的喜欢。这样浓郁的藏族风格的屋子,给你安宁。

老奶奶拿了一盘青稞粉和一壶酥油茶过来,放在桌子上,比划着让你们吃。你不会藏语,只能双手合十,和她一声声地说扎西德勒。孙女过来,笑着解释说,奶奶怕你们没吃过饭,饿了,一定要送食物过来。吃吧。吃不了,明天早上当早餐也行。

东边院墙旁有一间小屋,楼梯直通向屋顶,屋顶上是个平台。你想上屋顶去看看,有一轮月亮正在升起,像个大大的土豆。几片云彩,长长细细的,像飘逸的绸带,缠绕在月亮的周围。你想起来,快到中秋了。

大个子摄影师来找你。站你旁边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小小的村落那么安静。

偶尔有几声狗吠传来。你回头看看他,说,我发现,你长的很像一个歌手,以前的腾格尔。他笑了,说,恩,很多人说。我就叫你腾格尔大哥吧。好啊,哈哈,多了一个名字,挺好的。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说你等我。下楼回屋子里去了,一会儿,又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月饼,掰了半个给你,说,祝大哥生日快乐吧。大哥今天生日,没有蛋糕,月饼当蛋糕了。

生日快乐!你给他一个拥抱。

月色朦朦。夜空很高,很深远。并没有太多的星星。

云朵在慢慢的移动,你很想扯一朵下来送给旁边的朋友。你哼起了《生日歌》。你从未为谁单独唱过《生日歌》。

这个夜晚,如此特别。

有车灯远远的照射过来,那辆4500轰轰隆隆疾驰而来。一进门,同伴们就抱住你,说,上帝呀,把我们给急死了。真怕就这样再也找不到你了。

司机师傅站在后面,憨憨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憋半天,说我给你带了好吃的。然后,从包里掏出来一包牦牛干巴,一定要给你。

土林围绕的扎不让村。静悄悄的夜晚。一整面墙的玻璃窗,没有窗帘。半夜醒来,看见月光洒落了一地。所有人都睡得很安静。于是,你也继续沉沉的睡去。

那个早晨他要早起,再去古格遗址拍日出。而你们一车人将在天亮后离开扎不让去塔钦。各自有自己的目标。

你起来送他。深秋高原的清晨,异常寒冷。他不让你送出门,在院子站住。你说,腾格尔大哥,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他抱抱你,说,大北线还有好些天的时间呢,或许,我们在下一个站点又碰头了。一路上注意安全,保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给你,这上面有我的号码,有事给我电话。

走出院门,他的身影很快就隐没在黑暗里。渐渐地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是那样的伤感。你一直都害怕离别。而离别一直都伴随着我们。从不曾离开。

生命的成长,是在不断的告别中完成的。你知道,一段时间后,你们会彼此消失。有很多的想念会随着彼此的消失,渐渐变成空白。

如果有什么东西会是永恒,那就是消失。缘起。缘灭。一切事物都在这样的规律中循环,没有可以脱离循环的方法。我们都只是凡人。

很多年后,你回想起那几天古格王朝遗址上的经历,你会有些如梦如幻的感觉,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除了相机里有一张你在古格山顶上的照片外,你没有任何别的关于腾格尔大哥的信息。你甚至都记不起,他是否告诉过你他的姓名。你没有任何印象。你记得他好像给过你一张名片。在第二天早晨。但你在整理东西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张名片了。

离开古格王朝的旧址已经很远很远了,雪山间隔着雪山。

那样的行程,让你明白了什么?你从中得到了什么?

在这纯净的佛国,唯一的回答是,“无智亦无得”。你只是看到,那个晚上,天空的云朵,离你如此之近。

但你脑海里依然非常清晰的映现着古格王朝的今天乃至过去。“大漠的落日下,吹箫的人是谁”?

是他,是我,还是你自己?

你分不清,也没有必要分请。

在西藏所有的寺庙中,在法器声中,在虔诚的诵经声中,似乎都在问着这个同样的问题。

没有人能回答。从来就没有人需要你回答。

《我转动所有的经筒(藏地笔记)》

作者:虞敏华

出版社: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出版时间:2017年12月

书籍简介

虞敏华著的《我转动所有的经筒(藏地笔记)》采用非虚构的小说手法,通过你、我、她三个人称来展开那些行走记忆。

三条线交叉进行,三个叙事主体代表三段不同的旅途。而在这样的行走中,你和我以及她,渐渐认识到生命的“无常”。

死亡是真实的,生,是为了死而存在的,重要的是你自己,必须用一种真实的方式,度过在手指缝之间如雨水一样无法停止下落的时间。你要明白自己将会如何“生”,死的意义才会显现。

名家评点

这是作者对自己十几次雪域之旅的印象性剪辑。故其叙事,与其说像中国水墨山水长卷只讲“散点透视”,走到哪儿,画到哪儿;毋宁说更是一个很在乎自身生命质量的心灵记者,她在即兴记下现场目击的同时,也同步实录了她此刻的心跳。也因此,这部长篇不具传统戏剧结构,它是散文化的。

一部旨在为信仰选址的严肃叙事,或许“非虚构”确比“虚构”更让人原意去读。质朴总比机巧离真实更近。

——著名学者

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夏中义

她的旅行是交织的,立体的,如同众多河流的交叉走向,同时永远有天空映照,是时间与空间双重的移动,绝非平铺直叙。

不乏这样生活的人,但能这样写作的人少而又少,即便所谓成名作家能做到这样的也是极少数。在这个意义上《我转动所有的经筒》让人惊奇。

——著名作家

《十月》杂志副主编  宁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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