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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应忘记的人—牟老师

  那年的那一天,您刚出现在我们五年级教室的时候,面部表情是严肃有余的,班里鸦雀无声,等待新来的班主任训话。然而,您并没有急着训话,而是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顺势拿起一根粉笔,然后非常迅速的一转身,潇洒地挥笔板书,刷!刷!刷!写下五个大字:“我叫牟中喜!”令全班同学为之一震!那个年代,师道尊严已经布满了尘埃,被灰溜溜的堆到一边,老师需要自己给自己找回尊严。老师的名字一般是不轻易说出的,尤其是比较调皮或愚莽的学生会拿老师的名字或谐音取笑的。因此,您的举动显现出有点挑战的个性、有点无所畏惧的棱角,着实有些与众不同!尤其是一手漂亮的行草,在那个学校的教师中也属凤毛麟角、鹤立鸡群。正值求知年龄的我们,觉得在那个不学无术的年代,竟然还能遇到如此出类拔萃,博学的老师,真是我们不幸中的万幸!因为当时的社会理念是,知识越多越反动,停课闹革命、又复课闹革命,一群群像跳梁小丑似的造反派,整天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精力充沛的进行大批判、大字报,口诛笔伐闹革命,一不留神,就会揪出一堆“牛鬼蛇神”来,然后个个憋足了劲,扬起高八度的嗓子,手举红宝书,一句接一句的喊口号,“誓死捍卫无产阶级专政——!”“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声嘶力竭,振耳欲聋,神经处于极度兴奋状态,简直象刹车失灵的卡车一样横冲直撞,指不定哪个无辜者被翻到阴沟下面,再被“踏上一万只脚,让其永世不得翻身”。弄得人人自危,互相提防,惶惶不可终日。

  记得那时前任班主任就曾让班里同学互相揭发检举,所谓说过“反动话”没?做过“反动事”没?以至当时东北地质队驻矿子弟中的两个小同学: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女孩叶丽艳经过搅尽脑汁、搜肠刮肚的回忆,勇敢地揭发了另一个老实的小男孩何玉昆,说他在没上学的时候,曾有一天说过打倒伟大领袖XXX,天哪!这还了得,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想活了?我们听的都心惊肉跳!结果,何玉昆这个小倒霉蛋,遭到了近乎严厉的惩罚!那个镜头我至今难忘:批判他时,让他在学校操场前面弯腰撅着,当然,不只是他一人,那时正值冬天,鼻涕流出很长,即不能擦,也不许直身。看着他那样,我望着长睫毛大眼睛,象个洋娃娃似的叶丽艳心里在想,她俩都是地质队的子弟,她不揭发他,也一点不影响她进步,因为她根红苗正,何必“相煎何急”呢!而那个老师,为了迎合当时的政治气候,竟忍心生拉硬拽的、用无法考证的一个学龄前顽童的话,来愚弄这些天真幼稚的3年级小学生。

  您来之后,渐渐显现出您的思想、思维方式很激进,似乎与当时的政治气候有些大相径庭,开始带我们步入正轨,引导我们渐渐脱离不应有的浮躁,每天用您饱满的热情和充沛的精力,沉稳的思维,博学和丰富的知识,依旧带着严肃有余的表情给我们上课,一切都在有序的向前走着,而且从不搞那些让我们提心吊胆、不知所云、稀里糊涂跟着盲从的政治运动。

  有一天,我放学回到家里,忽然看到您正在我们家里和我父亲交谈,您可能永远都不曾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多么复杂——竟敢上我们家来家访!您难道不知道我家庭成分不好吗?您尊重我的父亲,让我既高兴,又不安,嘴上不说可心里希望您快点离开我家,由于生活在特殊家庭,大脑变的非常敏感,胆子也很小,竟生出恐怕无端的使您受连累的想法来。因为,我父亲虽然满腹经纶,才华横溢,但他正处在人生的低谷,因此,不曾有一个老师上我们家来家访过!您的举动真的让我内心深处特别感动!感动!

  您是个不喜欢表白的人,一切都在潜移默化的让我们感受着您的正直、善良、同情心、对权势嗤之以鼻的凛凛正气,让我对您心生敬重,而您有些叛逆的举动可能会引来各个层面的不理解,比如出身高贵的,卑微的,还有那些介乎于高贵与卑微之间的。

  我那时是个很情绪化的学生,喜欢您的语文课,喜欢您的板书,喜欢您潇洒的毛笔书法,喜欢您近乎刻薄的教诲和提醒:让我们不要做那种“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的人。您常说,要想给学生一杯水,老师就得有一桶水!您的自信,您的自我砥砺,让我们感到您的底气很足,您经常在班里肯定我的优秀、把我的作文当成范文给大家念。可每次对您的夸奖和表扬,我心里并不轻松,相反却很沉重,因为我内向,我孤独,我忧郁,我脆弱,我怕被嫉妒受孤立,我只想默默地用优异的成绩来回报您为了一份正直和公道,而尽在不言中的付出就足够了。

  您师德高尚,公心昭然,不以成分定优劣,不以门第论高低,对善恶泾渭分明。正当您不断的鼓励让我逐渐摆脱自卑,心理和情绪调整到最佳状态时,我们家却要离开石棉矿,我的心忽然有一种巨大的无助和失落感,精神上刚刚筑起的坚强的堤坝又要坍塌,潜意识里涌出一种不舍和留恋。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您又默默的来到我家算是送行吧,您拿出一个很精美的笔记本和一只钢笔递到我的手中,我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一行潇洒的、蕴含着深切期望的赠言映入我的眼帘:愿你永远象雄鹰一样展翅高飞!当时我看着它,心情激动的久久未能平静,真切的明白这是恩师对我未来的前途所寄予的厚望!我只在心里默默地说声“谢谢您,我永远敬重的牟老师”!

  我们家搬到了凌源。在一所叫黑沟育红小学的子弟学校里上着最后两个月的小学课程。有一天,上完课间操回到教室,忽然发现那只钢笔不见了,到处找也找不到,我当时简直气极了,头一次不顾一个女孩子的矜持和羞怯,在班里失声痛哭,一边哭一边大声的向老师和全班同学声明:“这只钢笔是有特殊纪念意义的,我愿意再买一只送给这个学生,只求把这只钢笔还给我!”可我的哭声和请求,最终也没有打动那个让我痛恨的学生。我懊悔了很长一段时间,觉得真不该把它丢了,因为这只笔的价值和意义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

  往事悠悠。对那些不完整的回忆和怀念,在我的心底埋藏的太久太久了。在那个特殊年代,恩师曾经给予我心灵上阳光般的温暖,精神上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安慰,使我自卑的受压抑的精神世界得到放飞,使有时的无助能回归到被呵护的港湾。您有意识的为我提供着各种机会,展示我的聪明和才智,所有这些是那样的弥足珍贵,虽然时光很短暂,但使我心存感激、终生难忘!我时常在想,在您身上永远闪光的是那种不可多得的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高和冷静,而现在社会的进步,文明程度的提高和人格的平等,和谐社会的太平盛世,其实正是恩师当年在心底无声的祁盼和呼唤着的美好!

  人的一生总是充满了遗憾,一晃,三十三年过去了,不知恩师能否接受这迟来的问候?无论如何,这亡羊补牢之举,多少也能弥补我多年的思念和不安。恩师的谆谆教诲和您正直坦荡的做人原则,嫉恶如仇、光明磊落、人心向善的高尚品格,一直在无形的鼓励和支撑着我,成为我人生的坐标,指引着我一路向前,永不回头。

  敬爱的牟老师,您在哪里?请允许我怀着一颗永远感恩的心,在另一个城市,遥祝您好人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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